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小鎮(2)
穿越迷霧,在白雪映襯下更顯明亮的天空陡然變暗,夜幕降臨在小鎮上,月光朦朧,星光閃爍,小鎮裡張燈結綵,街上人來人往,耳邊歡聲笑語,四處洋溢著節日的熱鬧氛圍。
奚回晃了晃神,轉頭看向身側,左右兩邊挽著的人正衝她露出寵溺的微笑。
“小回,準備先玩甚麼?”父親輕聲詢問。
“都到滑雪小鎮來了,肯定先滑雪呀,對不對?”母親低頭淺笑,牽著奚回的手前後晃動,極盡溫柔地幫奚回拿主意。
“嗯!”奚回堅定地點著頭,“滑雪!”
怎麼到這兒來的?
哦,好像是家庭旅行。
奚回將父母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就像怕兩人會走丟似的。
“這麼大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一樣。”母親輕撫著她的臉頰,嘴上說笑。
“哈哈,再大還不是被你當寶貝。”父親打趣。
奚回撒嬌道:“我就待在你們身邊,一輩子都不長大。”
笑聲一路同行。
在滑雪場外租了整套裝備,還未走出店門,一名年輕小夥上前自薦,聲稱可做免費指導。
父母表示不需要教練,反倒是奚回格外樂意請位私人指導,一來她對滑雪一竅不通,二來她看小夥長得不賴,甚至有點眼熟。
年輕小夥一邊熱情忙前忙後,一邊又緊張到慌手慌腳,莫名滑稽。
他向奚回介紹:“你、你好,我叫韓擇,很高興認識你、你們。”
奚回憋著笑,“這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是嗎?可能我名字太大眾化了。”韓擇靦腆地撓著頭,身上冒出粉色氣泡。
嗯?為甚麼有氣泡?
奚回下意識伸手到韓擇耳邊抓了一把,縮回手,攤開手掌,手心裡甚麼也沒有。
幻覺?
她的舉動嚇了韓擇一跳,只見他微微一怔,紅暈緩緩爬上了臉頰。
韓擇摸了摸耳垂,小心翼翼地問:“怎、怎麼了?”
奚回指著環繞在他四周的粉色氣泡,正要答話,手指卻被母親緊緊握住。
母親強壓下她的手,尷尬地笑了一聲,搶先開口解釋:“這孩子,真沒禮貌,呵呵,你別介意,剛才有蚊子,應該被她趕跑了。”
“嗯……好抗凍的蚊子……”
韓擇配合地在腦袋旁煽動手掌,做出一副驅趕蚊子的模樣。
奚回啞口無言,目光疑惑地偷瞄母親,一時弄不清母親在掩飾甚麼。
當韓擇拿著滑雪板轉身時,母親將奚回拉到一旁,手指抵在唇上,眼神認真,低聲囑咐:“記住,你甚麼都沒有看見,一切都是正常的,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看見了他們沒有看見的東西。”
熟悉的話語,從小被母親唸叨了無數遍,如今再聽,竟莫名懷念。
看來她又發病了。
奚回學著母親的樣子,豎起食指抵住嘴唇,壓低聲音回答:“好,我一定不讓任何人知道。”
彷彿只是兩人之間的小秘密,小心被埋藏。
夜裡的滑雪場格外空曠,初級坡道上,父母來來回回滑得遊刃有餘,奚回則跟著韓擇在起點學習,學摔跤,學剷雪,學得一身狼狽。
在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後,奚回終於發現韓擇在偷偷用手機查教程。
被奚回拆穿後,韓擇也不狡辯,紅著臉,承認道:“抱歉,其實我也不會滑雪,只是找個藉口接近你。”
“哦……沒事……”
大約是對方太坦誠,反倒令奚回有些無所適從,瘋狂在宕機的腦子裡尋找合適的說辭,找來找去,最終選了個戲謔的表情,調侃道,“你不會是暗戀我吧?”
此話一出,韓擇原本就被染紅的臉,一路紅到了脖頸,鮮紅得彷彿剛經過烈日的炙烤。
“嗯……我喜歡你……”
微弱的聲音在掙扎中脫口,說完這句話的人一直埋著頭,視線落在雪地上,絲毫不敢與奚回對視。
他甚至忘了自己帶著護目鏡,奚回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
一種強烈的即視感襲來,奚回的心彷彿被甚麼猛然撞了一下,看著眼前的人渾身冒著緋紅的氣泡,竟莫名一陣心疼。
她沒有回應,下一秒,一團雪球砸在了韓擇的護目鏡上,留下一層雪白的印記。
“嗯?抱歉。”
韓擇拂去護目鏡上遮擋視線的雪,雖然不解,但第一反應是先道歉。
奚回拍了拍手,笑道:“看喜歡的人摔跤,韓老師還有這種奇怪的癖好?”
“沒、沒有!”韓擇擺動雙手,慌張否認。
奚回故作淡定地提出交易:“如果能讓我順利滑到終點,我也不是不能考慮與你交往。”
“真的?”
韓擇聞言,笑容瞬間綻放,當即擺弄手機,毫不掩飾地查起攻略,估計連報個速成班的心都有了。
“噗,我看難。”奚回忍不住捧腹大笑。
韓擇一會兒看看手機螢幕裡播放的影片,一會兒看看笑得蹲在雪地裡的奚回,心急如焚。
突然他靈機一動,問:“我當滑雪板帶你滑下去,算嗎?”
