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號列車(2)
奚回:“你覺得列車上會有甚麼危險?”
韓擇:“……”
韓擇好像沒有聽見奚回的問話,直到奚回的手在眼前一晃,他才陡然回過神來。
奚回:“在想甚麼呢?”
韓擇:“沒、沒甚麼,接下來怎麼做?”
奚回:“龐老去打聽訊息了。”
韓擇:“哦,對,先等等吧。”
奚回:“……”
與奚回一問一答,韓擇目光肉眼可見地閃躲與慌亂,處處傳遞著一種訊號——他有所隱瞞。
“到底出甚麼事了?”奚回盯著韓擇不放,儼然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罷休的模樣。
“沒……”
韓擇扯著嘴角,露出微笑,試圖假裝一切正常,然而“沒”字剛剛說出口,後面的話就被奚回瞪得嚥了回去。
奚回面露兇相,攥緊拳頭,放到嘴邊哈了一口氣,以示威脅。
雖然這威脅只是表面做做樣子,誰也嚇唬不到,甚至惹人發笑,但韓擇終究是屈服了。
他撥出一口氣,撐著餐桌站起身,妥協一般對奚回說道:“陪我走走吧。”
奚回沒多問,跟著韓擇離開了4車廂,途徑3、4車廂的公共區域,推門進入3車廂。
一路上,奚回只是安靜地跟在韓擇身後,直至和他在3車廂內找了個空位坐下。
環顧四周,和其他車廂沒太大區別,車廂內沒有坐滿,四五十名乘客零散分佈其中,一些相熟的人在低聲交談,一些孤狼則獨自消遣。
奚回和韓擇所坐的位子附近人更少,只有斜前方對坐著四個人,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對年輕情侶,四人有說有笑。
韓擇坐下後沒有說話,一直斜瞟著那四人的方向。
奚回安靜等待著一個答案,四人的聊天聲不免落入耳中。
年輕男子:“多虧了叔叔阿姨,我爸媽和弟弟妹妹才能拿到地下城通行券。”
中年男子:“哈哈,都快是一家人了,說甚麼見外的話。”
中年女子:“對啊,哪有讓親家面對危險的道理。”
年輕女子:“阿哲,你別跟我爸媽客氣,這個忙他們怎麼可能不幫。這幾天他們還跟我念叨呢,說幹嘛不帶你爸媽弟妹一起上車,大家相互也有個照應嘛。”
年輕男子:“我能上車都是沾了韓教授的光,怎麼好意思讓一大家子一起跟來,呵呵,再說我爸媽暈長途列車,能帶弟弟妹妹就近去地下城已經很好了,這份恩情我還不知道怎麼報答呢。”
中年男子:“嗐,何談報答,你只需要照顧好菀菀和她肚子裡的寶寶,我跟她媽就安心了。”
年輕女子:“爸,瞧你說的,阿哲對我還不好嗎?”
中年女子:“看看你女兒,還沒出嫁,就偏袒老公了。”
中年男子:“哈哈哈,這一點女兒隨你。對了,阿哲啊,等到了地下城,你倆趕緊領證結婚,把婚禮辦了,等久了菀菀都該顯懷咯。”
中年女子:“是呀,到時候婚紗該穿不上了。”
年輕女子:“哎呀,媽,你又取笑我。”
中年女子:“我還不是怕你們年輕人辦事不知道個輕重緩急?”
年輕女子:“知道啦,本來已經跟阿哲在商量這件事了,誰知道會遇上末日啊,還不知道地下城裡甚麼情況呢,只能等安定下來再說啦。”
中年男子:“嗯,婚禮還得等親家過來一起操辦,可以緩緩,先領證吧。”
年輕女子:“那必須,對吧,阿哲?”
年輕男子:“啊嗯……辦,肯定辦,我再想辦法接我爸媽到MRC001區。”
年輕女子:“傻子,我說先領證。”
年輕男子:“啊哦……好,到了MRC001區穩定下來,第一件事就領證。”
中年女子:“對啊,現在甚麼情況都還未知,哎,這都甚麼事啊,也不知末日預言是真是假……”
中年男子:“星火這麼大費周章在地下建起一座座城市,還能有假嗎?你呀,想太多了!”
中年女子:“是是是,沒你這位科學家懂的多。”
中年男子:“哈哈哈,菀菀,瞧你媽媽,說不過我又急了。”
年輕女子:“你們爭你們的,我才不摻合。”
中年女子:“哼,有小家庭就忘了媽了。”
年輕女子:“哎喲,媽,我哪有?”
……
看樣子,姓韓的教授帶著妻女上了扶光號列車,前往地下城MRC001區安頓,此行還順便帶上了女兒的男友。
從四人的對話中可以聽出,叫菀菀的年輕女子未婚先孕,孩子父親正是男友阿哲,這對小情侶的結婚計劃被末日預言打亂。
韓教授夫妻倆對女兒很是疼愛,小情侶之間也情投意合。
菀菀帶著一臉幸福的笑,依偎在阿哲懷中,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從她的眼神中可以讀出:她滿心期待著新生命的降臨。
怎麼看都是幸福美滿的一家人。
可不知為何,奚回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也許是阿哲的言辭稍顯閃爍,又或許是阿哲的表情沒有菀菀那般歡喜,迎合中藏著一絲敷衍與心虛。
更讓奚回在意的是教授的姓氏。
韓?
