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七更合一)全……
這一切的景色,自然是美的,沈碧雲想,她也不必違心否定一切。
卻見眼前的那雙瞳中火光亮了幾分,燃了幾分期待,伸手握住了沈碧雲撫在他胸口的手,隨即進一步問道:“那,你喜歡嗎?”
沈碧雲避開那雙眼,抽回了手,“不喜歡。”
這並不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或者說,沈碧雲能開口回答前面的問題,已經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於是哪吒看上去並不氣餒,他依然笑著,“無妨。”
總有一天會喜歡的。
回到翠屏山行宮的日子,和先前在水簾洞似乎無甚分別,若說有甚麼不一樣的話,便是沈碧雲能練的花樣變多了。
哪吒當初就對她開放了行宮中所有許可權,如今自然也沒收回來,她這段時間修為突飛猛進,已至瓶頸,她便乾脆闢了一塊小天地出來,在裡面擺上各式各樣的練功器材,又弄了不同的環境與關卡,自己和自己玩起了闖關遊戲。
但哪吒和在水簾洞時不同,雖也日日和她泡在一起,但隔三差五要出去一趟,也不知是有甚麼事要處理。
這日哪吒回來時,她恰巧在海底的關卡中玩得不亦樂乎,連哪吒叫她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直到哪吒踩著風火輪一路找到海邊時,正巧看到她將將浮上海面。
她枕著被落日染紅的海水,“譁”一下從水底探出頭,整個人溼淋淋得,身上的衣飾不復平日裡縹緲繁複地盤繞在她身邊,反而緊緊勾著骨骼線條,很是嶙峋。
平日裡藏在寬大的衣袍中不甚分明,如今才發覺,她原來這麼瘦弱。
像是細竹一條似的人,隨著洶湧的海浪沉浮,看起來完全無法掌控自己的來去,是那麼身不由己。
哪吒落到海面上,剛想伸手拉她一把,卻見她已“嘩啦”一聲劈開那驟起的海浪,自浪中踏出。
沈碧雲這才看到半空中懸著的哪吒,避開了哪吒伸手來拉她的手,哪吒皺眉,“怎的不用避水術?”
沈碧雲隨手將身上的水汽蒸乾,邊道,“以前身體不好不能游泳,好不容易現在可以了,用避水術多沒意思?”
那是一段已不存在他記憶中的內容,但哪吒輕易推斷出了原因,“因為缺失的那道命魂?”
沈碧雲召出水鏡,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飾,“嗯,不過這麼多年,那麼多世,我也早就習慣了。”
隨即抬頭,看向他,“我在海底新弄了個練功場,走。”
三界之中就沒有哪吒未曾體驗過的戰鬥場地,但看沈碧雲這麼新奇,也不打算掃興,跟著她潛入海底。
按理來講,他們二人都是以三昧真火為打底,而水火相剋,沈碧雲在海底就明顯感覺到自己被壓制了不少。
但哪吒卻彷彿如履平地,一點也沒受環境影響,更別談甚麼壓制,半點沒有被影響的意思。
再一次上岸後,沈碧雲已經累得不行,躺倒在沙灘上,哪吒看著她這幅樣子,突然開口。
“為甚麼不找個輕鬆點的環境?”他像是有些不解,“鵬鳥常棲於高處,你想要做針對性訓練,也該找個懸崖峭壁。”
“萬一呢?”沈碧雲好容易喘勻了呼吸,在沙灘上坐起身,“萬一打著打著打到了水裡,那若我不善水戰,不就敗了?”
