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購物中心（9）
在黑貓送給奚回蟑螂屍體後，奚回以承諾相贈。
當時她還沒有考慮過黑貓是幸運兒，所以回贈不過是出於一時興起。
此刻有了黑貓是幸運兒的想法，再回憶當時黑貓送禮的事，有些東西就不得不引她懷疑了。
“哥哥說，今天是小黑加入這個大家庭的第一百日。不僅哥哥，還有兩個小孩、楊老師、大嬸、老婆婆，都在小黑贈送蟑螂後，回贈了禮物。”
奚回將此前觀察到的情況向兩人說明，作為自己猜測的另一證據。
如此看來，保鏢的任務之所以是送給幸運兒禮物，主要原因是為了慶祝小黑加入百日。
而保鏢之所以不能在沒有平民的情況下進入地下停車場，聽到哭聲需選擇隱藏，是因為他們這群愛貓人士並沒有自保能力，應付不了無皮鼠，也敵不過鴻影。
楚立似懂非懂，“那我是甚麼身份？”
“平民。”奚回堅定回答，“你和覃柏、蘇厭、屈子墨都是平民，施琴和我是保鏢，小黑是幸運兒。”
“嘖，別趁機用那稱呼叫我。”蘇宴寒剜了奚回一眼，面露不悅，轉開話題，“那就簡單啦，覃柏在大樓外不用管，我跟這個嗯……楚立藏到其他樓層，你已經送完禮物了，就去隔壁裝屍體，小黑貓繼續留在監控室，等副本結束就行。”
蘇宴寒思路清晰，安排著接下來的行動。楚立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奚回卻在這時露出了疑慮：“樓下那兩人就必死了。”
“管他們幹嘛，你認識麼？”
蘇宴寒鼻腔中噴出一聲冷哼，對於奚回這種逞強又裝好人的行為表示不屑。
特遣隊員之間有互幫互助的預設規則，可對於無意中捲入時空漩渦，或者自尋死路的人，特遣隊員沒有必要冒險救任何人。
所有前輩都是這樣教導她的，可現在一個比她還弱的傢伙，居然大言不慚想要救其他人，實在讓她心情不悅。
“不認識。”奚回直視著蘇宴寒的眼睛，沒有閃躲，“只是，那兩人是小黑的隊友。”
蘇宴寒氣笑了，“哈哈哈……你認識這隻貓？”
奚回搖頭，“也不認識。”
“那你幹嘛要多管閒事！”
蘇宴寒眉眼間藏著一把刀，恨不得將奚回扎個對穿。
奚回抬手摸了摸黑貓的腦袋，說著左右腦互博的話：“也不是想救，只是不希望他們死。”
在蘇宴寒瞪大眼睛準備反駁她莫名其妙想法時，奚回抬起頭來，直勾勾凝視著蘇宴寒，滿眼真誠，“你只需要幫我一個忙，之後就可以離開購物中心與前輩會合了。”
“甚麼忙？”蘇宴寒一怔，收斂了氣勢。
“把我抓到大廳去。”奚回一臉認真地回答。
“哈？奚廢！你是不是瘋了？”蘇宴寒簡直難以理解。
奚回眯著眼，衝她笑了笑，“放心，我不是專程去送死。可小黑的隊友說它天生克隊友，跟它一起進本的人都死了，如果那兩個人再死，災星這張標籤會死死黏在小黑身上，很難再摘下來了。”
聽到奚回這麼說，蘇宴寒動作停滯，一時語塞。
奚回的身上同樣貼著張標籤，名為地下城廢料的標籤，大概看到小黑，她想到了自己吧。
“行！”蘇宴寒眼神逃避著與奚回的接觸，表情不自然地應了下來，又傲嬌地補充一句，“你可別指望最後我來救你哦！我送你下樓就走，絕不會多待一秒。還有覃柏，他就是個膽小鬼，靠不了一點！”
“嘻嘻，我知道。”
奚回的認同，不知是對她的見死不救，還是對覃柏的膽小怕事。
一句模稜兩可的回答後，奚回又轉向楚立，拜託他幫個忙，等完成後，他也可以藏到樓上其餘樓層，直到副本結束。
楚立二話不說答應了奚回的請求。
可隨後奚回就從楚立的臉上讀到了“憂心忡忡”四個字，她本以為是楚立不看好她的計劃，一問之下，才知不是。
楚立猶豫再三，終是將奚回拉到了一旁，神神秘秘地說：“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關於鴻影，他們……”
話到嘴邊，楚立又抓耳撓腮地止住，似乎組織不好合適的語言。
“鴻影有甚麼問題嗎？”奚回眨眨眼。
