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那人手中提著一桶水走近,
隨著那道身影的靠近,林聽總算看出了來人,她彎腰在桶中捧起點水拍在臉上,邊動作邊喚道,
“季言,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季言靠在桌邊掃了眼彎著腰的林聽,“你打算一個人整理文書整理到甚麼時候?”
林聽笑了兩聲,眯著眸子看了過去,“原來你起早是為了幫我!”
見她笑的明媚,季言的唇角揚起點弧度,“眼睛好點了嗎?”
林聽還是疼的厲害,自己又看不見眼中的灰塵,於是站起身向季言靠近,
“你幫我看看還有東西嗎?”
她用手指將眼皮撐起,顯得一隻眼睛極大,季言端詳了會笑出聲,
“你把手放下。”他貼近林聽,“別亂動。”
季言見林聽將手垂下,又靠近了些,可他一走近,林聽的眼睛就眨巴,他嘖了聲,抬手將手指按了上去,
“說了別亂動。”
季言看的很仔細,直到發現林聽眼中那粒細小的灰塵才退開,只是正要後退時,他忽地注意到兩人距離不過咫尺,
自己的手還放在面前女孩的眼睛上,甚至能感受到她面上的溫熱,
心跳不知怎地開始不受控制,看向女孩嬌嫩明媚如花兒一般的面孔時,他的呼吸都有些錯亂,
季言的手指一片冰涼,凍的林聽沒忍住瑟縮了下,
眼睛被那粒不懂事的灰塵攪的紅彤彤一片,她沒注意身前人的異樣,反倒四處張望起來,只是視線在落到門邊時忽地頓住,
“你們在幹甚麼?”
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打破兩人的氛圍。
葉既明站在門外,掌心幾乎被自己掐破,在目光對上女孩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時開口問道,
眼底晦暗不明,湧著說不出的情緒。
林聽有些怔愣地沒有開口,身前的季言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向後退了兩步,
葉既明見狀冷哼一聲,視線落在林聽那雙通紅的眸子和沾滿水痕的面龐。
他心中忽地像是被針紮了一般蔓上刺痛,他深深地看了眼林聽,
“你們在幹甚麼?”
林聽總算擺脫愕然,“我們在……”
“罷了。”葉既明打斷林聽的話語,背手離去只留下句,“林評事去趟正堂,寺卿有事和你談論。”
說到這他頓住腳步,偏頭看向一旁靠在桌上的季言,
“聽李司直所言,這文案房今日是交給林評事一人整理的,既然季評事如此樂於助人,那剩下的便全權交給季評事整理吧。”
說罷大步離去,留下屋內兩人。
林聽抱歉地看向季言道,“對不起啊,你不用管的,等會我回來自己整理便是。”
“沒事。”季言緊緊捏著指尖,聞言衝她搖了搖頭,“我來就行,你快去吧。”
見狀林聽只好走出房門,轉身拋下句,“等我回來幫你!”便小跑著想要追上葉既明。
可葉既明身高體長,不刻意等著她時,她不管怎麼追趕都趕不上,
“葉…葉少卿!”
林聽自身後喊道,聲音聽起來累極了,葉既明腳步微頓,片刻後仍是頭也沒回的大步向前走去。
“葉既明!”
她停了下來,目光看向前面那道決絕的紅色身影,心中有些鬱悶,
這人怎麼了,昨晚明明還好好的,今天生的是哪門子氣。
直到領著林聽見到寺卿,葉既明才終於轉了身,只是卻連看也未曾看一眼她,便離去掩上了門。
林聽視線落在他臉上許久,見對方如此態度,也不免有些生氣,
僵硬地扭回頭看向高坐堂上的寺卿大人,誰知那寺卿竟一臉看戲的表情盯著兩人,彷彿在吃瓜一般,
林聽懷疑道,“…寺卿?”
“……”
“薛寺卿!”
見寺卿沒應,她心中暗道,果然在吃瓜!只好又叫一聲,
“哎,哎,咳咳。”
薛崇收起表情,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子咳嗽了兩聲,“林評事,可知本官找你有何事啊?”
“下官不知。”
林聽垂眸想了想,確實沒想出寺卿會有甚麼話對她說,不過她倒是要求一求寺卿偷臉賊查案一事。
薛崇走了下來,聞言有些意外,他看了眼虛掩的大門靠林聽近了些小聲道,
“那葉家小子沒和你說?”
林聽怔愣了會,意識到寺卿口中的“葉家小子”正是葉既明,她搖了搖頭看向身旁的寺卿,“他要和我說甚麼?”
