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憶
【長憶】：怎麼不信，這世上說不定存在許多未被發現的秘密。真有趣，我都想以你作為女主原型寫部小說了，講一個擁有超能力的冒險故事。
那是在嘉趣公寓副本中，石承澤給白熙傳送的訊息。
石承澤，嘉趣公寓住戶，一名過氣的小說家，筆名就叫“長憶”。
難道石承澤沒有死在末日降臨時？
不，就算他沒死，他也沒道理知道有關時空漩渦與玩家的故事。
特別當這些故事恰好以奚回為主體，事情變得更加詭異。
“我會找人查查這個作者。”
奚回低聲說了一句，讓迷惑不解的蘇宴寒暫時放棄了糾結。
“接下來呢？我們還能做甚麼？”沈不凡帶著一絲迷惘開口詢問。
蘇宴寒灑脫地拍了拍沈不凡的肩，“甚麼做甚麼，一切都結束了，沈教官，該幹嘛幹嘛，好好享受生活！”
面對蘇宴寒的勇往直前，沈不凡釋然地笑了。
記得過去又能怎樣呢？
其實對蘇宴寒和沈不凡而言，過去不是那麼重要，他們的生活已經重新開始了。
真正不願意放下過去的人，只有奚回一人而已。
與蘇宴寒和沈不凡在咖啡館閒聊了一小時，從個人境況聊到未來計劃，生活雖不是處處順心，但他們都積極且充實地活著。
原本熟悉的人從記憶中淡出，又有新的朋友參與進人生的新階段。
在咖啡館門外揮手道別，蘇宴寒和沈不凡向著不同的方向踏上前進的道路，只有奚回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身影漸漸沒入穿行的人潮之中。
“再見。”奚回喃喃自語。
也許對於曾經並肩的戰友，她也該選擇放手了，可心中有一份執著，催促著她邁開腳步。
如果失去無法避免，她至少要將選擇權牢牢掌握在手中。
她一定要找回吲哚，也一定會說服文和。
確定好目標後，奚回又坐上了全城便捷線路車，下一站——資源運輸中心。
剛上車找座位坐好，奚回就重新登陸暗網，給剛成功完成一次委託任務的調查事務所發去第二次委託。
【長憶，《回到末日降臨前》的作者，我要知道這個人的全部資料。】
對面秒回了她一個“OK”的表情包，系統隨即跳出定金支付的彈窗。
最近兩天，奚回賬戶上的錢一頓猛減，她也感受了一次花錢如流水的快感。
若放在以前，她應該心如刀絞，如今倒沒太大感覺。
大概是新的記憶沖淡了曾經拮据。
現在這條時間上的她生活優渥，與過去簡直天差地別，更沒有因父母產生的經濟壓力，自然感受不到金錢流失的苦惱。
這樣的人生也許是幸事，可這樣的狀態難免會讓她擔心。
身體的記憶正潛移默化影響她的行為模式，難說不會有一天，新記憶會徹底覆蓋舊記憶。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何嘗不是一種精神汙染呢？
恍惚間，她彷彿進入了新的副本，扮演起副本中的原住民，並被對方的記憶影響，逐漸遺失了自我。
這樣的想法陡然出現在腦海中，奚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抱著胳膊用力揉搓，嘴裡悄聲唸叨：“找回吲哚蛛，說服文和……”
同樣的話不斷重複，好像這樣做，才能避免記憶被侵蝕。
大約半小時後，全城便捷線路車在運輸中心附近站點停靠，奚回下車徑直走向運輸中心大樓。
今天運輸中心大樓前有些熱鬧。
一輛大型送貨車停在門口，兩名身穿送貨公司制服、頭戴印有公司標誌帽子的送貨員正在卸貨，車上裝的都是運輸員外出取樣的必要裝備。
奚回運氣不錯，此刻趙欣楠就站在送貨車旁，對照著貨物清單清點著貨物。
將最後一套防護服從車廂裡拿出，一名送貨員拍了拍手上的灰，樂呵呵地問趙欣楠：“數量沒錯吧，趙主管？我辦事，你放心。”
奚回靠近的腳步突然停滯，望著兩個說話的人出了神。
