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林聽輕輕嘶了一聲,有些僵硬地偏頭望了過去,敲她腦袋的正是季言,只見他擠眉弄眼示意林聽看右邊,
她一扭頭,遠遠便瞧見李司直緊緊盯著她的那副陰沉表情,
林聽連忙站直,小聲向季言道了聲謝後沒再東張西望,垂眸看著地上發起了呆。
殿上龍袍加身的皇帝似乎在飲酒,她無趣地看了一眼又垂下頭,沒一會竟打起了瞌睡,
等這一覺睡醒,再睜眼時祭祀已經到了尾聲,百官群臣皆面對燎臺跪伏,
林聽也不知發生了甚麼,迷迷糊糊便跟著跪倒。
燎臺火光沖天,她吸了吸鼻子,這燃起的煙味竟是清香的柏味,林聽的睏意被這醒腦氣味勾去了點,這才發現那北宋皇帝就站在百官中央,離自己倒是不遠,
於是她將睏意徹底甩開,睜大眼睛看了過去,
皇帝身著繡金龍袍,頭頂的鎏珠垂落,叫人看不清臉,但那渾然天成的威嚴氣度,卻無形地壓在在場每個官臣身上。
林聽兀地打了個寒顫,忙將視線瞥向一遍,但餘光卻瞧見燎臺飄出一絲詭異的青煙,她猛地一怔,目光完完全全看了過去,
空氣清新的松柏味似乎也變了質,摻雜了點淡淡的焦臭味,
她瞧見燎臺騰起的青色煙霧逐漸變多,細聞下那臭味也在加重,心中緩緩升起點不妙的預感,
很快眾人都意識到了不對勁,紛紛抽著鼻子慢條條抬起頭,皇帝身邊的近侍也忙擁護著他往後撤。
“退下。”
皇帝后退了兩步突然冷聲對著侍衛開口,
他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太祝,“卿以為如何?”
太祝微微斂眉靠近行禮,“稟陛下,臣以為此乃天神旨意。”
“燎臺升起三柱青煙,正是三羊開泰的吉兆。”
太祝微微側身指向那冉冉升起的煙霧,“一煙國泰民安,二煙風調雨順,三煙龍體安康。”
“陛下萬福。”
他微垂首恭聲說道,
聞言大慶殿下安靜一瞬,片刻傳來刷刷地落地聲,在場的禮官、群臣跪成了一片,齊聲高喊道,
“陛下萬福!”
皇帝抬手攏了攏眼前的鎏珠,大笑出聲,“好!好啊!”
一片祥和之景,所有人都忽略了空氣中越來越濃烈的臭味,林聽心中的異樣卻沒有消失,
她混在跪成一片的人中,目光卻緊緊的盯著中央站著的太祝,
太祝垂眸作揖,看上去並無異樣,林聽闔上眼半晌移開視線,卻猛然怔住,
跪伏在皇帝身邊的一個宮女眼尾上揚,目光分明是對著太祝,
她蹙眉瞧了過去,心下一沉。
那宮女和太祝兩人分明是在互傳眼色,
林聽心跳如鼓,她看向身旁眾人,
無一人發現這詭異之景,皆沉浸在國泰民安、三羊開泰的喜悅中,
她視線緊盯那宮女,暗暗握緊了拳頭。
空氣中的焦臭味已經濃到讓人無法忽視,林聽掩袖遮住了鼻尖,偏頭望了一眼身側,只見群臣皆面露異樣,卻無一人開口,
誰都不想在陛下興頭上潑冷水。
“愛卿。”皇帝也聞到這股詭味,皺眉看向太祝道,“那這燎臺傳的氣味是?”
太祝躬身,“稟陛下。”
“此氣味……”他話音頓住,忽地一躍而起,手中勾起掛在身上的鈴鐺猛搖,
還不等眾人反應,林聽只見那白衣宮女持匕刺向皇帝。
她來不及思考,隻身撲了過去。
林聽撲過去的同時抬手摸向腰劍,卻猛然一怔,
進宮不得佩戴刀劍,她手中並無聽蘭。
幸好季言教她的不單隻有劍術,還有一些基礎的擒拿,
那宮女沒想到有人會從身後出現,被撲了個措手不及,但她武藝高於林聽,只微微側身便躲過,
皇帝怔在原地,看著突然變化的場景竟絲毫沒有反應。
林聽皺起眉,動也沒動便向身後近侍喊道,“發甚麼呆呢!護駕啊!”
卻無一人上前,
宮女的眼神掃視在她身上,不急不緩地開口,“又是你。”
聞言林聽渾身一怔,
這聲音……分明是前些天被關進詔獄的溫娘子!
她指尖發顫,僵硬地看向那宮女,宮女卻只是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像極了她離開不夜樓時看到的笑。
“都跪著幹甚麼啊!護駕啊!”
林聽用力喊道,聲音大到有些啞,
可依舊沒有人動。
她忽地意識到甚麼,猛看了過去,
果然,莫說群臣了,連離她最近的陛下都闔上了眼皮,
“你們做了甚麼?”
林聽驚地背上起了一層冷汗,將視線移到行刺的兩人身上,
“你們想幹甚麼?”
