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農場（1）
「這次出現的是危險係數C級的末日副本，據說是最輕鬆的副本。」
「你們進去只是走走過場，卡住時空漩渦，替時空特遣小隊爭取一點時間，稍後他們會與你們會合，解決這個副本。」
「專業的事自然有專業的人應對，此次事件突發，需要我們資源運輸隊緊急配合，實屬無奈之舉。城防中心承諾，等你們歸來時，可獲得特別獎勵。」
「獎勵積分，外加破格成為特遣隊員的機會！」
這是來自資源運輸聯絡中心的緊急通知。
正在地表執行任務的奚回和覃柏，成了這次緊急任務的幸運兒。
在短暫的意識出走後，奚回終於找回了身體控制權。意識恢復清醒的那一刻，強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抬手遮擋陽光時，耳邊傳來說話聲。
“歡迎大家來到庇護農場。”
“只要遵守農場規則，任何人都可以在這片廢土上獲得容身之所。”
說話的是個男人，話語中帶著笑，飽含熱情與喜悅。
等眼睛逐漸適應強光，奚回睜開眼，周圍全是人。
人群正前方，一個滿身贅肉的中年男人，自稱農場主，正揮著肥厚的手掌，進行激情演講。他稍稍揚起嘴角，臉上的肉就將眼睛壓成一條縫。
他應該很富有。
這是奚回的第一印象，畢竟如她這般喝著營養液長大的人，很難長成這樣。
人群兩邊各有一隊僱傭兵，全副武裝，夾道歡迎，只是槍口正對著人群，為這場歡迎增添了一絲緊張感。
大片的焦土是這裡的主色調，木屋堆砌起來的營地如同某種軍事要塞，被鐵板鋼絲構建的圍牆圍了起來。
天，藍得可怕，更可怕的是沒有破碎。
這裡的一切讓奚回挪不開眼，也合不上嘴。
“環境這麼好，就當度假了！”
說話的人是覃柏，奚回的前輩，今年二十四歲，比奚回早四年進入資源運輸隊。奚回是為了破格入編特遣隊員，而他是為了積分。
站在農場木屋前空地上的20人，都是附近的流民，聽說庇護農場提供免費食宿，於是前來投靠。
奚回和覃柏也是這20人中的一員。
看起來，正如城防中心所說，這個副本的確沒有太大危險性，只要存活三日，他們就可以得到各自想要的獎勵。
“一、做一個對農場有用的人，否則將被驅逐。”
“二、未經允許不得出入酒窖。”
“三、浪費食物的人將受到懲罰。”
“四、天黑後，除了巡夜者，任何人不得離開房間。”
“五、如果發現有豬逃出農舍，請及時告知屠夫。”
“六、只有勝利者才有資格享用食物。”
“七、只有農夫可進入溫室大棚，否則將被驅逐。”
“八、夜裡若發現無皮鼠入侵農場，請冷靜應對。必要時，請聯絡僱傭兵。”
“九、日落後，請熄滅燈光與明火。”
農場主絮叨著複雜的農場規則。
等規則交代完畢，眾人被帶到餐廳前空地。
農場中的其餘居民已在此集合，與新來的流民不同，他們個個表情嚴肅，看向流民的眼神充滿敵意。
一股異樣的香味傳來，奚回的視線從居民身上轉移。
餐廳的木門緊閉，可根本攔不住陣陣香味從門縫裡溜出。
人群裡，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唾沫瘋狂分泌，幾乎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做著吞嚥的動作。
連奚回也不例外。
莫名刺激食慾的香味，奚回從未聞過。
“哈哈哈……大家都餓了，那麼廢話不多說，讓我們立即開始比賽，爭奪今日用餐權！”
農場主難掩興奮，摸了摸圓潤的下巴，思考片刻，“就用拔河來決定吧，五人一組，自由組隊，與僱傭兵比試。”
“甚麼用餐權？你不是說免費提供食宿嗎？怎麼還要比賽？”
“開甚麼玩笑，這不是純純詐騙嘛！”
不滿的聲音逐漸擴散，眼神傳遞間，增長了團結對抗的底氣。
覃柏也加入這場聲討，奚回沒說話，只是安靜觀察著。
她想起農場主在宣講農場規則時，有一條規則正與食物相關。
