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小鎮旅行團（8）
魔法小鎮上最大的一所醫院，今天擠滿了因落水受涼而瑟瑟發抖的遊客。
奚回找了一大圈，終於在一間診斷室外走廊上看到了陸頤及其同學的身影。
田咲葛和齊楠渾身衣服溼透，肩上披著一條白色的毛巾，溼噠噠的頭髮緊貼著頭皮，凌亂的髮絲黏在額頭和臉頰上，整體看上去亂糟糟的，全然失去了剛出門時的造型。
兩人正對著晏樂安的兩名室友低聲抱怨，語氣中滿是對同意參與遊湖專案的悔意。
田咲葛：“早知道還不如跟凌凌去逛街呢，也不至於成落湯雞，影響遊玩的心情。”
齊楠：“阿嚏……晏樂安還沒檢查完嗎？我把感冒藥都領回來了，等下先回酒店把藥吃了，別一個個全感冒，那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場畢業旅行。”
晏樂安的兩名室友小心安撫著田咲葛和齊楠的情緒。
此時只有陸頤一人呆呆地坐在走廊長椅上，默不作聲，雙目失神。不知是因為水氣蒸發帶走體溫，還是因為驚魂未定，她抱著胳膊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奚回快步走向陸頤，將自己身上的防曬外套披到陸頤肩上。
雖然那外套輕薄又透氣，穿了也起不到保暖的功效，但總比甚麼都不做好。
正在這時，同樣渾身溼透的晏樂安從診斷室中走出，邊走邊捂住口鼻打噴嚏，看見陸頤後，他滿臉愧疚地上前表達歉意。
他說的話，只有其他同學在回應，陸頤就跟沒聽見似的，對外界吵鬧沒有一點反應。
奚回拍了拍陸頤的肩，她猛然驚醒一般身體一震，慌亂的眼神看向奚回，隨即強擠出一個笑容，溫柔地對眾人說：“都檢查完了嗎？如果沒問題，我們就先回酒店休整一下吧。”
方才的魂不守舍彷彿只是奚回的錯覺，陸頤像個沒事人一樣站起身，招呼著眾人離開醫院。
感覺怪怪的，奚回也不好直問，便附和道：“都先回酒店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眾人依言打車回了酒店，一路上沒人再願意提起時光湖。
浴室被熱氣填滿，嘩啦啦的水聲從裡面傳出，奚回有些無所適從地坐在房間裡，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來安慰剛剛遭受到驚嚇的人。
手機不時傳來震動聲，是韓擇在確認她是否安全。
她簡單回了句一切正常，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又問了韓擇是否發現異端。
答案是否定，跟她一樣，韓擇也一無所獲。
【奚回】：會不會不存在我們之外的玩家？所以偽人依舊在我們之中嗎？
【韓擇】：別太焦慮，其實我覺得牧延那傢伙的極端手段也是一種解題思路，如果到最後一刻也沒找到另一個偽人，我會殺掉除你以外的所有玩家，再毀掉他們房間裡的所有東西。
看到這句決絕的話，奚回沉默了。
倒不是覺得殘忍，相反，她竟感覺這是必要的犧牲。
萬一偽人不止兩人呢？
當她產生這樣的想法後，道德感又開始在腦海中譴責她，理性和感性打起擂臺，對朋友的愧疚和對現狀的無奈瘋狂撕扯。
很多時候，不存在兩全其美的選項，她只能在糟糕與更糟糕之間做出選擇。
【奚回】：如果，我是說如果，所有人都死在副本里，現實會變成甚麼樣？
【韓擇】：我猜，他們會忘了你和我，會忘記平行世界的存在，也會忘記時空漩渦，更會忘記末日副本中發生的一切。
【奚回】：那很糟了。
【韓擇】：嗯，對你來說，的確很遭，因為你會記得所有；對他們倒未必很糟，忘記一切沒有期待，總好過記得卻再也見不著。
【奚回】：那你想忘記嗎？
【韓擇】：不想。
【奚回】：為甚麼……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韓擇】：因為那是我世界唯一的光，只有看著這道光行走，我才會感覺自己還活著，還活得像個人。
【奚回】：如果我狠不下心做決定，就由你來幫我做決定吧。
【韓擇】：好。
奚回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發呆時，浴室的門開了，陸頤一邊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出浴室。
片刻後，房中響起電吹風“呼呼”的響聲。
與“呼呼”的噪音一同傳來的，是陸頤被幹擾得聽不太清的說話聲，奚回很努力辨別，才勉強聽出話中內容。
“今天在時光湖上，其實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我告訴小葛和楠楠，她們都覺得是我因驚嚇產生的幻覺，我也覺得可能是幻覺，可那爆炸掀起的巨浪太真實了……”
“我看見湖底有一個黑暗的洞xue，說是洞xue吧，視角又很奇怪，就好像莫名透視到了洞xue裡面，洞xue外部消失了一樣，你能懂嗎？”
“哎，我也形容不清楚，反正我看到一隊人打著手電進了洞xue。”
“結果他們在洞xue中遇上了奇怪的生物！”
“那些生物真的很奇怪，像人，又像怪物，它們匍匐在地上用四肢行走，骨骼像人，卻沒有面板，渾身血肉模糊，四肢上還長著又長又尖的爪子，腦袋更像野獸……”
“我知道很怪，但真就長這樣。”
“那些怪物被光一照，就張牙舞爪地衝向了進洞的那隊人。”
“我看見洞xue內陷入一場混戰，死了不少人……”
“後來不知是誰在洞口布置了炸藥，炸塌了洞xue。”