奚回注視著坐在身旁的韓擇,心生懷疑。
有這麼湊巧嗎?
大概是感受到奚回焦灼的目光,韓擇將視線從那四人方向收回,牽動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壓低聲音向奚回交代道:
“韓菀,我的母親。”
聽了韓擇這句話,奚回再轉頭看年輕女子,果然從女子眉眼之間看出幾分熟悉的感覺。
難怪韓擇會魂不守舍,原來這輛列車上,有一個讓他難以釋懷的人。
二十三年前的韓擇母親。
若是別人見到年輕時候的母親,內心大抵是欣喜的,可韓擇與他母親有點不一樣。
在韓擇的記憶中,母親不幸福,或者說滿懷怨氣更貼切些。
韓菀與男友最終沒有好結果,男友捨棄了她,於是她將對男友的恨發洩到韓擇身上,導致了韓擇的特殊體質。
此刻再看那個叫阿哲的男人,奚回總算理解為何會感受到敷衍與心虛。
難道他早就有了拋妻棄子的想法?
帶著這樣的疑問,奚回悄聲問韓擇:“她跟你說過你爸的事嗎?”
韓擇眼神黯淡,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沒有,一次都沒說過,她大概不願意回想吧。”
“曾經有多愛,後來才有多恨吧……”奚回輕嘆一聲,不知該如何安慰。
“反正對我來說不重要。”韓擇衝她淺淺微笑,眼睛裡沒有對父親故事的好奇,說完又看向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母親,低聲感嘆,“我只是沒想到,她也曾體面過。”
“嗯?”奚回哼出疑惑的音調。
韓擇視線未動,耐心解釋:“二十多年來,我記憶中的她一直是個歇斯底里面目可憎的瘋子,很難想象她還有別的面孔。”
“……”
奚回語塞,在親情一事上她很難做到感同身受,畢竟相比之下,她的家庭和童年還算溫馨幸福。
正在這時,阿哲在說笑聲中站起身,示意要去抽根菸。
韓菀牽著阿哲的手,撒嬌一般晃了晃,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讓他快去快回。
阿哲摸了摸韓菀的臉頰,笑著點頭答應,轉身往後面的公共區域走。
韓菀父母說著調侃她的話,她嬌羞回懟。
韓擇看著其樂融融的一家人發呆,眼神中五味雜陳。
奚回選擇獨自起身,悄悄跟在阿哲身後,走出了3車廂,指尖觸上力量護腕的菱形凹槽,心中奔湧著揍某人一頓的衝動。
本以為前方的年輕男子會進入吸菸室,沒想到來到3、4車廂的公共區域後,他沒在吸菸室前停下腳步,繼續前進,穿過另一扇通道門,進了4車廂。
他沒事說謊幹嘛?
奚迴心中疑惑,在好奇心驅使上,跟著阿哲進了4車廂。
餐廳內的人數沒有增長,除了邊吃邊聊的離茉和楚立,就只有獨坐角落埋頭禱告的年輕女士。
阿哲環視一圈,在聊天的兩人和獨坐的女士之間找了個空位坐下,拿出手機,撥打了電話。
奚回不敢太過靠近,就在靠近通道門的空位上坐下,與禱告的年輕女士隔著一條走道。
她小心觀察著阿哲,豎起耳朵試圖將通話內容聽得清楚些。
阿哲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進了耳朵裡。
“媽,四張地下城通行券你們收到了吧?”
“……”
“唉,你別管真假,收拾好東西,讓我爸和悅珍明天一早就帶孩子去指定集合地點,儘早進入地下城,記住了嗎?”
“……”
“我很好,別擔心,韓教授有提前進入地下城的資格,你知道的,他一向器重我,就帶我一起了。”
“……”
“嗯,我知道,他女兒的事我會處理好的。”
“……”
“媽,你就別罵了,我已經夠糟心了,總之你照顧好你兒媳和孫子,等一切穩定後,我就去找你們。”
“……”
“唉,這邊的事你就別瞎操心了。”
“……”
“怎麼能怪我呢!還不是因為她爸是我教授,我也是怕拒絕會影響事業發展啊……”
“……”
“哪裡是我故意,哎,我不想跟你說了,掛了吧,我自己的事我會妥善處理。”
阿哲掛掉電話,氣惱地將手機往桌上一扔,重重嘆了口氣,試圖將胸中的煩悶全都發洩出來。
他沒有立即返回3車廂,反而起身去無人點餐口,下單了一杯咖啡。
奚回全程聽著他刻意壓低的說話聲,牙齒磨得咯咯作響,咬肌微微痠痛。
韓菀著實眼瞎,到底怎麼看上這樣一個渣男?
甚至還不知道對方已經結婚生子,對她不過利用而已?
真蠢!
奚回忿忿不平,簡直恨不得幫韓擇大義滅親。
也許能找個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到車廂裡的臭蟲?
目光在車廂內搜尋一圈無果,奚回幽怨地發出一聲嘆息。
誰知道她的舉動會引發怎樣的蝴蝶效應呢?會不會影響到韓擇呢?
她終究有所顧慮。
正考慮著去3車廂叫回韓擇,奚回還未來得及起身,一個身影兀地站到她身旁,擋住了她的去路。
奚回抬起頭,只見獨自禱告的年輕女士此刻正低著頭,對她詭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