奚回聽到他這麼說,笑得更起勁了。
“哈哈哈……甚麼恐怖故事?讓我當鏟雪車駕駛員嗎?太逗了吧!”
可下一秒,笑聲變成了求饒聲,奚回以為是玩笑,韓擇是當真這麼想,彎腰就準備撈人,幸虧奚回躲得快。
一人追,一人逃,哪還有心學滑雪。
就在奚回被韓擇攔腰抱起時,救星到場。
一名教練帶著兩名學員來到了初級坡道的起點,奚回趕緊求帶,徹底斷了韓擇抱她下山的念想。
韓擇渾身冒著天藍的氣泡,奚回於心不忍,脫掉手套,摸了摸韓擇的腦袋,悄聲安慰:“滑下去就算。”
那天藍的氣泡瞬間被粉紅取代。
今天的異化病好特別,怎麼好像能看懂別人的情緒一樣?
疑惑的思緒被教練打斷,教練爽快同意了奚回跟學的請求,立馬擺出了嚴師的模樣,讓奚回和韓擇跟另外兩名學員一起站好。
教練和兩名學員進行了自我介紹。
看似年邁的教練絲毫不顯無力,反倒比年輕人更有精氣神,他說自己叫龐生,大家可以叫他龐老;身懷六甲的漂亮女生,表情略顯清冷,名字叫離茉,有些愛懟人;樂呵呵的獨眼壯漢叫楚立,一直嚷著趕緊滑到山下飽餐一頓。
真是奇怪的組合,卻又莫名親切。
奚回沉浸在荒誕但歡樂的氛圍中,看著三人在龐生指導下奮力征服雪地的滑稽場面,心情格外舒暢。
露在寒風中的面板雖然冰涼,但心裡流淌著陣陣暖流。
父母又一次坐著纜車回到雪道起點,路過奚回等人身旁時,笑著為眾人加油。
一切都是如此溫馨和睦。
陡然間,一絲異樣從心底生出。
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視線從漸漸遠離的父母背影移向相繼倒地的初學者隊友,奚回終於發現了奇怪的點在哪兒。
或者說,哪裡都不正常。
她只能從韓擇和楚立身上看到彩色的氣泡,進而從氣泡的顏色分辨出他們的情緒,其他人身上甚麼也沒有。
這能力是哪裡來的?
她可以確定,這不是異化病,過去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孕婦來滑雪,這合理嗎?
不,她自己和父母來滑雪,這又合理嗎?
地下城裡的確有人造滑雪場,可那是有錢人取樂的地方,她從不曾踏足。
還有,眼前四人帶給她的熟悉感到底從何而來?
就好像她希望身邊有這樣的夥伴,於是他們就來到了她身邊一樣。
違和感撕扯著意識,風雪陡然變兇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模糊了奚回的視線。
“奚回?別光看戲了,一起來學習吧,不是說好要滑下山嗎?”
隱約中,韓擇的輪廓在風雪中顯現,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朝她伸出手來,熱情的邀約迴響在她耳邊。
“嗯,一起滑下去。”
奚回低聲回應,更像是自言自語,心中生出不捨,冷風吹得鼻子有些酸澀,眼淚瞬間溼了眼眶。
她下意識抓住了韓擇的手,霎時間,雪霽風歇,視線再次清晰起來。
龐生在前方做著示範,滑出一段距離又停下來,示意後面的學員們跟上。其餘四人打鬧著模仿,不時摔一跤,或者相互干擾。
縱然動作與帥氣不沾邊,摔得可謂狼狽,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樂的笑。
偶爾一陣風從身後吹來,帶來一聲宛如幻聽的呼喚,呼喚著一個名字——“奚回”,被喊的人停下來,轉身回望。
除了雪地,她甚麼也沒看到。
每當她停下腳步時,韓擇就會跟著停下來等她,並在一聲聲鼓勵中,指引著她繼續向下滑。
奚回一直無視身後的呼喚,從起點一路跌跌撞撞到了終點。
精疲力盡的眾人跌坐在地上,發出興奮的歡呼聲,計劃著吃一頓大餐,以此慶祝不算完美的初學者體驗。
玩得盡興的父母賞臉迎合,表示人多熱鬧。
韓擇又朝奚回伸出了手,邀請她一道,熾熱的眼神中閃爍著期待的光,“怎麼樣,山上說的話還算數嗎?”
這一次,奚回沒有立即抓住那隻手。
她知道,一旦牽住那隻手,這場美夢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想,但不能。
“嗯,算數,但我恐怕晚點才能到,有東西落在了山上,我得去取一趟。”奚回強擠出一個微笑。
韓擇想跟她同去,被她厲聲制止了。
“不,你先走吧,東西只能我一個人去取。”
決絕的話衝破緊緊咬合的牙齒,從顫抖的嘴唇間溜了出來,奚回毅然轉身朝山上走去,丟下說在山下等她的父母,丟下催促她快點的新朋友,丟下靜靜看著她背影沉默不語的韓擇。
風雪又變大了,逐漸將奚回的身影淹沒。
眼前白茫茫一片,呼喚著她名字的聲音反而越來越清晰了。
“奚……回……”
“奚回,奚回……”
“快醒醒啊,奚回!”
手背突然傳來一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