“……重孵出來的鵬鳥崽子只會比你更不善水戰。”哪吒仍舊不理解她這個“萬一”的腦回路。
沈碧雲懶得和他解釋,只是喘勻了呼吸,抬手一揚,口中道,“更何況……”
頃刻間,兩人便從滿是腥鹹潮溼味的海邊,瞬移到了另一處“練功場地”裡。
那是一處刻意做成陡峭懸崖的天地,上不達天、下不接地,獵獵狂風在崖邊嘶吼,混著天空中盤旋著鳥型異獸的悲鳴聲。
正是哪吒方才所說,“適合鵬鳥棲息之地”。
她一劍刺出,挑落天上數十隻異獸的身影,哪吒落到場外,看著她笑了一聲。
“你這個努力的勁頭,看著不像只想殺那雜種鳥崽子。”
以她如今的實力,對付一個程雲鷲——哪怕是被大鵬復活後的程雲鷲,都已綽綽有餘。
但她日復一日地苦練著,彷彿她面對的那個人,是個永遠追不上的目標。
沈碧雲甩了甩劍身黏上的羽毛,無所謂道,“自然要將他的老爹也考慮進去。”
哪吒沒有表示甚麼,只是伸手一攤,一盤賣相精緻的糕點便出現在了他手中。
“路過瑤池,隨便拿了點。”
……說實話,在現在這個場景下,沈碧雲還以為他會變一把能射鳥的彈弓出來。
誰曾想是這麼不合時宜的東西。
沈碧雲抬眼看了看,“我不吃。”
哪吒眉尾一挑,“你不是愛吃這個?”
約莫是他模糊的記憶中又想起了甚麼。
“以前確實喜歡。”
沈碧雲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便不再廢話,只將手中劍鋒一挑,直直向哪吒刺來。
她平日裡也是這般一言不合就拔劍的姿態,哪吒已習慣得不能再習慣。
他將糕點收好,閃身入場,手中長槍一亮,便陪她練了起來。
沈碧雲如今已經能逼出哪吒的幾番兵器,雖還未到能讓他近出法術的地步,但在招式上,已經能和他你來我往幾十個回合。
這對於一個普通人——甚至如果只是普通的神仙而言,已是極為不可思議的地步,但沈碧雲卻沒甚麼高興的感覺。
生死相拼的戰場上,她可不指望對方一絲法力都不用,只乾巴巴地和她拼招式。
“鏘”一聲巨響,沈碧雲只覺手腕一麻,手中長劍被挑落在地,哪吒見她的武器落地,便如往常一般順勢一收,要結束這場比劃。
但眼前一道極細微的銀光閃過,他面上訝色一閃,隨即垂眸,看向那道銀光來源。
是一柄又窄又長的匕首——說是匕首,更像是一柄短劍,指著他的咽喉,再進分毫,便要血濺當場。
這是一柄他從沒見沈碧雲用過的武器,確實達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她既然如此認真,他便也出了些真功夫,一個後仰避開她的匕首,反手化出已不常用的降妖杵,兩人都拋去了平日裡慣用的長兵器,短兵相接地過起招來。
又是數十個回合下來,沈碧雲手中凡刀還是不敵神器,被挑落在地。
她也已經打得沒了力氣——本就不在同一水平的戰力,加上她魂魄不全的身體,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扶著旁邊的石壁喘氣。
哪吒看著她,她幾乎每次和自己真刀真槍地打,都是這幅拼盡全力的模樣,彷彿不壓榨乾體內最後一絲潛力便誓不罷休。
他鮮少碰到過這樣的對手,哪怕在當年封神之戰時,比起拼光最後一絲力量,大部分的對手還是更願意保留那力氣,留來逃跑。
但在沈碧雲的詞典裡好像沒有“退縮”這個詞語,她打起來的招式很“瘋”——哪吒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形容另外一個人戰鬥的時候,很瘋——瘋到讓他覺得,她不是衝著“殺死對手”來的。
她彷彿更想“殺死自己”。
他不清楚沈碧雲這樣一出手便衝著同歸於盡而去的風格是師從何人,無論是孫悟空還是自己,好像都不是這個風格。
哪吒落到她旁邊,沒有急著替她梳理氣息——力竭之後的快速恢復,本也是戰鬥素養的一部分。
沈碧雲的恢復速度也確實一次比一次快。
如今只是幾息間,她的面色已經和緩下來,不再如死一樣蒼白,拿起水壺喝了幾口,隨後緩緩靠著石壁坐了下來。
他看著她艱難地一點點恢復,突然開口:“你想找回那條命魂嗎?”
沈碧雲甚至沒能第一時間聽到他說的話——她的的耳邊尚有著力竭後“嗡嗡”的耳鳴聲,眼前一陣陣泛黑,能撐住自己的身體不昏迷過去,已是極限。
“……甚麼?”
哪吒看著她有些懵的表情,難得好耐性地重複一遍。
“你想找回自己的命魂嗎?”