“也不算問題吧，也許是我的問題……”楚立顛三倒四，說的話讓人有些聽不懂，支支吾吾好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湊到奚回耳邊，說，“鴻影明明早沒了。”
“沒了？”
奚回沒明白這兩個字想表達甚麼。
“唉，就是沒了，不存在了！我聽說鴻影時，他們就已經是一個傳說了，準確來講，是存在於星火征程中的重要一筆。因為很久很久以前，鴻影就被星火滅了，算是星火自詡正義的一次特別行動。”
楚立努力講解，奚回聽得一愣一愣。
這是甚麼展開？鬼故事嗎？
一時有些難以消化，奚回拍了拍楚立的肩，用自己多年自我妥協的經驗，安慰楚立：“副本世界，不必當真。”
要較真的話，在奚回眼中，楚立的所有認知比這個世界還奇怪。
奚回從小習慣了，一旦出現不合理，先主動接受，將它視為合理，絕不內耗。
在奚回一本正經的信口胡謅下，楚立恍然大悟，瞬間接受了這種設定。
見楚立整個人放鬆下來，坦然接受一切，奚回反倒有些心虛了，面露苦笑。
真的不用在意嗎？
奚回甩了甩頭，儘量集中注意力到營救計劃上。
轉頭髮現黑貓正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她暫時將雜亂的思緒關到門後，轉而走到黑貓面前，俯下身，看著黑貓金色的眼睛，燦爛一笑。
“我再送你一份禮物吧，救下你的隊友。”
“喵嗚——”
黑貓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眼瞳中清晰地映出奚回的臉，那張臉悄無聲息地刻入心間。
*
一樓大廳裡，一眾鴻影成員興奮地吶喊，圍成一個圈，將指揮官與一名鴻影成員圍在裡面。
就在奚回等人消滅搜尋者並密謀之時，樓下的鴻影也沒閒著。
面對指揮官釋放流民的要求，鴻影老大看似大度地給出了一個條件——只要指揮官能打倒他們所有人，他就放流民離開；可若指揮官倒下，他就會選一人殺掉。
正是這個毫無公平性可言的條件，讓指揮官與鴻影開始了車輪戰。
指揮官只有一人，而對面鴻影倒下一個，又上一個，沒完沒了，消耗著指揮官的體力。
指揮官知道這是鴻影老大的詭計，鴻影老大根本沒有放人的打算，只是想看他放棄救人，想看他因為所謂的無私害死自己，以此為樂而已。
明知如此，指揮官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堅定地站在場中央，對抗著揮向他的每一拳。就算遍體鱗傷，就算體力不支，依然苦苦支撐。
“卑鄙小人！你有種讓我們輪流上場啊！”
“這麼多人打一個，你們鴻影還要不要臉了！”
“指揮官！你別管我們了！”
不甘心的聲音此起彼伏，謾罵，哭泣，哀求……嘈雜地混在一起，只引得鴻影老大狂笑不止。
別人越痛苦，他就越興奮。
沒過多久，指揮官就因為體力不支，被人偷襲倒地。
周圍的鴻影立馬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滿眼興奮地望向老大，難掩對於血腥與死亡的渴望。
鴻影老大立即給予滿足，提刀走向人質。
人群中，有人瑟瑟發抖，有人低頭躲藏，有人眼中滿是憤怒與不屑。
透著寒光的刀刃最終抵在了一名護衛隊員的脖子上。
“你剛才叫得很大聲嘛！想替你們指揮官上場？哈哈哈，那可不行。”鴻影老大扯著那名護衛隊員的頭髮，笑聲猖狂，“不過我可以給你個活命的機會，你指一個人替你去死，你選誰？”
護衛隊員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擠：“我選你！傻X！”
下一秒，鮮血噴濺，濺了身旁人一臉。一道長長的口子橫跨護衛隊員的脖子，鮮血如決堤了一般噴湧而出。
護衛隊員或許還想說甚麼，全都化成模糊不清的咕嚕聲，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倒在地上抽搐。
