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孟剛伸長脖子看看林聽,又看看院外烏泱泱一大群看熱鬧的群眾,只覺得氣血上湧,險些暈厥過去。
“孟頭?你們剛才在說甚麼呀,我也要記嗎?”
林聽這番話語在孟剛耳裡聽的比嘲諷更甚,他滿臉黑線,有些無力地抬手指了指林聽,又將手移到劉班頭身上,“老劉啊,快去把院門管嚴實。”
“得令,頭兒。”
隨著院門被關上,百姓們灼熱的視線被阻隔,孟剛這才縮回脖子對著林聽一頓怒吼,“你有毛病是吧?看不見門外站那麼多人嗎?你牽著個人,帶著個狗,大張旗鼓像甚麼樣子!你要上天啊!影響咱開封府名聲你擔當的起嗎!?”
林聽眨眨眼,指了指手中牽住那人,“放心吧孟頭,我剛邊進來邊喊著,“官府緝兇”的。”她嘿嘿一聲,把手中繩索遞給孟捕頭,“這隻會增強咱開封府偉岸的形象。”
“等等?”孟剛看著那端繩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你說緝兇,緝的他?”
“對啊,孟頭你剛不是叫我去抓嫌疑人嗎,在這呢。”林聽抖了抖手。
孟剛嫌棄地看了眼林聽口中所謂嫌疑人,身材又矮又瘦,模樣卑怯又懦弱,一打眼望過去以為是老鼠成了精。
“嘖。”孟剛搖搖頭,“林聽啊林聽,你才正式上崗幾天,就學會找替死鬼了。”
“不是啊,是……”
“只是你這找的也過於離譜了!”孟剛抽出腰側的佩刀,唰一聲切斷系在那男子脖間的繩結,“瘦成這樣,你看他打的過地上那書生嗎?”
死去的書生雖不算胖,但個頭可比這男子高上兩成。
林聽見狀有些瞠目,聲音都發起急,“他真的是啊!”
“夠了,你若還不信,我便問問他。”孟剛制止住林聽的話茬,轉頭望向佝僂脊背低頭看地的男子,“喂!本捕頭問你,你昨夜可曾殺了地上那書生?”
男子眼睛軲轆轉了一圈,看也不看孟捕頭,匆匆瞥一眼書生就發出嘶啞的聲音,“回官爺,沒有啊,我是良民。”
“是這位小官爺強行把我帶來的,我不肯,她就放狗咬我。”男子惡狠狠瞪了眼林聽,“我壓根不認識甚麼書生,而且……”
“停。”孟剛已經得到回答,不耐煩再聽下去了,他露出一口發黃的牙衝林聽齜了齜,“聽到沒,人家是良民。”
……到底誰會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啊。
“林聽你趕緊出去和外面那些湊熱鬧的解釋清楚,等會把大理寺的人引來有你好果子吃!”
孟剛說著背過手去。
“官爺,我能走了嗎?家中還有老母等著吃藥,急著呢!”
男子這時插了一嘴,孟剛冷哼一聲,招手放行了。
“甚麼家中老母啊,我帶著阿黃逮他的時候,他人都在出城的野林子裡了!”
林聽抓住男子胳膊不讓他走,孟捕頭怒吼一聲,“你想幹嘛林聽!實話跟你說,我們已經找到兇手了!你要再生事端,我非打死你!”
孟捕頭朝身後招手,幾名捕快立刻迎上來把林聽架了出去。
隨著院門咚一聲毫不留情的關上,林聽重重嘆了口氣,
“唉……到手的KPI飛了……”
說來也奇怪,剛才林聽進來時院外擠的人滿為患,惹得她高喊好幾聲官府查案才得了條路,現在才過了多久,那一幫人竟都退的老遠,彷彿有甚麼恐怖的東西在靠近似的,林聽撓撓頭,轉身打算再去抓那嫌疑人。
不曾想,剛走兩步整個人就結結實實撞在一個堅硬的懷抱裡,林聽懵懂地抬起頭,卻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似寒潭的墨色雙眸中。
“開封府的差役?”
或許是能通獸語的原因,林聽的耳力出奇的好,這人此刻分明是在她頭頂上方說著話,可在林聽聽來,卻彷彿是貼在她耳旁的低語,磁性的聲音叫她耳根蔓上點紅。
葉既明見懷中這小差役久不回話,還黏在他懷中不動,心下怪異,便又問了句。
“啊對對。”林聽反應過來立刻往後退了幾步,臉熱地說道,“我是開封府的。”
“平安客棧屍首可找到身份?”葉既明斂眉示意林聽帶路,“聽聞是謀殺?”
