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者
阮星璐回到MRC001區是在當天下午,在此之前,奚回一直被關在穆安的辦公室裡,哪兒也不讓去。
就好像她突然成了危險人物,絕不能放她出去危害地下城。
當阮星璐踏進辦公室大門時,身後還跟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只是微微發福的身形和參雜著白色的頭髮,宣告著來人屬於現實世界。
來人正是星火首領,地下城的執政者——陳遠峰。
房間裡只留下三人,或許因為陳遠峰的存在,氣氛顯得沒那麼緊張。
“聽說你有話要同我講?現在可以先跟我們說說徽章的來歷了嗎?”陳遠峰自然置身於主導位,迅速切入正題。
眼前的人是天生的領導者,無論是在末日副本中,還是在末日後的地下城裡,每一個世界的陳遠峰都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
在這樣的人面前,奚回摸爬滾打磨練出的淡定都顯得青澀起來。
奚回像聽話的學生一樣坐得筆直,不敢有所隱瞞,“是您送我的謝禮,準確說來,是時空漩渦中的您。”
“哦?你在末日副本中見到我了?有意思。”陳遠峰爽朗地笑了起來,然而表情並未像言語一般表現出興趣,“你看到的我是甚麼樣的?思想扭曲的殺戮者?虛偽傲慢的掌權人?還是冷血無情的斂財奴?”
言語中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
不用想,時空特遣小隊本就由地下城執政者下令組建,連特遣中心大樓外巨石上的字都是陳遠峰親手提的,有關末日副本中的情況,他自是有所耳聞。
不過,看他一臉淡定的模樣,定然未覺末日副本是真實存在的過去。
阮星璐自進屋起,就一直坐在一旁安靜看戲,見奚回說的東西毫無新意,面上浮出厭倦之色。
“關乎地下城安全的事,你不會想說就是末日副本中有陳首領吧?這種事我們當然知道。”阮星璐不客氣地搶過話頭。
奚回搖了搖頭,緩緩開口:“是,也不全是,二位不曾聽說改變副本世界可以影響現實嗎?”
“無稽之談!”阮星璐冷笑,作為城防中心部長的權威受到挑釁,聲音自然染上怒意,“你一個新人,接觸時空漩渦不過幾個月,從何得出這樣的暴論?如果有這種危險性,特遣小隊豈會不上報?你是在指控特遣隊員,全都隱瞞了危及地下城的訊息嗎?”
咄咄逼人的語氣,句句都是對奚回說法的反擊,自然而然將矛盾轉移至整個時空特遣小隊。
特遣小隊沒發現?還是故意隱瞞不報?奚回怎麼可能知道。
她沒有被阮星璐的強勢帶跑偏,平靜回答:“這只是個人猜想,信不信隨意。”
“嘖,你在逗我玩呢?”
阮星璐逐漸喪失耐心,正欲起身,被陳遠峰抬手攔了下來。
陳遠峰保持著微笑,語氣和緩:“確實很難讓人相信,或者說簡單一點,就聊這枚徽章。”
說話間,陳遠峰將兩枚一模一樣的星火徽章放到了面前茶几上,慢條斯理作出說明:“如果你說的影響成立,那在副本世界消失的徽章,理應也從我手上消失,不是嗎?”
相當自信的發言,似乎完美地反駁了奚回的觀點。
阮星璐微微仰起頭,靠著沙發靠背,雙手環在胸前,嘴角露出一抹戲謔的笑,等待著奚回的反應。
面對無懈可擊的論點,奚回理應啞口無言,承認自己的天真與自以為是。
然而,從奚回臉上,阮星璐沒能看到預期的尷尬表情。
奚回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說:“很正常,送我徽章的人,不是這個世界的陳遠峰。”
陳遠峰笑容凝固,打量著奚回無比認真的表情,若有所思。
阮星璐皺起眉頭,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攥緊,聲音變得低沉,似警告,又似關心,“你最近去做過精神值檢測嗎?”
話中含義,奚迴心知肚明。
認為出現了一些不應存在的東西,這樣神神叨叨的言論,是異化病的典型症狀。
“呵呵,檢測正常。”要解釋起來,奚回怕把自己帶溝裡,忙轉換話題,“末日副本中偶爾會出現隱藏任務,其中一個任務需要保護重生者,而這個重生者正是副本世界的陳首領。”
聽到這句話,阮星璐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些。
“原來是指副本世界啊,重生者,我還以為走哪兒聽說的呢……”阮星璐轉向陳遠峰,小聲嘀咕,唇角擠出一絲苦笑,明顯鬆了一口氣。
陳遠峰安慰一般拍了拍阮星璐的手背,轉而問奚回:“作為特遣隊員,你們怎麼理解重生者一詞?”
奇怪的問題,他似乎並不在意為何在隱藏任務中被稱為“重生者”。
奚回突然拿到考題,稍稍一愣,沒太多時間思考陳遠峰為何要這麼問,順口回答:“沒法理解,這個問題你該問先知系統。”
“哈哈哈哈……”
爽快的笑聲沖淡了辦公室中嚴肅的氣氛,陳遠峰並未因她話中的冒犯而生氣。
“我以為,你帶著這枚徽章來見我,是因為這個稱呼。”陳遠峰身子前傾,手指抵住茶几上的星火徽章,將其中一枚推向奚回,試探性打量。
奚回毫不客氣地收回屬於自己的那枚徽章,直白地回答:“不,我見你只是為了活命。”
“你這小丫頭……”阮星璐又有些坐不住了。
“哈哈哈,坦誠是好事。”陳遠峰再次安撫住阮星璐。
奚回沒在意,繼續自說自話:“之所以有這個隱藏任務,是因為有人要殺掉副本中的陳遠峰,這就是我想說的地下城危機。這個隱藏任務你也聽說過了?”