那名送貨員的樣子她太熟悉了。
覃柏，奚回那位沒甚麼本事但還算講義氣的前輩。
趙欣楠依舊是運輸中心的主管，可覃柏已經不是運輸員，這條時間線的他成了一名送貨員。
不過，他還是認識了趙欣楠，連與趙欣楠說話的調調都還和以前一樣。
“呵，你辦事，我還真放心不下，運輸車保養液你是不是少拿一箱？”趙欣楠用習以為常的無奈眼神望著覃柏，手指在貨物清單上來回劃拉，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紙箱。
“啊？不能吧！”覃柏撓撓頭，拿著貨物清單反覆對照，臉頰漸漸紅了。
與覃柏一同前來的送貨員同事一手叉腰，一手扶著車門，趁機告狀：“唉，我就說清點的活我來吧，前輩死活要親自操刀，把搬運的活扔給我。”
趙欣楠搖了搖頭，一副意料之中的淡定表情，轉身問那名同事：“今天怎麼不是小楚來送貨？”
那名同事答：“楚哥今天請假了，說是有事去地上研究院。”
“哦，真可惜，小楚看著五大三粗不精明的樣子，要論做事，那可比小覃靠譜多了。”趙欣楠故意瞥一眼覃柏，忍著笑調侃。
覃柏原本還在糾結貨物怎麼會少，耳朵突然接收到不好的訊息，委屈地鬧了起來。
“趙主管！你說這話我可不愛聽……”
話還沒說完，同事及時打斷了他的嘮叨，笑著添上一把火，“那是，我楚哥做事那叫一個省心，根本用不著我一個開車的搬貨，他一個人就全包了，公司裡的人都喜歡跟他一起送貨。”
“嗯嗯，搬東西也快。”趙欣楠附和。
覃柏臉黑得嚇人，嘴都噘歪了，見說不過兩人，忍氣吞聲換了話題。
“還幹不幹活了？快來幫忙把東西搬儲物間去，等下還得再跑一趟補貨。”他氣呼呼地使喚同事，將堵在胸口的悶氣發洩到搬運貨物上。
同事衝趙欣楠聳聳肩，攤攤手，不情不願地同覃柏一道搬運堆了一地的貨物。
見趙欣楠準備進運輸中心大樓，奚回及時從旁觀的恍惚中回過神，喊了聲“趙主管”，快步追了上去。
趙欣楠聞聲停下腳步，回頭看見快步靠近的奚回，面上浮出些許疑惑。
奚回藏起復雜的情緒，故作鎮定站到趙欣楠面前，微笑著伸出手，自我介紹：“趙主管好，我是MRC001區機械研究院的測試員奚回。”
陌生的介紹詞，說出口時，卻像是練習了上百遍，熟練到肌肉記憶一般。
與相熟的人重新認識，奇怪的感覺始終縈繞心間。
她努力將悵然若失的情緒藏好。
“啊，你好，趙欣楠，MRC379區資源運輸中心主管。”趙欣楠也客套地又介紹了一遍自己，隨即疑惑地問出心中所想，“MRC001區的人來這裡有何貴幹？”
的確，兩區相隔甚遠，簡直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係。
奚回強忍尷尬，故作輕鬆地開始胡謅：“我的工作主要是負責防護服的開發測試，測試方向是關於精神汙染的抵抗力，最近研究院教授給我們測試員下達了任務，要我們實地考察各區防護服的使用情況。”
聽奚回這麼說，趙欣楠態度更客氣了。
“原來如此，所以，有甚麼需要運輸中心協助嗎？”趙欣楠開門見山地直奔主題。
奚回連忙點頭，“我想申請去地表，透過取樣任務，親身體驗一下地表的精神汙染強度，方便後續防護服的版本疊代和品質升級。”
“哦，就這事啊，不難，我可以叫人給你準備臨時通行證，不過……”趙欣楠說著回頭望了望大樓內，語氣透出為難，“真不湊巧，現在運輸員們都外出取樣了，沒法立刻安排人陪你出城。”
“呵，趙主管太客氣了，我自己一個人也行，就不打擾運輸員工作了。”
雖說趙欣楠是一番好意，但奚回哪敢接受。
她要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有人跟著反而麻煩。