——只有勝利者才有資格享用食物。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再看其他居民，對於農場主的話，他們習以為常，臉上表情沒有任何波動，足夠冷漠。
為何他們就這麼輕易接受了如此不合理的規則呢？
很快，奚回就找到了答案。
農場主並不在乎眾人的質疑，臉上依然維持著微笑，眼睛被兩頰的肥肉擠成一條縫，清了清嗓，提高音量，擲地有聲的說話打斷了質疑。
“呵呵，農場規則必須遵守，不遵守的人可以隨時離開農場！”
就在農場主發話時，僱傭兵已成包圍之勢，紛紛往前踏出一步，槍口死死對準人群。
覃柏往人群裡擠了擠，聲音微微顫抖，“喂喂，這個離開不會是我想的那種吧？”
在絕對武力的威脅下，人群聲勢漸弱，表情雖有不滿，可誰也不敢再當出頭鳥，看上去，全都妥協了。
農場主很滿意，興奮地搓著手，補充道：“對了，剛才忘了說，輸掉比賽的人可是有懲罰的。”
人群裡先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膽大的人出聲問：
“甚麼懲罰？”
下一秒，農場主的笑容裡，莫名多了幾分邪惡，聲音變得低沉。
“輸掉的人將成為農場的食物！”
覃柏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從身後死死抓住了奚回的衣服，渾身僵硬，眼睛瞪得溜圓，以只有奚回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嘀咕：
“小回……我們是不是被城防中心騙了……這還能活？我不想死啊，我馬上就要攢夠積分申請調崗了，怎麼能……”
話還沒說完，就化為吱唔聲，奚回不客氣地一掌封住了他的嘴。
奚回低聲道：“前輩，我必須加入時空特遣小隊！我們不能死在這裡！”
“嗯…唔們呃…怎…嗯？”
覃柏試圖發問，可嘴還被手堵著，聲音落入奚回耳中，全成了意義不明的發音。不過從他聳肩攤手，奚回大概猜出覃柏想問她有何打算。
見覃柏冷靜下來，奚回鬆了手，簡單回答：“拔河只要選好隊友，不一定會輸。”
等兩人準備物色能帶他們躺贏的隊友時，搶人大賽早已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農場的僱傭兵很壯，緊身衣勾勒出一身健碩的肌肉，胳膊比奚回的大腿還粗，與5個這樣的人對抗，不找三個比僱傭兵更強的隊友，難有勝算。
有這樣想法的人不止奚回二人。
虛弱、病患、高齡，迅速成為遮蔽詞，性別倒不是挑選的標準。
新來的流民相互掰手腕確認對方實力，隊伍逐漸有了雛形。
農場裡的居民也加入比賽，但他們基本不接納外來者，很快就在內部完成組隊。唯有其中一隊缺了一人，於是他們將橄欖枝拋向了外來者裡身材最魁梧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看著與覃柏年紀差不多，又高又壯，不過一隻眼睛似乎受了傷，用黑色的眼罩遮擋著。
正在物色人選的奚回一眼瞥見，顧不上覃柏，獨自攔了過去。
她張開雙手，擠到居民與獨眼男子之間，一臉殷勤地對獨眼男子說：“先生應該會幫我們吧？外面來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奚回邊說邊衝獨眼男子擠眉弄眼，希望透過暗示傳遞自己玩家的身份，進而獲取獨眼男子的幫助。
獨眼止步站定，低頭打量奚回一番，忽然抬手到奚回身側，一根手指搭在奚回手腕處，甚至沒有使力，就將奚回的手壓了下去。
隨後，他目不斜視，擦肩而過，只是掠過奚回身邊時，冰冷但不帶感情的話，輕飄飄地進了奚回耳朵。
“我不是來做慈善的，你太弱了，幫不了。”
