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二日的垂拱殿門前，
林聽站在百官之間，看著身前站的筆直的孫中丞，無言地衝他齜了齜牙。
她昨日回去算是想明白了，這孫承就是故意的！故意找書吏帶她去察院亂逛，再提前和其他御史串通好拖延她的時間，為的就是等今日上朝時當著文武群臣的面彈劾她一個挾恩的罪名！
官場不易啊！
林聽自知當面是玩不過這些官場老狐貍的，只得目光惡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以洩憤，
隨著放朝的時間越來越近，她的視線逐漸移了下來，直至軟綿綿地落到地上，
頭也垂了下來，一副喪氣的模樣。
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朝，本就有些緊張，現如今又加了一件足以要她小命的大事，更是緊張的手心都出了一層汗，
心中禱告的上朝取消終是沒起作用，厚重的殿門仍是在林聽沒出聲的哀嚎中開啟了，
“升殿！”
她跟著孫承及幾御史走進殿內跪定朝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頭頂傳來一聲威嚴的平身，林聽隨著眾人站起，垂著頭不敢看殿上之人，
真是風水輪流轉，昨日她還因離的太遠看不清陛下究竟長甚麼樣，今日就站在了殿內前排，可卻不敢抬頭看了，
但繞是這樣，林聽也清楚地感覺到臺上有一道凌厲充滿寒意的視線注視著她，
她微微打了個寒顫，站的筆直了些，
菩薩保佑、佛祖保佑、各路神仙保佑啊，陛下忘掉她吧，忘掉她吧……
“林御史。”
林聽心中咯噔一聲，
果然佛祖保佑不了一個殺了人的人，她嚥了咽口水，動作僵硬地走出隊伍躬身拜道，
“陛下。”
臺上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叫人看不清在想甚麼，林聽垂著頭也不敢揣測他心中所想。
殿內安靜了幾瞬，皇帝不說話，大臣們自然也不敢說話，
林聽此刻站著已經有些汗流浹背了，開口詢問陛下叫她究竟要問甚麼是不可能的，她猶豫了一會，
“咚”一聲跪了下去，
不管了，先求饒再說！
“陛下！臣有罪！”
除了一旁看戲的孫中丞，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看到這一幕皆小聲議論起來，
“林御史不是今日新上任嗎？能犯甚麼罪？”
“莫不是她承認自己就是刺……”
臺上站著的大太監揮了揮手中拂塵，“肅靜！”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皇帝這才開口狀似疑問地看向林聽，“哦？林御史何罪之有？”
林聽攥著芴板，咬著牙思忖了片刻，這才仰頭道，“陛下，臣錯在昨日奉詔遲遲未得訊息以至來遲，臣知罪，還請陛下責罰。”
她語氣懇切，臺上的皇帝聞言眯了眯眼將那嚴肅的神色移至一旁的孫中丞身上，
孫中丞斜著眼瞥向跪著的林聽，冷笑一聲也出了隊伍，
“陛下明鑑，老臣臺中共計八名官員尚在殿內，皆可為臣做證。”
他撫了下鬍子繼續道，“老臣分明在林御史剛踏進御史臺時便轉達了陛下旨意，至於林御史為何遲遲不面聖，臣倒不知了……”
說到這他撚了撚手中芴板，面向林聽，耷拉的三角眼死死地盯住她，“依老臣見，林御史怕是在恃恩邀寵。”
此話一出，殿內瞬間再度出現驚愕的聲音，東邊站著的幾個御史臺的官員霎時站出，
“臣可做證。”
“臣也可做證。”
林聽跪在地上直愣愣地看著孫中丞演的這齣戲，
這頂帽子就這樣輕鬆叩她頭上了？
“林聽，你可還有甚麼想說的。”皇帝語氣嚴肅到可怕，銳利的目光重新落在林聽身上，
她嘴巴動了動，最終收回視線垂下頭，甚麼也沒說，
若她繼續為自己辯解，很有可能再被將一軍，
這個罪名，她必須嚥下。
縱使心中火氣直冒天靈蓋，此刻也只能硬生生壓下，
“孫中丞既已搬出如此多的人證，臣無話可說。”
皇帝的神色依舊琢磨不透，但此刻殿內極地的氣壓還是能明顯的表示，
陛下生氣了。
孫中丞適時道，“陛下，林御史如此不懂規矩，不若將她遣回大理寺吧。”
皇帝依舊沒有說話，但視線落在了站在另一側的大理寺卿薛崇，
薛崇正要出頭替林聽說話，迎上這目光頓時洩了氣，又悄悄移了回去，
“眾愛卿以為如何？”
皇帝終於開了口，
殿內先是沒人說話，再是御史臺的幾位官員帶起節奏，
“陛下聖明！”
林聽跪在地上閉了閉眼睛，
這破官誰愛當誰當吧！她還不樂意呢！
就在殿內人都覺得此事板上釘釘了時，
“臣有異議。”
