第 47 章
汴京城的繁華，林聽從前只在書上看到過，雖說如今不太平，但上元節這一年一度的日子，總歸是比平常熱鬧的多的。
毛毛理了理它發亮的羽毛，配得感極高地徑直飛到林聽肩頭，它才不管林聽身上的是不是新衣服。
林聽對它的行為很無奈，卻又拿它沒招，只慶幸豆豆比它乖多了，否則一隻大胖狗掛在她身上，怕是她還沒走到朱雀大街就被累暈過去了。
“林姑娘，葉寺卿已經在府外候著了。”
丫鬟小桃見人出來，忙迎了過去，在看見林聽的那一瞬間眼神都亮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含糊不清的開口，“……好，好漂亮。”
林聽耳力極好，自然是聽見了，聞言對著小桃粲然一笑，小桃年紀尚小，是葉既明為了有人陪她說話特意新收的僕從之一，
“只是，感覺缺了甚麼。”
小桃微紅著臉卻不垂眸，直勾勾地盯著林聽那張略施粉黛的俏臉。林聽待她們新招進府的僕人很好，從未發過脾氣，僕人們都不怕她，說話也直接。
林聽的腳懸停在半空，看了看自己新換的月白錦裙，又抬手摸了摸剛紮好的垂鬟，語氣微急，“缺甚麼了？”
小桃看著林聽的動作，一錘腦袋，“我知道了！”隨後快步跑到院中，在玉梅樹上撇下一小枝玉梅，轉身時見林聽著急，沒忍住掩嘴低低笑了一聲，
“笑甚麼？”林聽一臉莫名，見小桃手中的梅枝，便也知道自己是缺了甚麼。
纖細的玉梅枝條被插進她的發鬟中，枝條上長出的幾朵玉梅將林聽襯的更加粉妝玉琢。
小桃將手收回，又笑了一聲，語氣裡盡是調侃，“姑娘是重視上元節，還是重視陪姑娘一同過節的人呀？”
林聽聞言微怔，反應過來後抬手用力點了點小桃的眉間，“再說我就不讓你跟我一塊出去了，看你怎麼買糖糕吃！”
說完林聽就動了身，小桃則在身後求饒。
她攏了攏垂到耳邊的碎髮，耳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哥哥！哥哥！”
毛毛倒是嫌起林聽速度太慢，自己先支起翅膀俯衝去了府外，一邊撲騰一邊扯著嗓子喊它新學會的詞。
聲音很大，葉既明站在遠處也聽見了，他臉色黑了黑，身旁僕從都在，訓斥一隻鳥不是他的作風，於是就筆直地站著，靜靜看著那鳥越飛越近，
待毛毛準備收翅膀，準備站到他肩上時，葉既明突然動作，微微側身叫毛毛落了個空，隨即抬手一把將鳥握在了掌心，
剛要低聲說話，耳邊就傳來一道少女輕快的聲音，“哥哥要殺鳥滅口嗎？”
毛毛在葉既明手中抗議，鳥喙掙扎著要往外鑽，葉既明垂眸看了一眼它，兀地笑了笑，將鳥丟給了剛跟上來的小桃，“把它送回去。”
隨即視線上移，沉沉地落在了林聽的臉上，喉間微微滾動，半晌才低聲道，“過來。”
林聽這時才感覺到一絲不自在，垂下和葉既明對視的目光，又抬手攏了攏耳後的碎髮，這才走了過去。
主城一片喧囂，半點沒有這些天的蕭瑟，林聽站在街口有些恍惚，
“怎麼了？”
葉既明察覺到她的動作，頓住腳步低頭認真地看她。
“沒甚麼……只是，我沒想到這麼熱鬧。”林聽從情緒裡脫身，左右看向身旁賣花燈的攤販。
葉既明當然知道她在指甚麼，笑容微淡，“這樣的景象，也許持續不了多久了。”說罷又擔心林聽傷心，將話題快速結束，帶著人去了一旁賣花燈的地方，
“以後的事之後再議。”他舉起攤上的一隻兔子花燈在林聽身前晃了一下，“今日只是上元節。”
林聽被他舉著花燈的樣子驚到了，想想也是，今天只是上元節，又不是真正開戰的日子，於是接過那盞花燈，將思緒壓下。
正要將花燈舉起，裙襬卻突然被一雙胖嘟嘟的小手拉了拉，林聽一怔，低頭看了過去，
“姐姐，這個花燈不好看。”
稚童嘟著嘴伸出手指向林聽手裡的兔子燈，還沒等林聽做出反應，攤主就先擺了兩下手，
“去去去，別影響我做生意。”
“哼。”稚童把腦袋偏向一邊，“就是不好看，不信姐姐你看我的！”
說到這她聲音一下興奮起來，從荷包裡掏出兩個小物什出來，
林聽看了眼葉既明，兩人卻正好撞上了視線，她又將視線移向了稚童的手心。
只見娃娃不大的手上抓著一個樣貌精巧的草團，那草團被編成了小狗的形狀，肚子處還發著黃澄澄的光亮，一閃一閃的，幾乎是瞬間就把林聽的視線吸引住了，
“這是甚麼？”
林聽方才也拉著葉既明逛了不少攤販，愣是沒見過稚童手裡的這個東西。
娃娃發出嬉笑的聲音，抬起腦袋看了一眼葉既明，又看回林聽，“姐姐知道這個是怎麼發光的嗎？”
說著她把草團往上遞，林聽接過，小狗在她掌心動了動，有些癢，“是螢火蟲呀。”半晌又一愣，“汴京的冬天居然還有螢火蟲……”
