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一致
走進眼熟的嘉趣公寓21棟時，景舒喘得有些厲害。
連續穿越兩次世界線，雖說勉強保持著意識清醒，但對景舒的精神值來說，屬實算是艱難的挑戰。
那種彷彿要將她的身體和靈魂都撕成碎片的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攻擊著她的大腦。
即便提前使用藥劑，她依然清晰地感受到精神值的降低。
她全程一言不發，緊咬牙關，憑著意志力跟在奚回身後。一直到推開304的房門，聽見奚回說“等一下”，她終於撐到了極限，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嘗試穩定住速度混亂的心跳和微微發顫的四肢。
“跟我來受這苦，到底想跟我說甚麼呀？”
房中傳來奚回漫不經心的詢問聲。
此刻奚回正站在少了一面牆的客廳裡，面前的沙發被曬進房中的陽光分割成半暗半明。
一個人窩在沙發裡，渾身被陽光鍍了一層金。
房間裡除了奚回的說話聲和景舒沉重的喘息聲，再沒有別的動靜，沙發上的人全程沒動，甚至沒有呼吸，儼然已是一具屍體。
仔細看，躺在沙發上的防護服也有些乾癟，喪失了人應有的厚度。
奚回小心翼翼上前，將沙發上的防護服慢慢收攏，動作儘量輕緩，依然驚動了周圍的氣流，驚得灰塵興奮飛舞。
景舒靜靜看了許久，心跳漸漸放緩，終於積攢出些許精力，回答奚回的問題。
“你確定要讓牧延一起進入時空漩渦？他跟你利益不一致，不怕他壞事？”景舒直切正題。
“就是擔心，才讓他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啊。”
奚回答得不鹹不淡，視線一直落在被小心疊起的防護服上，那裡面是已經沒了人形的骸骨，幾乎已經快化成齏粉，多虧有防護服，才不至於讓姥姥的骨灰混入滿屋的灰塵之中。
景舒不由得冷笑：“是策略，還是心大？”
奚回抱著疊好的防護服轉過身，思索片刻，坦言：“都有吧，我本想讓他當偽人，後來發現威脅行不通，那就暫時讓他在可控範圍內行動吧。”
“讓牧延當偽人？我只能說你是真的心大。”景舒一臉無語，話音一頓，坐直身子耐心說道，“第一，選擇偽人不符合牧延的利益，他不可能妥協。第二，就算他嘴上同意了，你敢信他不會臨陣倒戈嗎？第三，倘若真由他來擔當偽人一角，你覺得他能配合出局？這不純給自己找麻煩嘛。”
聽著景舒有理有據地吐槽，奚回直愣愣地盯著景舒看了好一會兒，霍然感嘆：“你真瞭解牧隊。”
景舒瞬間被她的話噎住。
奚回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抱著疊好的防護服往屋外走，邊走邊說，語氣平淡，“知道靠威脅控制不住牧隊，所以我已經決定自己做偽人了。”
景舒有些意外，強撐著略微疲倦的身體，站起來跟上奚回。
一路下了樓，奚回就近找了個未受世界線波及的花壇，挖了個坑，將姥姥的骨灰連同防護服一起埋了進去。
就在她認真勞作時，景舒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知道我為甚麼願意配合你的行動嗎？”
奚回手裡活不停，漫不經心地回應：“還能為啥，在維護地下城安全一事上，你我利益一致唄。”
她正往坑裡填土，景舒蹲下身幫忙，說話跟動作一樣爽利。
“不全是，其實我也有私心。”
這還是景舒第一次袒露想法，奚回填土的動作停滯，終於抬頭看了一眼景舒。
防護服掩飾下的臉依舊沒甚麼血色，表情淡得像一杯白開水，眼中藏著的情緒卻很濃烈，濃得像一團墨，令人看不真切。
“你……有甚麼私心？”奚回一時想不出答案。
景舒埋著頭，繼續往坑裡填土，沒有直接回答，稍微偏移了話題，說話的聲音毫無波瀾，“這份私心讓我必須確保先知系統會敗，所以，我對你也不是百分百相信。”
奚回越聽越暈，忍不住調侃：“精神失常了？要不給你打一針精神強化劑？”她說著假裝掏兜，一副隨時會拿出針劑的模樣。
景舒抬起眼皮，狠狠剜了她一眼，站起身，拍掉手上泥土，冷冷道：“為防止你突然變卦，破罐子破摔，透過隱藏任務實現自私目的，我會親自選擇成為偽人。”
相當突兀的一句話，好像說得通，又好像哪裡不對。
奚回第一反應是莫名好笑。
如果隱藏任務能實現她的目的，早在第一次進入超S級副本時她就同意先知系統的提議了，哪還會演變成如今這樣？
如果景舒不信她，幹嘛還破例讓嶽遙幫忙？
如果這麼說只是景舒的藉口，那景舒真正的目的又是甚麼？
難道景舒也有想透過隱藏任務實現的目標？
不，與奚回的自私不同，景舒是真正的地下城守護者，也許有私心，卻被道德束縛得厲害，做不出損害大眾利益的事。
各種疑問與想法在腦海中打架，短短數秒，不知大戰了幾百回合。
不合理的猜測被一一排除，一個念頭闖入腦海。
——以不信任為藉口的自我犧牲。
奚回抬頭觀察著景舒藏於防護服下的表情，那種面對直視隱隱不安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景舒在害怕被看穿！
那個自己都覺得離譜的想法愈發變得合理，給景舒彆扭的形象鍍上了一層人性的光輝。