溫娘子輕笑了兩聲,“蠢貨。”
“你若沒跳出來,也就死一個皇帝。”
林聽眉頭緊鎖,
那晚在不夜樓,她記得很清楚,這溫娘子分明話裡話外都在表述自己和陛下曾有舊情。
難道是演的?演給葉既明看嗎?
她腦中浮現出種種想法,但又覓不到真正的原因,
溫娘子卻不再給她時間,手持短匕就衝到了她面前,她呼吸一窒,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整個人快速蹲下了身,趁著溫娘子再次向皇上衝去的空擋,抬手一鉗,將她持著短匕的手死死拉住,
“把她殺了!”
溫娘子顯然是被激怒,抬眼看向跳到一旁的太祝道。
林聽聞言卻不怕,
她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激發出潛能來了,每次聽到自己快要死了都會無所畏懼,
反正她目前死不掉。
這樣想著她加大力氣,然後猛地閃到一邊。
溫娘子從沒見過這樣詭異的打法,重心不穩險些摔了一跤,
她咬緊牙關,握著的短匕的手用力到發顫,半晌才靜下心來,冷眼掃向太祝,
“還不行動?”
說罷恢復平日的冷靜,不再理會林聽。
手中短匕就要刺進皇帝胸口時,他卻突然動了,
溫娘子一驚,瞪大眼看了過去,
卻瞧見皇帝身後的林聽,
林聽奮力將皇帝拉到一邊,卻因壓不住他的重量倒在了地上,
眼見溫娘子和那太祝都撲了過來,她雙手撐地,眼睛一閉,
沒關係的,疼一會她就醒了。
手卻像是勾住了甚麼東西,她渾身一怔,
耳邊傳來匕首劃過空氣的聲音,
近了,
她猛一睜眼,對上了溫娘子那雙狠戾的眸子,她面色不改,突然從地上抽出一把軟劍,
隨後奮力刺了過去,
“撲哧——”
皮肉綻開的聲音驟然響起,林聽怔了怔,溫娘子的血濺了她一臉,
還是溫熱的。
“你……”溫娘子抬手想將匕首刺向林聽,整個人卻失了力氣,
林聽看著她嘴角一張一合,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雙眼瞪大,瞳孔裡倒映著溫娘子緩緩倒下的身影。
她殺了人。
林聽的手有些抖,卻來不及多想,
太祝見溫娘子已死,大勢已去,拔腿便要跑,
她有些無力地推開壓住她的屍體,想要追,渾身卻發起軟。
等她站起時,那太祝已經跑了沒影。
林聽咳嗽了兩聲,視線落在燎臺上空還在飄著的青煙,
是這煙搞的鬼。
方才她聞到那臭味時便一直掩著鼻子,這才沒有中毒倒下,
不過多少吸進去了一點,說明這煙裡下的毒量不多。
她緩步走向那燎臺,掩著鼻尖將火熄了。
隨著那臭味的消散,眾大臣悠悠轉醒,
看到此刻殿外的場景,紛紛驚道,“陛下!”
“有刺客!”
林聽依在燎臺邊,目光落在地上躺著的溫娘子身上,
連眼睛都還是睜著的,
她偏過頭,心中想默唸菩薩保佑,卻又兀地消了這個念頭,
菩薩能保做了惡事的人嗎。
林聽眼神空洞,堪堪扶著燎臺巖才沒有倒下,
“林聽!”
她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任憑著來人將她拉起,
“林聽!你怎麼……”
那人話音未落,餘光看到了她執在手中的軟劍,
“這劍,從哪來的?”葉既明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指著那劍震驚地向後退去。
“你……是刺客?”
他說罷心中一陣絞痛,不敢相信地搖頭道,“不會的,你不可能是。”
林聽揚起沒有絲毫血色的臉看了過去,還未開口,眼中含著的水光便落了下來。
葉既明怔住,正要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水痕,胳膊卻被打到了一邊。
林聽心中早已一片鈍痛,她垂下頭,緊緊攥著手中的長劍,嘴唇囁嚅了兩句正要出聲,背後突然傳來一道有些冷意的男聲,
“葉少卿。”
季言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剛才葉既明一番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你覺的林評事是刺客?”他垂眸看向林聽手中那劍,忽地嗤笑一聲,
“你可知這劍是誰的。”
他輕輕抬起林聽的右手,取下她手中的劍,掀起眼皮正要言語,
葉既明卻眸光一冷,眼神死死盯著季言抓著林聽的那隻手,
“鬆開。”
他再開口時聲音好像淬了冰,
季言卻勾了勾唇,視線落在葉既明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見季言遲遲不鬆手,葉既明心中騰地升起一股火,
他面色陰沉許久,忽地靠近林聽將人用力拽了過來,
林聽怔了怔,看向葉既明時兀地覺得有些陌生,她掙了掙手,眼圈還泛著紅,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葉既明。
“你拽疼我了……”
林聽的力氣早就散了去,此刻沒能掙脫開,
季言握緊了拳頭,眯起眼看向葉既明,“該鬆開的是你。”
“你弄疼她了。”
兩個人互相怒視著對方誰也不肯再開口,低氣壓下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這邊。
不明所以的大臣三三兩兩地走了過來,瞧見季言手中的劍和葉既明緊拉住林聽的動作,看向林聽的眼神逐漸變得狠戾,
“大膽刺客,竟然偽裝朝中官員在明堂祭公然行刺,簡直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