陳遠峰坦言:“不,這是第一次有人同我說起。大概大家都跟你一樣,認為‘重生者’只是一個普通代稱罷了,不值一提。”
“那……為甚麼你聽到這個稱呼不意外?”奚回反問。
她抓住了違和的關鍵。
“哈哈哈,你很好奇嗎?”陳遠峰眼中帶笑。
“嗯,你會說嗎?”奚回謹慎道。
“這是你該打聽的事嗎?”阮星璐不滿。
陳遠峰抬了抬手,制止阮星璐發難,從茶几上拿回星火徽章,一邊把玩,一邊慢悠悠地說:“且不說你的擔憂是否多餘,能擔憂我這個陌生人的安全,就值得嘉獎。作為獎勵,我可以跟你聊聊重生者的故事,你想聽嗎?”
奚回堅定地點了點頭。
陳遠峰起身在房中踱步,星火徽章在手指間來回滾動,回想與訴說交替,像在臨時編造一個故事,又像在翻找已經模糊的記憶。
一切要從23年前說起。
陳遠峰經歷了一場恐怖的浩劫,世界破碎崩壞,死亡降臨大地,幾乎無人倖免。
他聽到了世界碎裂的聲音,當時他正在開車,迎面撞上了憑空出現的樓房。
車輛變形,爆炸,他當場死亡。
可再睜眼,他回到了4年前,繫結了先知系統,知道了4年後末日會降臨,接取了拯救人類文明的任務。
於是,他組織起星火,建立了地下城。
正因如此,他被稱為重生者。不過,知道這個稱呼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先知系統,就只剩星火幾位核心成員,阮星璐算是其中一個。
當陳遠峰說完這個離奇故事,奚回捧場地拍起手來,瞬間收穫阮星璐的怒瞪。
“跟她講這些幹嘛,她還能信你不成。”阮星璐不滿地數落著陳遠峰。
“我信!”奚回指天發誓。
阮星璐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奚回,尖聲道:“不是,你這麼容易就信了嗎?”
“哈哈哈,有意思。”陳遠峰大笑起來。
“兩個瘋子……”阮星璐冷臉扔出一句評價。
“哈哈哈,別這麼古板嘛,當部長的壓力太大了嗎?”陳遠峰說笑。
“是你這個執政者太鬆弛了!”阮星璐指責。
房間裡,此刻只有奚回表情嚴肅,沒有將這件事當作一個笑話。一個念頭躥進腦海,莫名填補了疑惑的縫隙。她舉起手,出聲叫停了正因處事態度不同而鬥嘴的兩人。
她帶著質疑詢問:“沒想過為甚麼會重生嗎?”
陳遠峰若無其事地坐回沙發上,以玩笑的口吻回答:“還能有甚麼原因,天選之子?上天選擇讓我拯救世人,成為末日降臨故事的主人翁?哈哈哈,有時候,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誰也不知道緣由,毫無道理可言,也沒甚麼邏輯可講,而我們,只能被動接受。至少結局是好的,不是嗎?”
滄桑的味道溢於言表,當他說出這些話時,眼中全是疲倦,積年累月。
這一刻,眼前的中年人彷彿瞬間衰老了二十歲。
阮星璐沒管陳遠峰如何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奚回,警惕地問道:“你想說甚麼?”
奚回並不畏懼,直視著阮星璐的眼睛,大膽說出了自己的猜想:“剛才我說過,改變副本世界可以影響現實,陳首領的重生,會不會就是時空漩渦造成的結果呢?”
“你想說有人透過末日副本讓陳首領重生?荒謬!就算你說的改變過去成立,也解釋不了陳首領帶著死去的記憶重生。”阮星璐反駁。
從阮星璐的神情中,奚回看出了深藏的恐懼。
就像堯武和文和一樣,不願意這種猜想成為現實,因為他們深知這種猜想成立後的可怕性,對地下城裡的人而言,那將是災難性的威脅。
“我沒法解釋,還有許多疑問我也沒弄清。”奚回沒再步步緊逼,鬆了口,做出退讓,但並未完全放棄自己的猜想,順勢提出交易,“如果你們給我機會,也許我能找出合理的解釋。”
“哦?你依然相信副本世界能改變現實?”陳遠峰確認。
“對。”奚回沒有隱瞞,言辭肯定,“只要讓我進一次超S級副本,我一定可以找到證明猜想的證據。”
阮星璐扶著額頭,輕輕搖晃腦袋,重重嘆了口氣,提醒陳遠峰:“這丫頭因違規進入時空漩渦正被調查中,現在肯定是想法設法逃脫法律制裁。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再放她進時空漩渦,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陳遠峰一臉嚴肅地問阮星璐:“所以你的想法是?”
“驅逐。”
冰冷的兩個字,輕而易舉從阮星璐嘴裡說出。
與其派一個她並信任的人去調查真相,不如將真相掩埋,將觸及隱藏危機的人踢出地下城。
“不愧是城防中心老大,夠狠。”奚回不禁感嘆,回過神,急忙為自己辯解,“我不會做出危害地下城的事,我在地下城出生,改變過去對我沒有好處。”
“你不好奇嗎?說實話,我挺好奇,哈哈……”陳遠峰談笑自如。
阮星璐一臉無語,沒有理會陳遠峰,轉而問奚回:“提出這種條件,對你有甚麼好處?”
奚回露出狡黠的笑容,低聲道:“只有一等兵以上的職位,才有資格進入超S級副本,部長大人應該知道吧?”
“你!”阮星璐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好算計啊!”
奚回故作謙虛,“嘻嘻,過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