只可惜，這條時間線的趙欣楠不知她的實力，根本不敢放她獨自前往地表，一定要派運輸員陪同，說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
畢竟，一名來自MRC001區機械研究院的測試員，如果在MRC379區管轄區域出事，趙欣楠絕對第一個被追責。
趙欣楠可不敢冒這樣的風險。
一番交涉下，兩人最終說好，等奚回準備好去地表後，提前一天聯絡趙欣楠，她會安排運輸員帶上臨時通行證一路護航。
交換聯絡方式後，奚回空手離開了資源運輸中心。
走回站臺時，奚回已經想到了應對之策——準備迷藥弄暈對方。
在這個念頭闖入腦海的瞬間，奚回的下一個目的地也就定了，她再度坐上全城便捷線路車，從中心城區返回遠城區。
目標：任邈的黑診所。
帶著些不確定性，奚回抵達了熟悉的街區，循著記憶找到黑診所門前。
現實與記憶再次出現偏差。
原本破敗不堪的外表被認真裝修，門上還掛上了招牌，招牌上工整地寫著四個大字——任心診所。
黑診所竟變得像模像樣起來，看來已經不是無證經營了。
奚回推門走入診所時，一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櫃檯後，聽到動靜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問了聲：“哪兒不舒服？”
環境雖有變化，但任邈的形象一如既往。
身披白大褂，腳踩人字拖，戴著一副看上去有些年頭的眼鏡，臉上堆滿精明狡猾的笑。
“我不是來看病的，我來買藥。”奚回關好門，神情自然地開口。
“買藥？買藥也要知道病症，才好對症下藥啊。”任邈站起身，內心只覺來人說話好笑。
奚回走到櫃檯前，雙手撐在櫃面上，身子微微前傾，表情陰森，壓低聲量，“不用對症，這裡有能弄暈人的藥嗎？”
任邈怔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眼神警惕地瞥了一眼門口，張著嘴沒說話。
看那表情，奚回怕他下一秒就要報警了，趕緊收斂起捉弄的心，一掃臉上陰森的表情，眉開眼笑地解釋：“不是謀財害命，只是防身，我一個人出差在外，心裡總擔心會遇上壞人。”
任邈上下打量她一番，被這胡言亂語說服了一般點點頭，喃喃自語：“女孩子是該保護好自己。”
說著，任邈在藥櫃裡翻找起來，邊將各種藥劑擺上檯面，邊耐心介紹。
“迷藥有很多種，看你想要哪一種。”
“吞服式藥丸最便宜，不過起效最慢，還需考慮下藥方式，不太適合你的情況。”
“迷煙起效較快，還有濃煙掩護逃離，感覺挺符合你的需求，不過最好是搭配解藥使用，避免誤傷自己。”
“還有這種微針藥劑，便於攜帶，不易發現，操作簡單。針頭刺入面板，內建麻醉劑能瞬間使人失去意識，效果最佳，相對價格也最貴。”
奚回一巴掌拍在櫃面上，豪爽地說：“給我來最貴的。”
任邈看奚回的眼神有了些微改變，眼珠滴溜打轉，心裡的算盤珠子簡直要崩她一臉。
“一針……2000。”
任邈中途頓了頓，眼神略微掙扎，對於報價肉眼可見地心虛，說完抿著唇，一聲不吭，視線轉向別處，帶著點閃躲的味道。
果然沒有做奸商的潛質。
奚回忍俊不禁。
“行，給我拿兩針。”奚回爽快地支付了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想法。
任邈掩飾不住眼底的笑，雙手奉上兩支針劑，熱情地送奚回出了門，還招呼奚回常來。
這樣的冤大頭，任邈恨不得多來幾個。
目送奚回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喜笑顏開地回到診所裡，自以為大賺了一筆。
奚回看著手裡剛買來的針劑，想起上一條時間線裡任邈免費送的各種補給，不免感慨：“任醫要是記得以前在我身上花費了多少針劑，恐怕就笑不出來了。”