“嗚，你是怕我會忘記你嗎？所以寧願犧牲自己，成為沒有記憶的人。”
奚回故意做出一副感動的表情，動作誇張地準備捂嘴假哭，可手剛靠近臉，陡然想起滿手泥汙，瞬間改變動作，起身去擁抱景舒。
景舒見勢不對，急忙後退閃避，嘴裡不客氣地罵道：“滾開些，少說這種噁心人的話！誰願意記得你啊，自作多情，不過是你的計劃恰好能成全我的私心罷了，我不想欠你甚麼。”
情勢所迫，景舒無奈吐露了心聲。
奚回停止捉弄的動作，重新蹲回花壇，慢悠悠地繼續填土，以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語氣說道：“為了你爸？”
見奚回收手，景舒剛鬆一口氣，又被突如其來的四個字驚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少管，反正我來做偽人，對你對我都有利，我們利益一致，你不用怕背刺，我也不用擔心旁人有別的想法。”景舒故作鎮定，不露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屆時我不會受精神汙染影響失憶，也能更快喚醒你們，儘快完成最後一項任務。”
說完想說的話，景舒留下一句“我先回車裡了”，不等奚回幹完活，也不等奚回再開口，轉身就往車輛能源補給站方向走去。
奚回目送著景舒的背影逐漸遠去，扯了扯嘴角，輕聲自言自語：“果然是想再見到父親，呵呵，景副就是景副，私心都這麼循規蹈矩，明明隱藏任務也能達成你的私心……”
一旦毀掉所有先知系統，末日後的地下城不會再有時空漩渦降臨，那麼原本死在副本世界的人便可扭轉死亡結局。
白冉的哥哥也好，景舒的父親也罷，都能活過來。
當然，副本外的人記憶會徹底修改，不會記得曾經失去過。
從利益上來說，讓景舒作為“偽人”，的確是最讓奚回安心的選擇。
景舒的道德感不允許她背叛，對地下城的責任心也足以讓她抵抗住先知系統的誘惑。
景舒不想欠人情，奚回選她沒有心理負擔，這樣一來，奚回也不用遺忘掉那些重要的回憶，一切看上去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後一捧土填平，奚回又製作了個簡易靈位牌，安置在埋葬時漠漠姥姥的地方，四周移植上花草。
背對著陽光，奚回在有些簡陋的墓前拜了拜，即便她從不相信祈禱有用，此時依然向姥姥禱告：“念老師，請保佑最後一戰一切順利。”
忽然颳起一陣風，吹得周圍花草歡快地搖晃。
在奚回眼中，就像是念老師聽到了她的願望，正借花草回應著她的祈求。
等待的時間不算太久，只是因為地上世界的精神汙染才顯得格外漫長。
眾人匯合後的第二天中午，景舒和牧延同時喊出了聲：
“時空漩渦就要出現了……”
霎時間，慵懶與枯燥的氣氛受到緊張情緒的薰染，在寂靜無聲的世界醞釀出期待與惴惴不安。
眾人各自收拾起行裝，嚥著唾沫，翹首以盼。
奚回靜靜坐在運輸車駕駛座上，正簡單向斷聯幾日的盟友傳達著計劃細節。
「奚回：“偽人”這個選項交給景舒，我們選“人”就好。」
「離茉：信得過嗎？不行還是讓我來吧。」
「奚回：嘻嘻，知道小茉茉最可靠，不過你就這麼想忘了我嗎？」
「離茉：無聊，沒空跟你開玩笑。」
「奚回：放心吧，要擔此重任，沒人能比景副更合適。」
「龐生：這副本最大的難點其實是精神汙染造成的身份遺忘。」
「楚立：對啊，想起自己是誰都要浪費不少時間，麻煩死了。」
「奚回：這次“偽人”站我們這邊，她會幫忙給出提示，應該還好。」
「離茉：但願你們醒悟能快些，現在還不知道限時多久，說服陳遠峰和摧毀先知系統都挺費時。」
「奚回：還好C級副本的先知系統已毀，否則陳遠峰當初給我的四封親筆信還不夠用。」
「楚立：哈哈哈，這不巧了嘛。」
「龐生：嗯，最後一戰了，大家一起加油。」
「楚立：嗐，小小系統，輕鬆拿捏！」
「離茉：你到時候別隻顧著吃。」
「楚立：哈哈哈，怎麼老拆我臺。」
「奚回：對了，提前統計一下你們那邊都有誰進入時空漩渦？」
「楚立：我不用說了吧，孤家寡人。」
「龐生：這次就不讓小徒弟陪我冒險了。」
「離茉：倪月華申請了此次時空漩渦的處理權，但我讓她在外面等，所以，我這裡也一個人，放心，我會帶上武器。」
「奚回：韓擇呢，怎麼又掛機不說話？」
「韓擇：沒、沒有，我也一個人進副本，沒有別的警員。」
「奚回：好，那副本里見。」
退出腦內聊天房，奚回趴在方向盤上，透過車窗緊盯著補給站方向。
與外面的烈日當空不同，補給站上空籠罩著烏雲，遮擋住陽光，陰雨綿綿，在地面堆積起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閃爍的霓虹燈。
龐生說的沒錯，最後一戰了。
想到這裡，窗外隔著世界線的雨天莫名多了一絲惆悵的苦味。
一種適合分別的氛圍。
腦海中忽然傳來韓擇的聲音，清晰、平淡，卻又異常堅定。
「奚回，我一定儘快找到你。」
沒頭沒尾一句話，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不知是指副本世界，還是指現實。
奚回鼻子有些酸澀，沒有刻意追問，只輕輕應了一聲：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