“自然是沒有的，但有心之人……”稚童稍稍停頓了一秒，虛開眼去看葉既明，忽然點頭繼續道，“但有心之人肯尋，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能撈出來。”
林聽被稚童軟乎乎的話說的有些奇怪，這些話明顯不應該是這個年紀的娃娃能說出來的呀，沒等她詢問，身旁安靜的葉既明先出了聲，
“那你能帶我們去找找哪裡有螢火蟲嗎？”他的聲音放的很低，落在林聽耳中異常溫柔，
稚童點了好幾下頭，看向林聽，“姐姐跟我來。”
小狗還靜靜躺在她手心，林聽雖然心裡覺得這孩子有些奇怪，但耐不住自己的好奇，一手舉著兔子花燈，一手輕輕握著小狗草團跟上前，
葉既明低頭看向垂在一旁的空蕩蕩的衣袖，突然有些後悔送給林聽兔子燈。
稚童個子小，躥在人群裡毫不費勁，林聽就眼見著她一點一點飛快地消失在她視野中，正要開口喚，手就被另一隻手虛虛的握住了，
“我來拿吧。”葉既明說著取下林聽手上的花燈，然後自然而然的伸出另一隻手接住，虛虛握著林聽的那隻手沉了下去，握緊了。
街道喧囂熱鬧，吆喝聲，打鬧聲皆響徹在林聽的耳中，可林聽覺著自己的身上好像出現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她和葉既明牢牢罩在裡面，
不然她怎麼只聽的見兩人心臟跳動的聲音，而聽不見人群嘈雜的聲音了。
葉既明握緊她的手後，就拉著她在人群裡走，彷彿知道稚童的方向一般，左轉右轉，沒出半點差錯。
林聽壓根沒在意自己被帶到哪裡去了，只一直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雙手，難以言喻的滋味在她心中恆生，她卻並不反感這種滋味，並覺得如果這種味道如果有實體的話，那一定是甜的。
身旁因為動作而帶起的寒風突然停了下來，林聽這才發覺已經到了目的地，她抬眼去看，卻猝不及防撞上那雙墨色的眸子，葉既明正在看她，林聽怔了一下，沒收回視線，直到瞧見身前人揚起的笑，她才臉一熱，把頭低了下去。
葉既明鬆開握著的手，向旁邊走了兩步，將身後剛才被他遮住的光亮露了出來，
其實也不算太亮，但林聽還是立刻就被光吸引住了，她抬起頭，看了過去，
兩人站在一處河堤上，而不遠處的河面上，正飄著許許多多的蓮花河燈，剛才消失的稚童，就站在對岸衝林聽招手，
“姐姐！姐姐你快看呀！”
稚童身前似乎有個大竹籃，見林聽看了過去，抬手費力的將竹籃蓋掀開了，
霎時間，整個籃子裡的螢火蟲爭先飛出，一閃一閃的光亮映了滿天，成了一汪星海。
“河燈因承載無數百姓願望而生，但今日上元節滿天的螢火，只為你而明。”
葉既明的聲音有些發緊，又有些溫柔，林聽微張著嘴，只覺得他的話彷彿烙鐵一般，印燙在她心裡，叫她半晌做不出任何反應，只呆呆地看著一閃一閃發著光的萬千螢火。
“葉既明……”林聽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在。”
葉既明應了聲，突然抬手覆到林聽的頭頂，在林聽一片茫然的表情下，摘下插在她發鬟上的玉梅枝，又變戲法似地變出一根雕著玉梅的髮簪，
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那根。
“玉梅很襯你。”
挽好髮簪後，葉既明看了她許久開口道。
螢火蟲漸漸飛走，林聽看著點點星光就要消散，突然想著留下點甚麼，她垂下頭握著了葉既明的掌心，拉著僵在原地的人走到河邊，
“葉既明，那小孩的話是你教她說的？”
“嗯。”葉既明沒隱瞞。
“哦哦。”林聽點頭，深吸一口氣看向他，“那月亮呢，月亮在哪？”
葉既明被她的話問地一怔，抬起頭看向懸掛的一輪圓月，又將頭低下，看向落在河裡同樣亮的有些波瀾的圓月，“在河裡。”
說完將視線落回林聽，“你喜歡月亮，我就命人在你院子裡通一條河，以後月亮就是你的了。”
林聽卻搖頭，在葉既明怔然的眼神下說，“不對，月亮不在河裡。”
“月亮在你的眼睛裡。”
林聽指著他眼裡的那抹亮黃，突然湊上前，拉住葉既明的領口往下拽，輕輕地吻在了他的眼睛上，
溫軟溼潤的觸感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像一場綿柔的春雨，在他臉上滑落，最後落到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