鮮血迅速蔓延，有人大罵，有人高喊，有人嚇得蹬腳後退……
那名護衛隊員就這麼睜著眼，死死瞪著鴻影老大，再也沒有閉上。
指揮官攥緊拳頭，嘴唇因啃咬而流血，眼睛通紅，似有一簇火焰，恨不得將鴻影燒為灰燼。
鴻影老大隻是漫不經心過地將匕首從另一名人質衣服上劃過，擦掉血漬，冷冷高吼：“下一個，繼續。”
正在這時，蘇宴寒一手揪著奚回的衣服後領，一手抹著臉上的血漬，罵罵咧咧走向人群。
所有人的動作停頓，視線向兩人聚攏。
蘇宴寒故作鎮定，將人群推開一個缺口，帶著奚回擠了進去，嘴上罵罵咧咧：
“有個女護衛隊員好難對付，我們損失了好幾個兄弟，才終於宰了那傢伙，還有兩人想抵抗，被我就地正法了，就剩這個丫頭了。”
說話間，蘇宴寒將奚回往邊上一扔，恰好摔到了指揮官的懷中。
奚回雙手抱緊指揮官，渾身顫抖，尖聲叫嚷：“指揮官伯伯，我怕！”
指揮官一臉憐惜，蹲下身子，雙手搭在奚回肩上，柔聲安撫：“別怕，指揮官一定會保護好大家，小臨勇敢些，好嗎？”
從指揮官眼中，奚回並沒有看到希望，她知道，指揮官明白這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遊戲，他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將死亡的結果推後罷了。
奚回沒有拆穿，假裝堅強地點了點頭，張開雙手，摟住了指揮官的脖子，“小臨不怕，小臨相信指揮官伯伯一定能救下所有人！”
“嘶！”
指揮官脖子偏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叫聲，脖子像被甚麼咬了一下，又像是幻覺。
奚回聞聲稍稍後仰，一臉無辜地問：“指揮官伯伯，你受傷了嗎？”
指揮官搖著頭安撫：“沒有，指揮官沒事，指揮官很好。”
就在指揮官安撫小女孩之際，喪氣青年戰戰兢兢地從人質中站起身來。
“人、人人你們全、全抓住了，可以證明我、我說的話都是真的了吧？可、可以放我離開了嗎？”他聲音顫抖，小心翼翼地同鴻影打著商量。
鴻影老大沖他招了招手。
喪氣青年縮手縮腳走了過去。
鴻影老大抬起匕首，指了指遠處的出口，笑眯眯地說道：“我鴻影說話算數，你既然這麼聽話，那就放你自由吧。”
在鴻影老大說完這句話後，前方的鴻影成員讓到兩邊，夾道歡送一般注視著喪氣青年。
喪氣青年驚恐的表情中逐漸綻放出希望的光，他連聲向鴻影老大道謝，然後無視其他流民對他的唾棄，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衝向出口。
在購物中心所有目光的注視下，他一步步走向自由。
死亡的窒息感被他遠遠甩在身後，良心的不安在對生的渴求前一文不值，他激動得眼淚奪眶而出，終於，衝出了帶給他無限恐懼的購物中心。
即使只剩孤身一人，他也要好好活著。
一路奔跑，穿過碎得只剩框架的大門，喪氣青年終於踏上了購物中心外的土地。
奚迴心中疑惑，這與劇情不相符，他怎麼可能是幸運兒呢？
正這麼想著，守門的兩名鴻影成員相視一笑，瞄準逃離的身影就是一通亂射。
子彈穿透喪氣青年的身體，他在作用力下晃動著身軀，最後向前倒了下去，再沒了動靜。
“我只說放他自由，可沒說不殺他，哈哈哈哈……”
一樓大廳裡響起鴻影老大令人厭惡的笑聲，帶領著幾十個鴻影成員一同嘲笑起喪氣青年的愚蠢。
是啊，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人，天真地以為討好惡魔，就不會墜入地獄。
奚回冷眼看著那一張張因大笑而扭曲的臉，心中漸漸起了殺意。
距離時空副本結束，還剩30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