這麼說著，心中一陣惆悵。
她努力想在這個世界彌補些甚麼，可似乎除了她，根本沒人在乎。
準備好麻醉針劑，奚回聯絡了趙欣楠，約好明日前往地表。
接回吲哚的事暫時無法繼續推進，奚回又坐車去了地上研究院，準備先從推進與文和的關係入手。
一直到走進地上研究院大門前，奚回的心跳始終無法平緩。她一遍又一遍回憶曾經與文和熟識的過程，越是回憶，越是焦慮。
上一條時間線的奚回，與文和熟識並不帶目的性。
奚回藉資源運輸員身份推進的一直是與堯武的關係，至於文和，只是因為和堯武同辦公室，兩人經常見面，才自然而然熟絡起來。
如今帶著目的性接近，奚回反而不知道如何與文和相處了。
能否讓文和相信五個平行世界的存在，能否勸說文和研究打通異世界的通道，說實話，奚回沒有半點信心。
走進研究院大門，奚回到前臺登記拜訪資訊。在拜訪物件一欄，奚回滿懷忐忑地填寫上“文和院士”。
前臺確認資訊後，她得知了第一個好訊息：文和院士是存在的。
看來在這條時間線上，文和的人生軌跡沒有太大變化。
奚回暗自鬆了口氣。
前臺客氣地讓奚回稍等片刻，隨即給文和院士所在的辦公室打去電話。
第二個好訊息很快傳來：文和院士同意了她的訪問。
“請跟我到會客室，這邊請。”
前臺以職業性微笑招呼奚回，領她前往了會客室，片刻後，又送上茶水，全程接待細緻入微。
這大抵得益於MRC001區機械研究院測試員的身份。
奚回在會客室裡坐得筆直，手指在桌下糾纏，腦海中不斷演練著準備好的臺詞，五官皺緊又放鬆，調整略感僵硬的表情。
不一會兒，屋外傳來腳步聲。
隨著“嗒嗒”的高跟鞋響聲一步步靠近，奚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嚥了嚥唾沫，站起身，一臉認真地望向房門方向，時刻準備好迎接這條時間線上的文和。
門鎖響動，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隙，縫隙緩緩擴大，一雙黑色高跟鞋踏入會客室。
奚回屏住呼吸，視線上移，卻在看到對方臉的那一刻，瞬間凍結。
恰在此時，暗網傳來訊息，一聲提示音讓石化的奚回陡然驚醒。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用力揉了揉眼睛，直到雙手沾滿淚水，眼眶被揉得發疼，她才確定一切都是真實的。
來人不是她熟悉的文和，可那張臉她無比熟悉。
明明長相嬌俏，氣質卻有種與長相矛盾的清冷疏離感，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高高的馬尾，或許唯一的變化是原本高高隆起的腹部變得平坦，讓她纖細柔美的體態更加勻稱。
眼前的人微微勾起唇角，冷漠中帶著一絲譏諷，眼底卻藏著剋制的笑意，抱著胳膊指責道：
“你來的是不是太晚了點？奚回。”
當她用熟悉的嗓音喊出“奚回”二字，奚回再也無法控制住瀕臨決堤的情緒，踉踉蹌蹌推開座椅，衝到她面前，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離茉，嗚……真的是你嗚……”
抽泣聲讓說話聲變得斷斷續續，奚回的臉埋在離茉肩上，顧不上體面，眼淚和鼻涕直往離茉衣服上蹭。
是離茉，是她認識的離茉，是異能世界的離茉，不是甚麼長相相似的人，是擁有完整記憶的離茉，是認識她的離茉……
奚回抱著離茉不放手，就像是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你惡不噁心，給我鬆手！”離茉嫌棄地叫嚷，抓著奚回的肩膀，想將其推離。
“不放，嗚……我要是放手，你又會消失，對不對？”
