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月黑風高下,夜鴞的叫聲響徹山頭。
林聽甩了甩被捆的有些充血發麻的手,將生了半截鏽的匕首插回腰間,初冬的山頂溫度偏低,她這身衣服布料又薄,翻出柴房窗子後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她半貓著身站在柴房外晃悠了幾圈,幸好白日裡天氣晴朗,此刻山頭上的星光正亮,雖在陌生的路上摸黑走,卻也不至於摔倒,
大約半個時辰,林聽終於把寨子里路線摸了差不多,正要原路返回時,卻驚覺自己找不著路了,
無措地在原地走了兩步後看著面前不知道甚麼時候冒出來的屋子她腳步頓了下來,
光靠自己也不知甚麼時候才能找著柴房,林聽撥出去一口寒氣,轉頭開始左右張望起來,
可誰知道這麼大一座山上怎麼連只狗都沒有,她路都沒法問!
無奈下,她只能繼續借著那點星光小心找起路,突然,
一陣聲音透著山風飄蕩進林聽的耳中,
“當家……”
林聽身子一僵,還未走出幾步路的腿愣在原地,視線看向發聲處,
是前頭那棟突然冒出的房子。
這聲音竟然有點詭異的耳熟,她咬緊下唇鬼使神差地靠近了那棟房,
今夜她探查過的屋子幾乎都是很大的通房,一間有好幾十號人睡,這間卻不完全一樣,房壁上居然還雕刻著花紋和題書,無不昭示著房主人的品味,
林聽心中一下就被揪起了點好奇來,土匪窩裡怎麼還有這號人物?
等湊近了,她小心的將耳朵貼在了靠在窗戶一邊的牆上仔細聽了起來,
林聽本就耳力非凡,她能聽出屋內兩人刻意壓低的音量,不過剛才離得遠了她尚能聽見,此刻離得如此近,更是將兩人對話聽了個明白,
“……”
“表叔在信中說了,趙將軍已經派出兩千騎兵在兩日內趕往雍州,二當家稍安勿躁。”
貼在牆外的林聽聽見這道聲音眯起了眼,她終於知道自己為甚麼覺得屋內人說話耳熟了,
那嗓音粗啞猥瑣,正是開封府前捕頭,孟剛。
兩人雖然許久未見,但幾月前他那糊塗蟲一般的樣子卻在她腦中記得清清楚楚,
這人絕對是孟剛沒錯。
既然屋內的人是孟剛……林聽攥著牆面的手不自覺發緊,孟剛是王恆的遠方表侄,既然曾經的孟捕頭出現在這那是不是說明他的表叔,王恆就是內鬼。
她腦中兀地想起前段時間押著太祝去開封府時撞上王恆的場景,當時王恆躲躲藏藏的拿著一個紫色匣子時,她便覺得有古怪,如今再想來,王恆懶惰不堪,本身大半夜出現在府中就有蹊蹺。
正暗自揣測著那紫匣子究竟藏了甚麼,屋內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陶瓷落地聲,緊接著,另一個男人陰沉的聲音出現,“兩千騎兵?”
“堂堂左金吾衛大將軍只拿的出兩千騎兵?孟剛,別以為你和王恆之間的把戲我不知道!”
左金吾衛大將軍?
幾乎是這句話湧進腦子的一瞬間,林聽猛地一下頭皮炸開,
方才孟剛說趙將軍時她還未曾多想,如今突然被點破一時間讓她難以接受,
趙從傑,內鬼居然不止一人,還有趙從傑!
她如今身如官場,自是知曉手握整個金吾衛兵權的大將軍倒戈會給大宋帶來怎樣的影響,
可一個小小山匪,怎會有如此城府如此野心?
林聽的肩膀已經有些顫抖,心中壓的石頭幾乎讓她喘不過來氣,她的視線緊緊落在那片隔了一層紙的窗欞上,
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兩張被拉長的影子倒映在那扇窗欞上,林聽的視線就落在其中一個高挑瘦削的影子上,心中驚疑不定,
或許是出於探案多次積累的直覺,她暗覺屋內主人定不是普通山匪。
“三當家稍安勿躁。”孟剛狡猾的聲音再次響起,“如今雍州在皇帝面前風頭正盛,趙將軍此時率兵來已是大忌,若再來多了……豈不是?”