“到這裡我都以為是時光湖的特別表演，只是我欣賞不來，結果劇烈的爆炸在湖底掀起了巨浪，當時我差點以為我身在大海，遇上了風暴。”
“巨浪久久未能平息，掀翻了湖面上所有遊船……”
“掉進水裡時，我又看了眼湖底，那洞xue卻莫名消失了。”
“我是不是真瘋了，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奇怪的場景了……”
話到此處，陸頤沒再繼續說下去，房間內也只剩下電吹風惱人的“呼呼”聲。
陸頤似乎有意借電吹風的干擾說出這些話，就像沒準備讓人聽清，但又實在忍不住想找個人傾訴。
這一瞬，23年前的陸頤與23年後的陸頤身影重疊在一起，讓奚回有些晃神。
原來母親早在末日前就能看到世界交錯的影子，她所承受的苦惱比奚回更多，時間也更久，在將此判定為異化病的地下城裡，她最終無力再承受。
她深知這種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痛苦，所以從小教導奚回，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電吹風的噪音漸消，陸頤手指穿過髮絲縫隙輕輕抖動，甩了甩頭髮，若無其事地走回床邊。
坐到床邊，陸頤彷彿甚麼都沒說過一般，神情自若地換了個新話題：“等會兒去吃甚麼好呢？遊湖半日，肚子都餓了。”
奚回沖她微微一笑，張嘴卻是答非所問：“我沒有覺得你瘋了，相反，我覺得這很酷。”
陸頤當場愣住，眨眼間意識到奚回在說甚麼，臉頰不由自主泛起紅暈來。她低下頭，手指將落到眼前的髮絲捋到耳後，聲音微弱地問：“你聽見了？”
“嗯。”奚回答得坦蕩。
“那你相信我說的？”陸頤問得小心翼翼。
奚回思考片刻，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六一，你說你會不會覺醒了異能，所以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世界？”
“異能？你說像小說電影裡那樣的超能力？”陸頤聞言先是吃驚，隨即被逗笑了，“這種異能覺醒來有甚麼用？自己嚇自己嗎？”
奚回手託著下巴，假裝認真思考，十分篤定地回答：“也許能拯救世界呢？”
噗哧一聲，陸頤捧腹大笑。
奚回眼神真摯地盯著陸頤，低聲重複道：“真的，說不定真能拯救世界，真的能。”
陸頤笑得臉頰肌肉都酸了，停下來歇口氣，收斂起玩笑話，坐直身子，認真打量著眼前的室友，好奇道：“凌凌，你覺不覺得自從來到魔法小鎮後，你有些變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聽得奚回後背發涼。
雙手緊緊抓住床沿，身下的被子被抓出條條褶皺，她強壓下突然加速的心跳，故作鎮定地反問：“哈哈哈，哪裡變了？”
陸頤歪著腦袋，指尖在臉頰戳出一個小窩，說：“怎麼說喃，就是感覺，以前聽到我說這些奇怪的話，你跟小葛和楠楠一樣，只會笑我想象力太豐富，現在你好像比我想象力還豐富。”
“哈哈哈……”
奚回鬆了一口氣，以笑聲掩飾住心虛，煞有介事地對陸頤說，“來了這裡我才發現，誰都有願意相信魔法存在的時候嘛。”
不假思索的話，陸頤竟聽出幾分道理來，細嚼慢嚥將其消化，表情認可地點了點頭，心中的糾結與擔憂也淡了。
陸頤釋然地拍了拍手，猶如撣掉一身負重，豁然開朗地對奚回說：“管它異能還是魔法，現在吃飯最重要！”
從午飯到整個下午，奚回幾乎都是與陸頤一起度過的。
她們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欣賞小鎮上的魔法表演，甚麼偽人甚麼先知系統，全都被奚回拋在腦後。
未能在現實中實現的母女同遊，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副本世界實現了。
當然，如果隊伍裡沒有晏樂安這隻蒼蠅頻頻獻殷勤就更完美了。
有奚回這個專業絆腳石，晏樂安頻頻受挫。
吃飯時，晏樂安給陸頤夾菜，奚回主動遞上自己的碗，還毫無眼力見地送上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愛吃？”
逛街拍照時，晏樂安只要想站在陸頤身邊，中間必定會長出一個奚回，全方位防守，阻止晏樂安靠近。
當晚由旅行團安排到特色露天觀景臺森林餐廳用餐，吃飯是次要的，該行程的重點是飯後的月下祈福儀式。
和陸頤說的一樣，那是一場無人機煙花表演。
當所有人沉迷於絢爛的光景之中，只有一個人勤勤懇懇遊走於各旅行團之間，以拓展業務為由，接觸每一個尚未接觸過的遊客。
最終，他帶著怨氣單獨給奚回傳送了一條訊息。
【牧延】：我敢肯定，沒有別的玩家！如果到最後一天你還沒從你的朋友中找出另一個偽人，我會在副本結束前殺掉所有玩家，包括你！
同一天，相似的兩句話，一句讓人安心，另一句卻充滿威脅。
奚回沒有回話，只是熄滅手機螢幕，抬頭欣賞天空中如夢似幻的光景變幻，默不作聲牽住了韓擇的手。
韓澤回握住奚回的手，手指收緊，手心貼近，溫度相互傳遞。
他轉頭看著她的臉，比手心更溫暖的笑意自唇角浮現，漫天花火將他深邃的眼睛點亮，此刻眼瞳中倒映出的人影只有她一人。
如果所有人都公平地遺忘一切，是不是誰都不會痛苦了呢？
牧延的威脅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幫她做出另一種選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