一道熟悉的，宛如清泉的聲音在一側響起，
她有些怔愣，不必去看便知道是誰。
皇帝也注意到那聲音，
“葉愛卿，你有何異議？”
葉既明走出，沒理會隊伍最前方有人對他投來的反對目光，不卑不亢地道，
“稟陛下，昨日並非林御史故意挾恩。”他視線落在林聽身上很快收回，“是微臣的事耽擱了林御史的報道時間。”
“哦？”皇帝似乎不信，在臺上出聲道。
孫中丞見狀立刻要補充，只是剛開口話還未說出來，就聽見皇帝繼續道，
“那就罷了。”
“林愛卿，起來吧。”
林聽聞言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的從地上踉蹌著站了起來，
“謝陛下！”
皇帝按了按眉心，身旁大太監見狀立刻躬身詢問是否要退朝，
他微微頷首，只是突然看向林聽，“讓她留下。”
大太監應了聲，拂塵細聲道，“聖上龍體欠安！百官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離去，太監小跑至林聽身旁將人給留了下來，
弄得林聽心中又是一陣惴惴不安，
“林愛卿可知朕為何將你留下？”
殿內空空蕩蕩，只剩下皇帝和幾名內侍太監，林聽咬了咬唇想了會，
“陛下是為了昨日之事？”
“朕想把明堂祭一案交與愛卿來探，不知愛卿意願。”
林聽微微愣神了會道，
“蒙陛下信任，臣願效勞，定不負所托。”
明堂祭一案正是系統釋出給她的新任務，此時皇帝給她放權，正是給了她一臂之力，
出殿以後林聽心中的惶恐總算散了個一乾二淨，昨日皇帝詔她入宮竟只是說這個，她還以為要怪她殺了溫娘子呢，
不過陛下應當並沒有看出那個倒地的宮女是誰。
……
她一路想著下了階梯，卻不想餘光突然瞧見了一道眼熟的緋紅官服，
林聽腳步頓了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官服下襬，停了好一會才揚起一抹僵硬的笑動了身，
“葉少卿。”
朝堂之上下級官員見到上級官員就是要行禮問好的，林聽在心中告訴自己。
葉既明聞言轉身面向她，“林御史。”
“……”
兩人四目相對著，好半天下來誰也沒有說話，最終還是林聽打破了僵局，
“多謝葉少卿今日在堂上相助。”
“嗯。”葉既明垂眸看向她的一身新官服，沉思了許久，“陛下找你為了何事？”
林聽當他是擔心陛下私下怪罪她，輕輕搖了搖頭，“沒甚麼。”
又沉默了一陣，
林聽沒等到對方回話，垂著頭眼眶莫名酸澀，實在忍受不了此刻兩人氛圍，過了片刻後扭身準備離去，
“是為了明堂祭的案子吧。”
葉既明見狀終於出了聲，他不好拉住林聽，只得跟著她並肩走，
“此案棘手，你還是不要接下為好。”
他話語不似平常那番冷硬，相反輕聲軟語的，倒是一派對林聽好的樣子，
林聽卻眸光一冷，停下腳步。
又是明堂祭，特意來提醒她不要插足這起案件，是怕她在其中攪混了水，叫大理寺的人更難捉真兇？
她抬手擦了下臉，寬大的袖袍上瞬間侵染上了水痕，
“多謝葉少卿提醒。”再開口時聲音冰冷的不像話，“但是不必了。”
不必心中明明懷疑我，卻還在面上假惺惺地對我好。
說罷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不再管他，向前走得極快。
葉既明愣在原地，眸中只有林聽留給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林聽時，那雙明媚的，閃著亮光的眼睛。
林聽回了御史臺，進察院時將院門“嘣”的一聲關得震天響，彷彿將剛才葉既明的胡言亂語都丟在門外，
正堂裡吵吵嚷嚷的，不知在聊些甚麼，林聽懶得理會這些人，徑直便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那些人或許又在談論她吧，她一進正堂的門，幾人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林聽暗暗翻了個白眼，沒管他們，抬手從案几上翻出了一張乾淨的竹紙，
兩起案件連結在一起，有些複雜難理了，得將目前所知的都記下來，再梳理她對探案步驟，
畢竟這次，是她一人接手的案件。
不過片刻，墨色的字跡便滿滿當當寫滿了整張紙，
林聽蹙眉看著紙上所寫，
……貌似除了知道溫娘子和皇帝似乎有關係外，別的一概不知啊。
好吧，她又高估自己了。
半晌後她吐出一口氣支著腦袋繼續想著，想著想著突然靈光一閃，
昨天不是還跑走了個活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