帶著哭腔的聲音鑽入耳朵裡，離茉的手卸了力，繞過脖子環住奚回，手指輕撫後背，說的話也柔軟了幾分。
“不會，今後都不會了。”
奚回抱著離茉哭了許久鼻子，直到哭累了，眼睛紅腫到發痛，眼淚將離茉衣服浸溼了一層又一層，情緒才終於穩定下來。
離茉一臉無奈地推她坐下，她也終於想起詢問離茉為何會出現在她的世界。
“我以為我會死在副本里。”離茉開口第一句話就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被韓擇刺穿頭部，離茉當場斃命。
當然，這只是針對普通人的劇情而已，可離茉從來不是普通人。
在奚回離開副本後，離茉因“成繭”異能又活了過來。
按照常理，任務失敗的精神腐蝕者必死無疑，可似乎因為她異能的特殊性，先知系統判定她已死亡，因此奚回等人才能結束副本。
“復活”的離茉眼前出現的是一道選擇題——是否選擇離開副本？
“離開副本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選擇留在了副本里。”離茉輕描淡寫地講述。
奚回聽到這句話，差點又氣哭了，“留在副本里最終不也會被先知系統抹殺嗎？你的選擇純為了尋死，你、你真是……就不能想著再見見我嗎？”
“誰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呢……”離茉輕笑，轉眼又肅著臉繼續，“當時確實有求死的想法，但我沒有等到先知系統的抹除機制啟動。”
或許是因為五個世界的先知系統都被摧毀，離茉就像被永遠鎖在了副本里，沿著副本里的時間線，長久地活了下來。
她離開魔法小鎮，看到了外面的城市，直到末日降臨，她用動物狩獵派對贏得的通行券進入了地下城，這個副本始終沒有結束的跡象。
生活一直持續。
漸漸地，她意識到一個真相，或許她已經生活在了奚回世界的過去。
“也許只要在地下城再生活三年，你就會出生，想到這裡，我便來到了MRC379區。”
說到這裡，一個苦澀的笑隱隱浮現在離茉臉上，後面想到的內容，令她難以承受。
想象是美好的，可現實在尋找奚回這條路上，一次又一次地重創這份想象。
二十三年過去，離茉沒能在MRC379區找到奚回，甚至連奚回的母親陸頤都不曾出現過。
“不知多少次，我都懷疑我還活在副本里，一個你不存在的幻想世界。”離茉說著笑出了聲，一種瀕臨絕望的、自嘲的笑聲，“我甚至有點相信在魔法小鎮祈願臺許下的心願成真了。”
奚回緊緊握住離茉的手，用真實的觸感安慰著那顆不知失望了多少次的心。
“抱歉，我爸媽沒有留在MRC379區，他們去了MRC001區，我在那裡出生、長大，直到前天夜裡，我的意識從副本世界回到身體。”奚回急切解釋。
於奚回而言，離開副本後，時間只是過了兩天而已；對離茉來說，從奚回離開副本後，時間跨越了二十三年半。
奚回不敢想，在漫長的歲月中，離茉經歷過怎樣的心境。
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是握緊離茉的手，傳達自己真的存在，且今後不會再消失。
“嗯，我們反反覆覆討論，最終懷疑是先知系統消失，導致了你生活軌跡的改變，所以，我們從沒放棄過尋找你的蹤跡。”離茉回握奚回的手，嘴角終於露出釋然安心的笑容，“還好，你來了。”
奚回捕捉到異常的細節，“我們？”
看到奚回詫異的表情，離茉冷笑出聲，“這世上不要命的人不止我一個，我也是在你離開後，看到他們陸續出現在我房間，才知道有人跟我一樣放棄了離開副本。”
“誰？”
當奚回問出這個字時，其實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蘇宴寒和沈不凡帶著記憶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景舒、孟朝雲和牧延死在了副本里，剩下能選擇的玩家還有誰，奚回比誰都清楚。