這一連兩個問題砸的林聽此刻本就不清晰的腦子更亂了,她這才仔細打量起面前男人的穿著起來,此人身穿素白暗紋羅袍,腰間配一條黑色犀角帶,長的玉樹臨風,看的林聽想咋舌,她穿來這三天從未見過如此好看之人,但……
“你是哪家公子啊?問這些幹甚麼?”
好看歸好看,但林聽也是有原則的,怎麼能放無關人員進案發現場呢!
“你不認得我?”葉既明有些荒唐,他少年時便穩坐大理寺少卿之位,斷案無雙,素有第一神探的美譽,全京城無人不知,可面前這自家官差,竟不認識他。
林聽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道,“我…應該認識你嗎?”
要死了,這帥哥不會是上司吧。
葉既明深吸口氣,聲音沉道,
“大理寺少卿葉既明,你且速帶路,將情況說來。”
完了,還真是上司!
林聽嚥了口口水,不敢再看葉既明那雙眼睛,連忙推開院門,領著他走兩步後忽的想出可以將實情稟報上官,這樣她就能順利完成第一個系統任務了。
於是林聽不顧葉既明疑惑又將人給帶了出去,重新光上院門,剛跑回來擠在門外的吃瓜群眾見狀又四散離開。
……
“大牛二牛,去把那兇犯押去開封府!”
孟捕頭一聲令下,兩個小捕快頓時出動,後院很快傳來瓦罐破裂和夥計驚呼的聲音。
劉班頭低垂著頭,聽著耳邊的動靜暗暗嘆了口氣。
孟剛對此倒是滿意的不行,自顧自點頭,似乎覺得自己聰明絕頂,原本他也沒想找替死鬼的,那夥計要怪就怪那多事的小捕快吧。
“留兩個人把屍體抬去義莊,其餘的跟我回府去!”
一行官差風風火火的來,威威風風的走,只是領頭的捕頭還未開院門,那門就自己開了。
“孟捕頭。”
葉既明居高臨下淡淡瞥了眼孟剛,語氣帶著冷意,“著急回衙門?”
“哎!”
孟剛瞪大眼睛抬頭看向滿臉慍色的不速之客,隨即面色微變,連忙收斂住剛才那副威風架勢,弓下身大聲道,“卑職見過葉少卿。”
身後的眾差役也連忙行禮,恭聲整齊道,“卑職見過少卿大人。”
葉既明微微頷首,眼神落在隊伍最末被捂嘴捆住的店夥計身上。
“這是?”
“哦他啊…”
見葉既明探究的目光徘徊在他身上,孟剛連忙說道,只是還未說全,就被一道脆生生帶著些狡黠的女聲搶了先,
“我知道少卿大人!他就是向我提供謀殺線索的夥計,想必是孟捕頭帶他去衙門表彰呢,只不過……孟頭你怎的將他捆住了?”
“嘶……”林聽佯裝一副苦惱的樣子,“孟頭你做法這可就古怪了,看著不像要去表彰的,倒像緝拿了兇犯!”
林聽猛一拍腦袋,“哦!莫不成這夥計就是你口中那兇犯?那倒是我眼拙了,還以為這夥計是個好的。”她做出一副錘頭頓足的模樣,“唉,孟捕頭當真是鐵口斷直,看來我還是缺少經驗啊……”
“唔唔唔唔唔!”
被鉗制住的店夥計聞言哭喊起來,費力地想要掙脫身後捕快的手。
“給他鬆綁。”
葉既明冷眼看著不敢抬頭的孟剛,開口時滿是陰鷙,聲音彷彿淬了冰。
“唔唔……”被鬆了綁的夥計嘭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個響亮的頭,“大人饒命啊,大人饒命!”
“小人沒有殺人,小人平日連雞都不敢殺,哪裡敢殺人啊!”
夥計應是怕極了,跪在地上不住的發著抖,嘴裡重複嚷著大人饒命。
林聽哪裡見過這個場面,於心不忍地走過去將人扶起來小聲安慰,邊伸手順著夥計的背邊側頭回應著孟剛瞪著她瞪到發紅的眼神。
還瞪我呢,等死吧你,糊塗蟲!
“孟剛。”
葉既明盡力剋制自己的憤怒,剛才那小捕快在門外和他說時,他雖生氣,但也沒全信,畢竟這孟剛是那開封府尹提拔的,想來應該不會做出如此惡劣之事,可此番場景,讓他失望透頂,怒火中燒!