聽上去，他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此言一出，身後傳來幾聲不加掩飾的譏笑，奚回沒回頭都能想象到身後人的嘴臉。
“笑甚麼笑，瞧不起誰喃！狗眼看人低，不選我們，是你們的損失！”
奚回還沒說甚麼，覃柏就罵罵咧咧走了過來，滿臉不屑，拉住奚回，轉身就走，一副唯恐走慢一步會髒了眼的表情。
看著前輩同人置氣的模樣，奚回忍俊不禁。
覃柏好面子，就算別人說的是事實，他也會嘴硬回懟。
對於旁人的評價，奚回倒不在意，何況，譏笑她的人是副本世界的原住民，遊戲npc般的存在。
影響不到她生活的人，她從不放在眼裡。
奚回悄悄回頭瞥了一眼獨眼男子，撓了撓頭，突然發問：
“前輩，進入漩渦前，你在四周有看到甚麼不尋常的東西嗎？”
“地表一切都怪，不尋常是指甚麼？”覃柏被問得一臉茫然，話音剛落，忽然想到甚麼，面色凝重地反問，“喂喂，別嚇我，你是不是染上異化病了啊？”
奚回面不改色，輕鬆笑道：“哈哈哈，怎麼會，我就想問問四周有沒有適合採集的樣本，等出本可以順道給院士帶回去。”
“都甚麼時候了，還惦記著工作，我真服了……”
覃柏翻著白眼，嘴裡嘀咕，隨即一把抓住她右手腕，抬到她眼前，手指敲了敲手腕上的白色護腕，訓斥一般說，“不是已經找到一個了嘛，那麼貪心幹嘛！不如想想怎麼活著離開……”
聽覃柏嘟嘟囔囔抱怨著，顯然沒產生懷疑，奚回鬆了口氣。
如果覃柏沒看見，那她也不該看見。
奚回暗自叮囑。
“嗯，前輩說得對，瞧我這記性，把這事給忘了。”
奚回摸了摸護腕，滿臉堆笑，試圖將此事糊弄過去。
她怎麼可能忘了這麼重要的事，今早和覃柏一起探查地表時，在一片廢墟里找到了這個護腕。明明四周全是火燒留下的痕跡，唯有這護腕未染一點汙漬。
應該是某種特殊纖維材料所制，奚回決定帶回地上研究院，結果臨時收到緊急通知，便暫時戴在了手腕上。
兩人正說著話，突然一隻手搭上覃柏的肩。
奚回扭頭看去，原來是流民中的一人，正皺著眉，不情不願地衝覃柏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不遠處，嘴上說：“加上你應該差不多，跟我走吧。”
朝流民指的方向看去，還有兩男一女站在一起，正往這邊看。
有人選中覃柏做隊友。
“等等，她跟我一起來的，你們把她也帶上。”
覃柏很有義氣，厚著臉皮將奚回推上前。
可惜對方只是瞥了奚回一眼，冷哼道：“帶你一個都費勁，還再帶一個拖油瓶？你看她能比過那邊三人中哪一個？”
“我……那我也不去。”覃柏掙扎了兩秒，然後雙手交叉抱臂，一臉堅定。
然而，迎接他的又是一聲冷哼。
那流民譏諷道：“叫你，是給你活命的機會，你是不是傻？以為我們很想選你嗎？那是因為就剩5人了，而你，比其餘4人好一丟丟罷了。”
不知何時，各隊基本已經成形，令人尷尬的是參賽的總人數，並不支援每支隊伍都有5人。
此刻尚未找到隊友的人，除了奚回和覃柏，就只剩一位挺著大肚的孕婦，一個帶著黑口罩病殃殃的年輕男子，一名白髮白鬚的高個老頭。
相比之下，覃柏確實是選無可選下最好的選擇了。
流民又奉勸：“跟我們組隊，你還可能活；跟那4人組隊，你就等著上桌吧。”
顯然，所謂的上桌，肯定不是吃飯。覃柏不由得嚥了嚥唾沫，看向奚回的眼神流露出些許心虛。
他動搖了。
流民也看出覃柏被他的話說動，急忙伸手搭上覃柏肩膀，又說了句穩定人心的話，“只要你加入我們組，這局就輸不了，我們都不該死在這裡。”
說話間，流民拖著覃柏往隊友聚集處走，而覃柏此刻腦子裡炸了鍋，情感與理智瘋狂撕扯，腦電路過載，毫無意識地隨著流民邁出腳步。
覃柏一走，奚回將別無選擇，只能與孕婦、病號以及老頭組成一隊。這樣的陣容，原本加上誰都必輸，更何況現在還少一人。
根本就是死局。
覃柏說的沒錯，他們被城防中心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