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要不要我拿個鏡子來給你看看你的肩膀?”林聽皺起眉頭,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瓷瓶來,
說著就不顧葉既明掙扎的動作,將他左肩上的襯布扒了下來,這動作帶著點小脾氣,想來是林聽在生他的氣,
不知怎的,葉既明唇角勾出了一抹笑,隨後輕輕“嘶”了一聲,身前人果然放慢了動作,柔聲問道,“弄疼你了?”
他沒回答,眼神落在禁閉的室門上,“……他是洛陽人?”
“啊?”
林聽被他上言不接下語的話弄得一懵,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葉既明又在套她的話,她眼底變換幾下,手中力道加大了幾分,“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葉既明並不怕疼,此刻卻是佯裝著往後躲了幾下,唇邊帶著點笑意,可細看下,那笑卻不及眼底,
季言,延霽。
汴京果然臥虎藏龍。
三日後,汴京城。
右金吾衛大將軍莊宏左手提著曾經左金吾衛將軍的項上人頭,率領身後浩浩蕩蕩的金吾衛回宮,
雍州發生的事早已飛鴿傳書傳給了皇帝,他們今日如此張揚的回宮,自然也是皇帝的命令,
林聽騎著她那匹紅棕馬不急不緩地跟在葉既明身後,周遭都是百姓的歡呼聲,這是她在現代從未體驗過的,一股說不出的自豪從她心裡升起,她不好意思地偏過頭去,卻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嵐姐!”
趙嵐正領著幾個小捕快穿插在人群中,見林聽看向她,她立刻揮了揮手,“聽聽!”
林聽笑了笑,勒停馬向後走去,又看向薛崇,語氣輕鬆道,“薛寺卿,你們先去回宮吧,我很快追上來。”
隨即便利索地翻身下馬,她腳踝已經消腫了不少,季言那招倒真有些用處,只不過因為連續趕路的原因,現在還沒有完全好透,
“聽聽,你可算回來了,你們這一遭去的也太久了吧。”趙嵐挽住林聽的衣袖,視線在她身上掃蕩,“哪裡傷著沒有呀?”
“沒有沒有。”
林聽也拉住趙嵐,親暱地抱住她,趙嵐於她所言,就像是另一個時空的親姐姐一般,抱了一會,覺得有些不對,“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累?”
“……”趙嵐嘆了口氣,“開封府出事了。”
她眼神沉沉地看向林聽,小聲道,“王府尹死了。”
“甚麼?他怎麼會死?甚麼時候的事情?”
“大概七日前。”
林聽一行人在雍州消耗的時間有些長,但七日前……那時他們才剛在石頭崖匯合,難道是沙鶴做了甚麼手腳?
不過沒關係,林聽神色冷了下來,手摸向腰間的荷包,燕國的罪行還在。
她好半天才重新抬眼看向趙嵐,不過趙嵐下一句話又將她驚了一跳,
“最近開封府老是莫名其妙死人呢,先是你們上次關牢裡的那兩個,再是王府尹,這麼多樁命案也沒人管。”
“嵐姐,你說太祝死了?”
她腦中突然湧現起那日渾身是血站在牢獄門前的葉既明,頓時有些失力地靠在了趙嵐身上,
應該不會吧……
“你沒離開汴京時就死了,我去看他的時候屍體都快臭了。”趙嵐突然咦了一聲,盯上林聽的腳踝,“還說沒受傷,你都站不穩了!”
趙嵐輕輕瞪了林聽一眼,隨即突然想起甚麼一般,從腰間取出一個紫色的小袋子來,袋子底下還有一道用錦絲製成的流蘇,看著分外好看,
見林聽目光被它吸引,趙嵐把這袋子系在了她的腰帶旁,正巧林聽今日穿的是淺色,配上這淡紫,典雅極了。
“這是我前段時間在開國寺給你求的平安府,特意挑的亮色,你平日裡總穿黑,偶爾也該穿點別的嘛,今日的就不錯。”
趙嵐欣賞著點點頭,隨即又嘆了口氣,“這麼久沒回來,我真的很擔心你。”
林聽有些怔地抬手摸了摸那流蘇,這才看見小布袋上面還寫了字,
歲歲無虞。
待她追上隊伍時,人都已經快走到宣德門了。
今日歸京的喜訊早已傳遍了大宋,此刻殿內文武百官皆在候著幾人,皇帝面色凝重,趙從傑在朝中埋伏十年的訊息對他來說無疑是一把利刃,連與生俱來的威嚴都消散幾分,看上去元氣大傷,
“吾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吧。”
他坐在龍椅上懨懨地應了聲,心情不佳。
一旁的大太監見狀連忙伏首低語,見陛下點頭後拿起一卷金絲布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右金吾衛大將軍莊宏,大理寺寺卿薛崇,大理寺少卿葉既明,監察御史林聽,大理寺理正沈純,大理寺評事季言,因平定雍州山匪,又立下社稷之功,今賞其黃金珠寶百兩,各官晉二階,欽此!”
