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小鎮(8)
吲哚蛛在頭頂輕聲細語,如同導航一般,指引著奚回前進的方向。
從奚回假裝要與陳靈合作開始,她真正的計劃就已經實施。
奚回拍了陳靈兩次肩。
一次是在提出合作時,陳靈說要冷靜考慮,奚回看似威脅地拍著陳靈的肩,約定了最終時限為傍晚7點;另一次是陳靈到街心花園赴約,同意合作前,不滿於奚迴心大隻顧著玩,奚回拍著陳靈的肩,半是安撫,半是訴苦。
只可惜,身為原住民的陳靈看不見,每次奚回的手指與她的肩膀接觸時,其實只是為了給吲哚蛛搭起橋樑。
第一次,吲哚蛛悄悄爬到陳靈身上,代替奚回完成了跟蹤;第二次,吲哚蛛被回收,奚回拿到了陳靈所有想隱藏的情報。
此刻,奚回正根據吲哚蛛的記憶,重走陳靈走過的路。
那條路,將帶領奚回找到夢境製造者,也就是陳靈想要保護的異能覺醒者。
跟著吲哚蛛的指示,奚回來到了滑雪小鎮裡的度假酒店。
假裝成住客,奚回若無其事地路過大廳,無需向前臺打聽,徑直走安全通道上到3樓,走到了0312房間門前。
奚回彎下腰,將吲哚蛛放到走廊地毯上。吲哚蛛自覺地從門下縫隙爬進了0312房間。
不過片刻功夫,房間內傳出解鎖的聲響,彷彿房間的主人主動迎接客人的到來。
解鎖的動靜不小,可房中人並無動靜。
奚迴帶著疑惑,推開門,緩步走入房中,先轉身關好門,又將吲哚蛛放回頭頂,才繼續往房間裡走。
房間整體還算寬敞整潔,就是地毯上殘留的血跡給人印象不好。
一位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士此刻正靠坐床頭,房中的窗簾敞開著,窗外能看到星光璀璨的街道以及夜幕下的滑雪場。
年輕女士偏著頭,目光久久停留在窗外,對於不速之客的到來,絲毫不覺意外。
“異能收容所派你來的?”
年輕女士輕聲詢問,嗓音甜美,卻藏著一抹濃到化不開的憂愁。
奚回不客氣地靠坐在窗臺邊,仔細打量著年輕女士,說:“算是吧,陳靈是你朋友?”
當“陳靈”兩個字脫口而出,年輕女士的視線終於從窗外收了回來,手指緊抓著蓋住雙腿的被子,瞳孔微微震顫,嘴唇在顫抖中開合。
慌亂只持續了片刻,她似乎意識到甚麼,重新恢復理智,用鎮定強勢偽裝著心虛。
“我叫陳惜雨,陳靈是我妹妹,她出甚麼事了嗎?”陳惜雨看似平靜地問。
奚回無意繞圈子,如實告知:“她已經認罪,在小鎮中製造了這場混亂,現被探員帶走了。”
聽到這句話,陳惜雨無法再保持淡定了。
“你們抓錯人了,不是她,是我,我才是覺醒者,你們放了她,要抓就抓我!”
陳惜雨一邊叫嚷著,一邊掀開被子往床下跳,身子動了,腳卻沒動,整個人倒栽在床邊,匍匐著爬向奚回。
這一刻,奚回突然明白,原來那輪椅是陳惜雨的。
奚回皺了皺眉,走到床邊,扶起陳惜雨,語氣冰冷地奉勸:“沒用了,探員已經從她身上檢測到異能,她異能覺醒者的身份已經暴露。”
陳惜雨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任由奚回將她扶坐回床上。
“怎麼會……她怎麼會被抓到……怎麼可能呢?”陳惜雨搖著頭,不願相信,眼神中滿是恐懼與絕望,“她能控制電流,異能檢測儀不可能查出結果啊。”
“她是想替你認罪。”
奚回一語道破真相。
“她……騙我……”聲音哽咽,淚珠湧出眼眶,陳惜雨捂著臉,痛苦哭訴,“她從一開始就都是騙我的啊……嗚……我怎麼這麼傻啊,怎麼會相信她讓我解除異能是想趁亂逃走啊……嗚……她、她怎麼能替我去死呢?該死的人是我啊……”
哭著哭著,陳惜雨的聲音變了調,身上冒出無數黑色氣泡。
奚迴心道“不好”,謹慎起見,在陳惜雨發動異能前,送了她一顆阻斷子彈。
陳惜雨身體不受控地攤在了床上,眼神幽怨地瞪著奚回,罵道:“你也是異能覺醒者,為甚麼要阻止我救人?你難道不想逃離異能收容所的掌控嗎?”
如果奚回不是玩家,或許真的會被她這番說辭打動。
只可惜,奚回不屬於這個世界,來此也不過是為了完成任務罷了。
“抱歉,我有自己的任務,幫不了你們。陳靈現在動不了,你也動不了,就算你讓所有人再次困於夢境也救不了陳靈,反而會暴露她的替罪羊計劃,最終甚麼也不會改變,你只是浪費了陳靈的心意而已。”奚回冷冷回答。
最終的結果,只是從陳靈一人被抓變成兩姐妹一起被抓。
陳惜雨的暴露,只會讓陳靈看上去像個傻子。
想到這裡,陳惜雨放棄了謾罵,嗚咽著,自言自語:“她怎麼那麼傻,我們也不是親姐妹,她不過是我爸媽從福利院領養的孩子,他們對她也不好,她在學校也不快樂,這世界將她逼成了覺醒者……覺醒者不是怪物嗎?那她為甚麼還要救我?我明明已經不值得被救了……”
她在痛斥著這個世界,也在痛斥著自己。
“靈跟我說過那個渣男不可靠,都怪我沒信,才會有那場意外……如果我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沒有傷了他,我也不會變成怪物,對吧?”
