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6）
在奚回詫異的目光注視下，時漠漠聳了聳肩，無奈地解釋：“我爸是星火成員，城防中心副部長時寄，不知道你聽過沒。”
光說時寄這個名字，奚回肯定沒聽過，可要說到星火與城防中心副部長，那奚回很難說不知道。
就在一天前，沈不凡還給她科普了陳遠峰、星火與城防中心的關係。
只是奚回怎麼也沒想到，時漠漠就是城防中心副部長的女兒，而被她送到禁區的客戶，正是城防中心副部長的丈母孃。
更要命的，是這位丈母孃很可能回不去了。
這事要是讓城防中心副部長知道了，那她還入得了時空特遣小隊編制嗎？
奚回甩了甩頭，不敢再往下想。
姥姥的聲音恰好再度響起，將兩人分散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小寄說，星火為應對這場末日浩劫，提前建立了地下城。可是進入地下城的名額有限，他只能帶我們一家人走。”
“他千叮萬囑，要我一定不能走漏風聲。”
“可那些孩子……那些努力生活的年輕人……如果小寄說的都是真的，他們不全都……”
“當時我真的不願去相信，可一整週的怪事歷歷在目，讓我不斷在懷疑和相信之間徘徊不定。”
“熹熹對於小寄是完全信任的，小寄離開公寓後，她就一直守著我，不讓我出門……”
“一直到小寄開車來接走了我們一家三口。”
“當我們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下樓時，遇上不少樓裡的鄰居。他們還笑著問我們怎麼也要搬家了，全然不知即將發生甚麼事。”
“聽他們說著甚麼搬家也好，最近公寓風水不好，諸事不順之類的話，我心裡很是猶豫，該不該告訴他們實情……”
“這種糾結終是沒能說出口……”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嘉趣公寓21棟的居民，我寧願小寄說的末日都是瘋言瘋語，一輩子都不會發生……”
“然而，當我抵達地下城MRC379區入口時，這種希望似乎一瞬間破滅了……好多人焦急地排著隊，等待著進入地底。世界末日那種瘋話，在此刻居然有了實體！”
“當陽光在我身後消失，我好像聽到了世界碎裂的聲音……”
姥姥的故事講到這裡變成了小聲啜泣。
她或許又想起了曾經認識的人，那些在眼前鮮活的生命。
也許有後悔，也許有懷念，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釋放出來，通通化成了眼角的淚滴。
“一切都過去了，不怪你，你只是做了你唯一能做的事……”
時漠漠抱著姥姥，低聲安慰。
又過了一會兒，啜泣聲漸漸停止，不知是情緒釋放完畢，還是精力被哭泣耗盡，姥姥的意識有了片刻的清醒。
她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臉，衝時漠漠露出和煦的笑，整個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今天天氣真好，我已經二十三年沒曬過太陽了。”姥姥一手搭在眉弓處，遮擋著刺眼的陽光，極目遠眺，一手朝時漠漠和奚回揮了揮，“話說多了，有點累，我得休息一會兒，你們先回去吧。”
佈滿灰塵的茶几上，針藥盒裡的三支藥劑已然耗盡。
就在姥姥絮叨著往事時，時漠漠計算著藥效時長，一針接著一針為姥姥注射。
不知不覺，走到了分別的時刻。
“姥姥……我不想你走……”時漠漠的眼淚終究還是決堤了，她不捨地環住姥姥的脖子，撒嬌一般吼道，聲音因哭泣而走調。
“傻孩子，姥姥回家了，你也該回家了。”
姥姥輕拍著時漠漠的後背安慰，隨即抓住時漠漠的胳膊，將人推起身，肅著一張臉，眼中卻滿是溫柔的光。
她接著輕聲說道：“謝謝你，漠漠，謝謝，你讓姥姥最後一段路走得毫無遺憾。你姥爺走得早，到最後也沒見過一次太陽。”
一聲嘆息後，姥姥讓時漠漠轉了個身，抬手用力在時漠漠背後推了一把。
這一推，用盡了姥姥所有的力氣。
“走吧，別回頭，我們都有自己的選擇，對吧？我家漠漠已經是機械研究院的實習生了，可以自食其力了，別動不動哭鼻子。快走吧，姥姥走不動了，想歇會兒。”
時漠漠聽著姥姥最後的嘮叨，咬著牙，望著天花板，控制著眼眶裡打轉的眼淚。
“嗯，我是誰啊，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漠漠，姥姥可別想我哦，我也該回家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時漠漠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奚回從椅子上站起身，見姥姥艱難地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似是表達謝意，又似將時漠漠託付給她。
她默默彎腰，回敬一個鞠躬，匆匆追著時漠漠離開了304。
一直到返回運輸車裡，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時漠漠才抱著揹包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從小到大，我做過不少氣得爸媽直跳腳的事，嗚……都是姥姥護著我，可我做的最不計後果的事，就是偷偷帶姥姥離開地下城……嗚……這次回家，沒人會再護我了……”