沙鶴似蛇一般冰冷的眼神在孟剛身上點了點,“呵,冠冕堂皇。”
孟剛乾笑一聲,抬手擦了擦額間的冷汗,“三當家有所……”
話卻突然停了,林聽微一皺眉,不知道被稱作三當家的那位在做何把戲,
“噓。”沙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微涼的嘴唇上,眼神極陰沉地在燭火下偏了偏,隨即將視線落在林聽偷聽的那扇窗上,不緊不慢地開口,“有隻老鼠。”
“哪裡?”孟剛垂著身子在地上找了起來。
窗欞上映照的兩道影子開始變化,林聽頓感不妙,慌張向後退去,
——咔擦。
一聲細微的木棍斷裂聲在這靜謐的夜中顯得極為引人注意,林聽暗自罵了句,扭過身子抬腿便要跑,
可還沒等她離開兩步,耳邊便傳來“咻”地一聲,她僵硬地轉回身子,只見一隻長劍穿過窗欞沒入了木棍的發聲處,正巧在她方才落地的位置,林聽喉間緊了緊,小心翼翼地嚥了口口水,隨即緩慢地抬起眼順著劍上方透開的窗欞看了過去,
一個身披玄色薄氅的男人正穩坐案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那雙充滿冷意的眼神死死粘在林聽的臉上,她被這陰沉的目光一驚,腦中突然升騰起她第一次見到皇帝的那雙充滿上位者生態的眼,叫林聽幾乎有了跪下地的衝動,
她扶了扶面前的長劍,這才面前站穩,
“……呵。”
屋內男人視線在她那聲紅衣上掃視,薄唇輕啟,“還是隻要嫁人的老鼠。”
林聽微微一怔,那雙陰森的眼仍舊盯在她的臉上,林聽此時掌心早已汗溼,見屋內人沒有出來捉她的意圖,乾脆扭頭就跑,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不知是沒看路還是腿實在太軟了,跌跌撞撞地摔倒了好幾回,幾乎是爬著躲開了那雙緊緊盯著她的眸子,
等林聽終於看到那件關押她的柴房時,竟劫後餘生一般鬆了一大口氣,雙腿發軟地靠在門上,一時都忘了門上了鎖,搖了幾下才恍惚地翻窗進了去,
一進去她便渾身止不住的發起了抖,背脊依舊密密麻麻的一片,
趙從傑要率兵來雍州……
第二日林聽是被門外洩進來的陽光照醒的,
她微眯起眼看了過去,卻在看清那一刻晃了晃神,
男人高大的身軀幾乎籠罩住了身後的所有光芒,這也促使他渾身金燦燦的,林聽眼睛被光刺的閃了閃,這才反應過來來人,
昨夜被她撞破秘事的三當家,沙鶴。
突然起來想起昨晚的記憶,讓她的神色難看起來,林聽來不及多想,忙偏過頭拾起地上的頭紗蓋在了面上,
看著她的動作,男人輕嗤了一聲,腳步逐漸靠近了垂首裝死的人,
他垂眸看著林聽一身的泥巴,
“大嫂可是昨夜去泥裡滾了一圈?”
“……”
意料之中的沒得到回應,沙鶴倒也沒惱,只轉身衝著身後拍了拍手,
柴房門應聲關閉。
林聽眼睛緊緊閉著,卻依舊能感受到那道陰冷的目光,她死死咬住嘴唇,門關上的瞬間最後一絲暖意也從她身上消失,就好想她要和那束暖光一同消失在這世上一般,
“我是該叫你大嫂。”
話音落下,男人猛地抬手掀掉蓋在林聽頭頂的那層紗,“還是老鼠呢,嗯?”
霎時間林聽的恐慌無所遁形,她睜開了眼睛,手心攥住了那塊生鏽的匕首指向面前人,聲音發顫地開口,
“你到底是誰?”
男人輕嗤,“馬上就要死去的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接著又道,“還是叫你大嫂吧。”
他將目光下移,落在林聽緊緊攥著的匕首的手上,眼神突然變暗,“把刀收回去。”
林聽沒動作,眯起眼將匕首又往前送了幾分,“你怕了?”
正要接著說,喉間卻突然感到一陣細密的痛感,林聽感覺到甚麼,緩緩地低頭看向脖間,
只見昨夜那柄差點插進她腳尖的長劍此刻已經劃開了她的脖頸,
男人手心微動,將劍向外抽出一點,隨即挑起她的下巴,
皮肉撕開的痛楚讓林聽忍不住大叫出聲,她被迫仰起頭身子卻不住地向後退去,
“等等……”
沙鶴自是不會理會,林聽腦中飛速運轉,
“孟剛他是騙你的!”
男人動作果然頓住了,神色中盡是懷疑,眼底卻露出一抹茫然,
“你認識孟剛?”
將劍移開後林聽猛地咳嗽起來,每次咳嗽都讓她的脖間滲出血絲,她雙眼通紅的再次揚起頭,
“認識,他就是個騙子,你上當了!”
男人沒有說話,看著她的目光透著些複雜,彷彿真的弄不懂為甚麼這個被押進寨子裡的壓寨夫人會認識孟剛,
“那孟剛壓根大字不識,到哪裡會讀信!我才是王府尹派來傳話的,你若不信就去把孟剛叫來,問他認不認識我!”
這些話幾乎是林聽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她微微喘著氣,握著匕首的手心滲出一片汗,
孟剛不識字這件事還是劉班頭在他走後偷偷損他的,雖然林聽並不知道這件事真假,但此刻她只能藉著這個由頭賭賭看了,
這不僅是唯一一個讓她能夠活命的機會,也是能逆轉大宋局面的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