“可我只是想活在想要的生活裡,這有錯嗎?”
“不,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要懲罰就懲罰我好了,為甚麼要讓靈替我受罰,這不公平!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身體無法動彈,異能也無法使用,痛苦無處發洩,全積壓在心上,陳惜雨哭得撕心裂肺。
陳惜雨本想放陳靈離開小鎮,才會解除異能封鎖,可她不知道,陳靈藉機將自己包裝成了她,試圖以自己的落網引走探員,換她生機。
如今陳惜雨救不了陳靈,因為陳靈的覺醒者身份已經暴露,就算陳惜雨現在認罪,收容所也不可能放過陳靈。
這就是這個世界賦予異能覺醒者的命運。
她們倆都想保護對方,可最終是誰也保護不了對方。
奚回不想再聽陳惜雨嘮叨那些關於姐妹倆的故事,心軟救不了任何人,反而會害人害己。
她舉起槍,切換到處決模式,面色陰沉地打斷了陳惜雨:“抱歉,雖然你們的故事令人動容,但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也有必須保護的朋友。”
冰冷的話落入陳惜雨耳中,抑制住了哭泣聲。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陳惜雨的臉上卻有一種莫名的釋然,“你準備如何?”
“我可以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跟我回收容所,二是死在這裡。”奚回保持著內心的堅硬,用最平淡的口吻說出最無情的話語。
於奚回而言,她別無選擇,誰讓陳惜雨是她的任務目標。
如果奚回不是玩家,按照她給出的方案,陳惜雨和陳靈都可以逃脫。只可惜,奚回不能放走陳惜雨,但她覺得按照計劃行動,至少陳靈是可以活的,而且可以為所有異能覺醒者創造一個逃脫牢籠的機會。
然而,陳靈沒有做出明智的選擇。
陳靈不敢完全相信奚回,擔心陳惜雨會暴露,害怕奚回會反水,太多的顧慮讓她選擇了一條更極端的道路。
如今,奚回又將選擇的權力交到了陳惜雨手中。
是和陳靈一起戴上枷鎖,從此任憑異能收容所驅策?還是一個人孤零零死在這裡,不被任何人知道,異能覺醒者身份也不會暴露,就好像她從不曾存在過?
陳惜雨沒有立刻作答,她瞥了一眼窗戶,通紅的眼眶中瀰漫出淺淺的笑意。
“我想再看看窗外的景色,可以嗎?”
奚回一愣,不知道陳惜雨在想甚麼,將槍放在窗臺,靠近床邊,將渾身無力的陳惜雨扶起來,挪到床頭,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將其恢復到剛進門時的狀態。
陳惜雨遙望著窗外景色,安靜得一句話也沒說。
奚回看了看時間,默默走到窗邊,重新拾起阻斷槍,依靠著窗臺,閉上眼,耐心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10分鐘,陳惜雨甜美的聲音再度在房中響起,語氣透著一絲決絕。
“我想死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奚回睜開眼,看到的是陳惜雨放下一切的笑容。
陳惜雨:“可以幫我個忙嗎?”
奚回:“你說,我看能不能做到。”
陳惜雨:“真是嚴謹,你應該能做到,不要將我的死訊告訴靈。”
奚回:“你多慮了,我本來也沒準備說。”
陳惜雨:“你是個好人。”
奚回:“是嗎?”
陳惜雨:“是,你沒想過奪走靈的希望。”
奚回:“呵,有人跟我說過,世上總能找到期盼,成為活下去的動力。也許讓陳靈相信你已經擺脫了異能收容所的追捕,能成為她活下去的動力。”
陳惜雨:“是啊,人活在世上,總該有點希望。”
說完最後一句話,陳惜雨又望向了窗外,就彷彿窗外有她渴望的美夢。
這一瞬間,奚回莫名有些難過,低頭搗鼓著阻斷槍,明明模式早就切換好了,可槍口遲遲沒有瞄準陳惜雨的頭。
她只要扣下扳機,此次副本就徹底結束了……
磨蹭間,奚回悄悄連入腦內聊天房,帶著糾結的情緒開了口。
「奚回:這世界從來只給我不可能的選項。」
「奚回:有異化病,但不能被人發現;身為地下城廢料,但必須登頂地下城英雄榜;關閉時空漩渦,但想打通時空隧道……」
「奚回:所有選擇都沒有退路,選錯一次,就不得不付出代價。」
「奚回:你們,都是我妄圖走捷近付出的代價……」
「奚回: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奚回:可人總該有點希望,否則要如何活下去啊?」
「奚回:我們的世界都不完美,但我們都努力活著,並期待能過得更好,何錯之有?」
「奚回:所以,我想相信,相信還能見面!」
一股腦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也不等盟友們回應,她就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凝視遠方的陳惜雨。
在扣下扳機前,她悄悄對韓擇說道:
「你也有這種希望好不好?」
她終究還是想自私些,不想韓擇忘記她,即便這種希望無比渺茫,可能會浪費一生。
「好。」
當韓擇給出肯定的答案時,奚回扣下了扳機。
她想:“大不了以後每天去地上研究院盯著文院士,直到打通時空隧道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