“另,大理寺理正沈純因國而亡,特賜諡“忠”,蔭封其子嗣親屬入仕,厚賜葬祭,以慰忠魂。”
說是領賞,實際上就是走個過場,皇帝早早便擬好了聖旨。
大太監蹲下身小跑到莊宏的面前,畢恭畢敬將聖旨交與他,
皇帝看起來憔悴得不行,眼底的懷疑藏都藏不住,在臺下每一個官員面上留連,生怕被他揪出一個狼子野心,
趙從傑的背叛對他影響實在太大,他嘆了口氣,“眾愛卿可有異議?”
底下人四相對望,沒人說話,皇帝點點頭,撐著旁邊太監的手便有站起之意,
“微臣斗膽。”
林聽抬起眼看向龍椅之人,“微臣有一心願,不知陛下……”
“說。”
皇帝又坐了回去,豎起眉毛看著她。
“經此案,微臣深覺御史臺一職與臣並不相匹,臣有意回大理寺任職,望陛下恩允。”
話音落下,林聽感受到百官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衣服燒出一個洞來,她垂下眼,忽略這些視線,
御史臺的職位含金量極高,哪怕她之前所任的監察御史官位低,比她高几階的官員在她面前也得小心說話,更別說現在晉二階,直接任職上了侍御史,權利都快比得上御史中丞了。
“林愛卿,朕倒是想遂了你的願,可大理寺與你同階的官職都佔滿了,這……”皇帝說著搖了搖頭,
誰知薛崇突然開口了,“陛下,微臣也有一事請求。”
這下皇帝直接連說都懶得說了,只抬手揮了一下袖子示意薛崇開口,
薛崇或許是醞釀了語氣,吼間有些發澀,“陛下,微臣年事已高,恐不能再效忠大宋了。”
殿內啞然,皇帝的眉都快擠成川字,“薛愛卿這是何意?”
“微臣想用這次嘉賞換告老還鄉,望陛下恩允。”
“你……”
皇帝重重地嘆了口氣,卻拿薛崇沒有辦法,只得同意,“薛愛卿執意歸鄉,朕也無法挽留,便准予致仕,另賞賜全給。”
“謝陛下隆恩。”
“既如此。”皇帝看向仍舊垂著頭的林聽道,“林愛卿才智過人,屢立奇功,今朕特允連升三階,擢為大理寺少卿。”
說著目光又轉向另一側,“薛愛卿致仕歸鄉,大理寺卿之職重中之重,一日不可空缺,葉愛卿,朕念你穩重,諳熟律法,便由你接手寺卿一職,總掌大理寺之事,已副朕望。”
殿內立刻吵雜起來,林聽和葉既明兩人竟然連升三階,葉既明也就罷了,林聽上任御史臺才短短几日?怎麼能這麼快就當上了少卿……
位左後方的李御史狠狠剜了一眼跪地謝恩的林聽,
他已四十有餘,在這監察御史的位置上待了少說十多年,憑甚麼一個新來的小丫頭能一而升再而升,他攥緊了拳頭,不知想到甚麼,唇邊勾起一抹詭笑,
皇帝這回是真的累了,連異議也沒再問,生怕又有誰要說甚麼打擊他的,擺了擺手身旁大太監就宣佈了退朝。
幾人往殿外走去,林聽不知怎地突然感覺到一種讓她噁心的視線,她回過頭去,卻甚麼都沒看見,
“恭喜啊,林少卿。”
季言含著笑意對林聽拱手道,
林聽見狀清了清嗓子,將剛才那道視線從她腦海中忘卻,嬉笑著開口,“有何要事啊,季理正?”
身側突然飄過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定到她的一旁,季言神色立刻變幻,掃視一眼那人冷哼了一聲,
林聽那晚把兩人對話都聽了個清楚,明白他們之前的矛盾,此刻站在兩人之間,同時被兩道熾熱地目光緊緊盯著,有些不自在地嚥了咽口水,她再次清了清嗓子,
“咳咳,葉寺卿,一起回大理寺嗎?”
葉既明被她的話噎了一下,方才想和她同行的想法兀地消失,他轉過身去,“不必了,本官自己回去就好。”
說罷便要獨自下石階,林聽看著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一看便知葉既明生氣了,一生氣就對她自稱本官,幼稚死了。
她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又看了一眼身邊立著的季言,偏頭示意他跟上,隨即便快步追上了前頭走著的葉既明,
“走那麼快也不怕摔著,你肩上的傷還沒好透呢!”
季言眯起眼看前頭兩道背影,手心慢慢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