“走吧，我帶你去見見他們。”
離茉淡然起身，示意奚回跟上。
視線隨著離茉前進的背影搖晃，心跳不斷敲打著耳膜，奚回精神恍惚地跟在離茉身後，穿行於地上研究院大樓，最後停在了一間實驗室窗前。
透明玻璃窗內，文和正讓楚立躺進各種儀器，兩人認真嚴肅地進行著資料蒐集。
奚回眼前一亮，指著玻璃窗內的人語無倫次：“楚哥，他怎麼……在幹嘛？為甚麼啊？”
離茉冷笑著回答：“你如果是問他為甚麼沒有選擇離開副本，那答案有點離譜，因為最後一個副本，他怕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好吃的食物了。”
“……”
這個答案，奚回屬實沒有想到。
見奚回盯著實驗室裡的人沒說話，離茉便語氣平淡地繼續說明。
“你曾提到過文和院士，考慮到如果你還有連通五個世界的想法，一定會找文和，所以我很早以前就應聘了文和院士的院助，就是為了守株待兔。”
“至於楚立，他去了送貨公司當送貨員，試圖以大海撈針的方式找出你與你的家人。”
“我跟文院士說了我們來自其他世界，現在楚立偶爾會來這裡配合文院士做研究。”
“至於龐老，他現在任職於營養液供給局，還不是因為你說平時都喝營養液，萬一能從客戶訂購名單中找到你或你的家人呢？”
聽到“龐老”二字，奚回瞪大了眼睛，“甚麼？龐老也在？不對啊，龐老沒理由留在副本里啊。”
離茉訕笑道：“那你太不瞭解龐老了，他活了上百年，早就膩了，進時空漩渦是尋找新鮮事，留在末日副本也一樣。他說他想看看結束後的副本世界會變成甚麼樣，離譜吧？”
的確離譜，令奚回難以理解的程度。
可正是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讓奚回在如今這條時間線見到了來自不同世界的朋友。
這似乎是上天送給她的一份大禮，又像是一場極度不真實的夢。
奚回用力掐了一把離茉的胳膊，疼得離茉“嗷”了一聲，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她才終於因疼痛有了點真實感。
“你們都在，真好，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奚回說著說著，鼻子抽了抽，眼淚又要奪眶而出，她張開雙手，作勢又要擁抱離茉，卻被離茉無情掐住臉頰肉。
“嗷，疼疼疼……”奚回掙脫開離茉的手，趕緊後退一步，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即便如此，奚迴心裡也暖暖的。
只是這陣暖意漸漸醞釀出一絲酸澀，她揉著臉頰，笑容逐漸凝固，帶著一半期待、一半失落的疑問，艱難從乾澀的嗓子裡傳出：
“那他喃？”
一想到韓擇獨自回到汙染世界，被約定束縛，苦苦尋找著可能一生都不會出現的通道，鬱鬱而終，奚回的心就隱隱作痛。
愧疚、不甘、懊悔……複雜的情緒糾纏在一起，讓她剛飛上天的好心情又跌落谷底。
“噗——”
被奚回低氣壓塞滿的空間裡，離茉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奚回錯愕的目光注視下，離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奚回，邊嘆氣邊說：“你是有多遲鈍？我說這麼多，你沒想過這些資訊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嗎？”
離茉打起啞謎時，暗網再次傳來提示音。
這一次是調查事務所催繳尾款的提示，吵得奚回頭疼。