他開口時聲音陰沉的不像話,
“未查證據便隨意捉拿無辜之人定罪,你眼中可還有王法!”
孟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少卿大人,卑職有罪,可卑職……卑職本是想以自殺結案的,但……”他猛地轉身指向正靠邊看戲的林聽,“是這女捕快,當著院外好些人咬死這是謀殺案,我苦苦找不到線索,這才抓這夥計為了保全開封府的名聲啊!”
林聽聞言冷笑,這糊塗蟲見逃不了罪名就拉她下水?想的倒美!
林聽快步走到葉既明身前,學著其他捕快的動作行了禮,“大人明鑑,孟剛查案草率,未叫仵作便斷定書生之死為自殺,可我見那書生手上缺了一小塊指甲,像極了與兇手打鬥時無意劈斷的,我雖身居低位,可實在無法容忍他人枉死,故為查明真相,只得如此。”她低下頭,“倒也確實是我莽撞了。”
葉既明被這番不卑不亢的話語打動,他垂眸望向身前那女捕快,心中生起點讚賞,“你叫甚麼名字?行事雖莽撞,但諒其原因可原諒。”
“我叫林聽。”
葉既明點點頭,視線移向孟剛所在,“孟剛,你說這案件為自殺,倘若不是,可擔得起瀆職之責?”
孟剛聞言頓時心如死灰,瀆職之責可不是小罪,輕則被調離,重則被撤職啊!他本以為自己未釀成大錯,最多也就被罰個月錢,可這葉既明看著年輕,竟如此不近人情,但轉念一想,林聽不過一個丫頭片子,剛說的那些誰知道是不是唬人的,於是又有了些底氣。
“卑職…敢作敢當。”
一行皂衣捕快威威風風走來,畏畏縮縮回去。
不過幾步路距離,林聽的手心卻沁出了層薄汗,她連地上屍體都不敢多看,哪裡注意的到手上是否少了塊指甲,不過是照著身上那塊帶著皮肉的答案蒙過程罷了,但願被她蒙對吧,林聽心中默唸菩薩保佑。
屋內,
書生的屍體還原封不動躺在地上,葉既明蹲下身細細檢視,那精細程度,叫屋內一眾官差屏住呼吸,生怕驚動神探探案,林聽和孟剛兩人更是緊張地捏緊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張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死者面色發青,脖間繩痕單一,走勢上斜,與自縊相符。”
葉既明淡淡說出結論。
孟剛猛鬆一口氣,嘴角笑意漸起,“大人說的對,卑職剛看也是……”
“但,”葉既明未理會孟剛所言,繼續說道,“繩痕左右兩側一深一淺,初步推論出死者是被兇手先勒死再偽裝的自縊。”
“這……卑職,卑職眼拙,看岔了。”
“孟剛。”葉既明站起身拿出絹帕細細地擦拭著手指,“屍檢不是你的活,可在開封府做了這麼多年捕頭,觀察力竟都比不上一個初入衙門當差的小丫頭。”
“……”
“我看你這捕頭的位置,乾脆交給林聽當吧。”
林聽聞言睜大眼,真的假的?自己第一樁案子就要升職了?
她眉眼彎彎地看向葉既明,那像是找著寶貝一般亮的眼神,叫葉既明無法忽視,長年認真嚴謹的他此刻竟有半分失神。
“對了葉少卿,殺害書生的兇手我已經找到了,家住甜水巷第三個岔裡最外頭的矮屋。”林聽被葉既明這一句話說的喜不自勝,把剛才阿黃帶她去的地方給說了個明明白白。
葉既明微皺眉頭,“既已知兇犯在哪,為何不抓?”
孟剛縮了縮脖子。
林聽兩手一攤,
“被孟捕頭放跑啦。”
“孟、剛。”葉既明恨鐵不成鋼,“你如此眼瞎心盲,怕是雜役的活都幹不了!”
“就是。”林聽兩手叉腰瞪著孟剛,“你這樣的汙吏也就能打掃打掃茅廁了!”
葉既明看了一眼正叉著腰派頭十足的小捕快,又道,
“這樣黑白不分,真是枉你穿著這身公服。”
“就是就是,你就該穿著麻布去打掃茅廁!”
葉既明深吸了口氣,
“你可認罪?”
林聽有樣學樣指著孟剛道,“你可認罪!”
……
“你可認罪。”葉既明蹙眉,“林聽。”
誒?
正要繼續跟著罵的林聽猝不及防聽到自己名字,有些呆愣地將手指向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