今日葉既明跟吃了槍藥一般,連個眼神都未曾施捨她,能和她說甚麼。
“嘶。”這番對話反倒為難了薛崇,他思忖了會才開口,語氣篤定,“你們倆果真鬧矛盾了!”
“沒有。”林聽皺起眉毛將頭一偏,
她明明對他好言相待,才沒有無聊到跟某人似的莫名其妙生悶氣。
“行行。”薛崇見狀笑到,“你倆沒鬧矛盾,咱說正事啊。”
他笑的有些狡詐,看著便知完全沒把林聽的話放在心上,只一副看透了的模樣,
“你可知過些時日就是明堂祭?”
明堂祭,她倒是在歷史書上聽過,北宋皇帝最信神佛,很看重祭祀,而這明堂祭,正是所有祭祀中皇帝最重視的一場。
林聽點點頭有些疑惑,看向薛崇問道,“明堂祭怎麼了?”
“明堂祭沒怎麼。”薛崇壓低聲音,神色正經起來,“可宮中即將舉辦祭祀,京城卻頻發詭案,這事你可知?”
林聽聞言怔愣,想到昨夜喚做阿憐的偷臉賊和那冷言寡語的男人,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詭案是指偷臉…?”
薛崇退開,重重點了點頭,他沉聲道,“這事是秘案,陛下親口下的死令,本不該讓你知道。”
“但昨夜既明報他打草驚蛇,眼見祭祀就要舉辦,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他嘆了口氣,視線落在林聽臉上,“他便向本官推薦你加入,不管結果怎樣,林評事勢必守口如瓶。”
薛崇表情沉重,沒想到葉既明早就和林聽說過此等秘案,這孩子最近究竟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深深看了眼林聽,“既明對你還真是信任,你可不能辜負他對你的一片心意啊。”
林聽此刻早已呆住不知道該如何應聲,
葉既明竟然已經替她說服了寺卿大人,這可不容易,她昨夜原本都打算暴露自己的能力換取這次探案的機會了,這樣想著她心中湧起了點不可名狀的滋味,
或許是感動吧。
“知道了薛寺卿。”
林聽沉聲應下,沒注意薛崇話中的另一層含義。
走出大堂,她將門重新掩上,餘光卻瞥到牆邊轉角處的一抹紅,
那紅色,正是葉既明所著的官服。
她腦中浮現起寺卿剛才在堂內對她所說的話,半晌後她呼吸放慢,一點點靠近牆角,
誰知她剛要站定,那抹紅色卻不見了身影。
林聽呆愣地望著葉既明剛才站過的地方,心中泛起了酸,
他在躲著她。
走出一大截後她又回頭望去,身後空空蕩蕩,只有吹個沒完的風和佇立園中枯黃的樹。
心裡某處也同樣空空蕩蕩的,只有那道尋常總見的白袍背影和落在牆角的一抹紅,
林聽收回視線,強迫自己將心思拉回,快些回評事院整理那一屋子的文書,早些休息晚上去查案才是正事。
可她剛要轉身,卻冷不丁撞上一堵紅牆,暗紅的色調深深印在林聽的眼中,她驚愕地抬起頭,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墨色眸子,
“……”
她張了張嘴,腦中明明有好多話想說,現在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了。
“林評事。”
倒是身前人先開的口,只是叫了聲她名字罷了,林聽卻覺得心口泛起酸澀,
“…怎麼了?”
葉既明退開了些,視線也隨之離開,他攏了攏衣袖背過手去,
“薛寺卿應當都和你說過了,今夜我們就開始行動。”
他冷峻的面容只吝嗇的留給她半張側臉,林聽點點頭,聲音有些發澀地開口,“我知道了。”
“謝……”
口中的道謝還未說完,就被葉既明打斷了,他冷眸掃了過去,
“既然知道,就回去休息。”
林聽腳步未動,她答應過季言要回去幫他整理文書,
“我一會便回去。”
“為何?”葉既明堵住她去往評事院的那條路,“本官已向李司直說過了,你可以直接回去。”
“我走時文案房壓根沒整理,若讓季評事一人整理我有些過意不去……”
“這麼說你是覺得本官尖酸刻薄了?”葉既明聞言心中湧起一團怒火,再開口時聲音都彷彿淬了冰。
“沒有…”林聽被他這語氣嚇到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葉既明冷哼一聲背過身去,“那便回去休息!”
林聽看著他的背影仍舊沒動,他再次轉頭,聲音冰冷,
“你想讓本官送你回去?”
林聽眼睫微垂,輕聲說了句“知道了。”便轉身向著寺門走去,
葉既明的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正午的陽光將她的髮絲照耀的泛起了金光,他垂眸捏了捏掌心,又抬起眼看向寺門,直到完全看不清那團青綠的身影,他才抬起腿向正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