她只能先叫停離茉，調出暗網，處理調查事務所的資訊。
催款彈窗上顯示出調查事務所針對委託的回覆，不再是牛頭不對馬嘴的聯絡方式，而是一段身份的簡單介紹。
【長憶，真名韓擇，任職於MRC379區資源運輸中心，一名普通運輸員。】
奚回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地上研究院走出來的，支付完尾款消除掉煩人的提示音後，耳朵裡充斥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
她沒聽清離茉說甚麼，就魂不守舍地轉身離開了地上研究院。
直到坐上計程車，她才想起，忘記找離茉要聯絡方式了。
所以，韓擇選擇留在副本世界的緣由是甚麼呢？她也忘記問了。
和離茉一樣，無處可去，有了輕生的念頭？
只要這麼想，心中的愧疚就會沉重一分。
因為她的自私，將四位朋友逼上了絕路？
悔意在心底生根發芽，無限瘋長，彷彿要將她的心吞噬。
她怎麼會沒想到呢？文和院士、營養液、資源運輸員，只有韓擇完整掌握著這三條資訊。
長憶這個筆名，與奚回經歷相似的小說故事，也都指向韓擇，而她後知後覺。
向趙欣楠確認運輸員還沒有回資源運輸中心後，奚回徑直去了MRC379區地下城出口。
沒有通行證，她只能蹲在隧道門外，目不轉睛地盯著出口大門。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奚回雙腿發麻，地面才傳來輕微的震動。
外出取樣的運輸車開始陸續返程了。
奚回扶著牆壁，緩緩站起來，眼睛始終盯著出口大門不放，唯恐一眨眼，就漏掉了韓擇的身影。
一輛接著一輛的運輸車透過隧道回到地下城，沒有絲毫停留，從奚回面前匆匆開過。車上的運輸員兩人一組，絲毫沒注意呆立在隧道外的奚回。
他們全都穿著相同的防護服，臉有些看不清。
奚回視線焦急地來回橫掃，努力辨認著相似的人影。
運輸車逐一遠去，隧道內也沒了動靜，奚回茫然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又和韓擇錯過了。
“不會的，就算我沒看到他，他也會看到我的，他一定還沒回來。”
奚回低聲自言自語，靠著牆，重新蹲坐下去，雙手環抱膝蓋，偏著頭，枕著胳膊，繼續觀察出口方向。
又是漫長的等待，她幾度聽到隧道內傳來車輪滾動的響聲，可每一次起身，都是失望的結局。
那些不過是她的幻覺、幻聽。
在她開始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時，隧道中又傳來相似的響聲，伴隨著地面微微的震動，快速靠近。
這一次，奚回蹲在地上沒起身，眼神冷冷地凝視著紋絲不動的大門。
偏偏就是這一次，大門帶著刺耳的噪音緩緩升起。
一輛運輸車減速駛出隧道，卻突然調轉車頭，橫停在奚回面前。
奚回還沒回過神，車上唯一的運輸員推門下車，一邊脫掉防護服，一邊繞過車頭，最終駐足在奚回面前。
奚回愣在原地，只覺冷卻的血液開始沸騰。
被水汽模糊的視線緩緩上移，她終於看到了那張念念不忘的臉，二十三年時光竟沒在那張臉上留下絲毫痕跡。
韓擇大口喘著氣，額頭碎髮被汗水微微浸溼，他撫著起伏不定的胸口，努力調整好呼吸，露出一臉燦爛的笑。
“找到你了，奚回，現在可以答應做我女朋友了嗎？”
奚回眼含淚花，笑如朝陽，張開五指，向韓擇伸出手。
“嗯，男朋友，恭喜你，終於找到我了。”
韓擇強忍住哽咽，手指顫抖地握住了奚回的手，一點點收緊，如獲珍寶。
這一刻，他等了二十三年。
他沒有食言。
她也說到做到。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