一直以來，時漠漠給奚回的印象，都是無憂無慮的有錢大小姐。
從小被最好的資源包圍，擁有優秀的基因，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長大，有最體面的職位……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奚回羨慕不來的。
可這一刻，時漠漠哭得再無體面。
這大概就是生活，公平地讓每一個家庭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煩惱。
奚回沒有出聲安慰，只是默默發動運輸車，調轉方向，啟程返航。
當身後破敗的公寓樓漸漸遠去，奚回從後視鏡中隱約看到304牆壁消失的客廳裡，姥姥沐浴在陽光中，揮舞著雙手告別，好似在陽光下舞蹈。
姥姥真的回家了。
這一刻，奚回突然有些想母親，鼻子不由得酸澀起來。
在穿越世界線的剎那，時漠漠的哭聲終於停止了。
昏厥讓運輸車內迎來短暫的安寧，奚回原路返回穿過補給站，又被迫給運輸車充了一次能。
等到離開補給站，再次穿越世界線，奚回才從時漠漠的衣兜裡拿出那支精神增強劑，替時漠漠注射。
這一次，時漠漠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醒轉，她似乎陷入一場姥姥在身邊的美夢。睡夢中，她不止一次嬌聲叫著“姥姥”。
這場夢終究會醒，奚回不願過早將她拉回現實，也算放過自己的耳朵。
奚回不知道時漠漠的選擇是對是錯，或許時漠漠自己都沒理清楚。她圓了姥姥一個夢，卻也親自送走了姥姥。
就算姥姥本就時日無多，這種不計後果的衝動，也會讓她飽受爭議。
奚回甩了甩頭，這些都不是她該煩惱的事，一切都是時漠漠自己的選擇，後果也自然由她自己承受。
這不過是奚回與時漠漠的一場公平交易。
如今，對時漠漠的承諾，奚回達成了，時漠漠也該兌現自己的諾言了。
趁著時漠漠陷入昏睡之際，奚回將記錄儀中的錄音翻找出來，存入腦內。再次播放，腦海中傳來姥姥熟悉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地敘說著過去離奇的經歷。
末日前的世界究竟是甚麼樣的？
似乎與美好二字並無關係。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最後一天的故事。
為何星火可以預知末日呢？
大約半個小時後，時漠漠從迷糊中清醒過來，剛剛回想起發生的一切，正準備再次放聲大哭之際，奚回及時掃興地打斷了她剛起的情緒。
“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先別難過，在送你回地下城之前，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你怎麼這麼冷血，我剛失去姥姥……嗚……”時漠漠揉著眼睛，噘著嘴，表達著內心的不滿。
奚回無視她的抱怨，冷靜地一字一句交代道：“第一，回去後，你絕不能告訴任何人，是我帶你和姥姥去了地上世界。”
時漠漠從揹包裡抽出一張衛生紙，擤了擤鼻涕，漫不經心地回答：“這種違規的事，我怎麼可能說！放心吧，我回去就假裝不知道姥姥跑哪兒去了。”
在聽到時漠漠肯定的回答後，奚回點了點頭，繼續說：“第二，別忘了你答應的事，幫我打造機器人，一定要用最好的材料，最好能讓機器人做我的小助理，陪我在地上世界活動。”
“知道，這個你放一百個心，時漠漠出品，必是精品！”時漠漠拍拍胸脯，自信滿滿。
奚回豎起大拇指，給予肯定，“好了，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可以繼續難過了。”
“嗚……你是不是人啊！”時漠漠拍打著奚回的胳膊，又哭又笑。
“對了，錄音發給你。”
奚回一邊說著，一邊透過同盟紋身將音訊複製給了時漠漠。
時漠漠窩在副駕駛座上，皺著眉頭，在腦內播放起那段音訊，然後眼淚再次決堤。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罵道：“這個時候給我，你真不是人……”
“唉，難伺候。”
奚回小聲嘀咕，狂踩油門，恨不得下一秒就送這位挑剔的僱主回到地下城。
等運輸車穿過隧道回到地下城時，時間已經快進到下午。
出發時，是兩個人上了運輸車；回來時，只有一人溜下了運輸車。
奚回聯絡了摸魚的覃柏，到指定位置接上前輩返回了資源運輸中心。
當奚回去地上臨時應急小隊辦事處交還沈不凡的通行證時，她才陡然想起，城防中心提供的高規則防護服早被她遺忘，此刻應該已經成了姥姥的陪葬品。
她只能厚著臉皮，笑嘻嘻地對沈不凡說：“呵，我如果說我工作時，不小心遺落了你的防護服，你信嗎？”
沈不凡坐在獨立辦公間裡，眯著眼，雙手環抱胸前，冷哼道：“你不會是偷偷賣掉換積分了吧？”
“怎麼可能！”奚回驚呼，轉而詢問，“能賣多少？”
“二手也能賣個2萬積分吧。”
“甚麼！嘖，虧死了……”
“喂，你真把我防護服搞丟了？”
“呵呵，我明天去特遣小隊報到，一定想辦法求城防中心再給應急小隊撥點預算！”
“奚回，你給我站住！”
“一定，一定，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