今日哪吒提到那命魂的次數也太多了點,起先她還以為是他剛剛想起這事,但他一再提起,終於還是讓她察覺了一絲奇怪。
“……當然想,你有線索了?”
卻不想哪吒並不回答,反而追問道:“為甚麼想,因為想報仇?”
她如今三魂缺一,修行之路本就比尋常人忐忑,如今更是入了瓶頸,要是能找回那道魂魄,想要突破便輕而易舉——邏輯上來講,確實更有助於她“報仇”。
但沈碧雲被他的問題問得有點懵:“……是有個原因。”
“你如今的身手,早已不懼尋常神佛,便是有大鵬護著,你要殺那隻鳥也輕而易舉。”哪吒卻這麼說道。
沈碧雲已經從脫力的狀態恢復過來,也終於跳出了哪吒奇怪的問題,但卻也更摸不著頭腦。
“……那本就是我的魂魄,我想要回它,還需要理由嗎?”
但似乎在哪吒的邏輯裡,她要找回那條魂魄,總得有個理由——比如“殺個人”。
而如今,殺死“程雲鷲”似乎不足以支撐這個理由。
沈碧雲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只是如今他手握著自己那縷命魂的線索,她只能順著他的邏輯,再度開口。
“當然,確實也不止他。”沈碧雲抬眼看他,“當初我說要學這些的時候,好像就說過了。”
她的另一個目標。
從一開始——從他的記憶被忘情水洗去後,兩人第一次見面那“嶄新”的開始時。
她就已經說過了。
她一直都在說,她想殺的人,一直也有他的份。
當然,她後來不再天天追著他喊打喊殺,卻似乎也從來沒說過,自己“放棄”了。
“況且,當初不是你說的麼?要殺你,和你學不是更方便嗎?才過多久,這就忘了?”
自他被洗去一切前塵記憶看到她後的第一眼,便是被她捅了一劍。
她這話說完,也不知哪吒是怎麼理解的,表情竟有些松泛下來,甚至微微勾唇。“也行。”
也行?……甚麼也行?
沈碧雲已經徹底放棄了理解他突如其來的腦回路,如今她只想知道,他三番四次追問的這些,莫非真的是有她那縷魂魄的線索了?
但這件事自那天后便沒了下文,她追問了幾次哪吒,卻都沒有得到答案。
這讓她有些煩躁,本來哪吒不提,她都已經對找回自己那條命魂不抱希望——畢竟先前在失憶前,哪吒也已上天入地地找了,卻沒有分毫線索。
但如今他突然提起,卻又不給個確切答案,釣得人難受。
好在,這樣吊胃口的過程沒有持續多久。
那日行宮門口來了個不速之客——準確來說,是哪吒定義的不速之客。
來人是一位白衣小童,上來自報家門,是紫微星君差來的。
但誰知自我介紹還沒說完,便被門裡一道無禮的聲音打斷。
“不在,沒人。”哪吒的聲音中,還混著一聲將大門落鎖的刻意之聲。
小童:……
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即、即使三太子不在也無妨,小仙受帝君所託,有東西要交給沈姑……”
聽到是找沈碧雲的,哪吒的聲音更冷了,“也不在。”
在門口僵持了好一會兒,最終是沈碧雲聽見動靜過來,轟走哪吒,將門外那個風塵僕僕的小童迎了進來。
小童將東西遞給沈碧雲,沈碧雲接過看了看,是拿紙包著的像是中藥一樣的東西。
“帝君說,這是沈姑娘平日裡愛喝的茶,給您送來。”
沈碧雲捧著紙包的手一頓,嘆了一聲,“……行,替我謝過帝君。”
東西送到,那小童卻還沒走,甚至左右看了看,見哪吒已不在周圍,神色舒緩了兩兩分,深吸一口氣,似乎便要開口。
但他的話還未出口,卻已被沈碧雲冷冷打斷。
“如果有甚麼不能讓他聽到的話,你最好現在就咽回去,這是他的行宮,你還指望在這裡瞞過他?”
更何況,對於這位紫薇帝君想對她說甚麼,她也不感興趣。
她不知旁的其餘人是怎麼想的,在她眼裡,這位紫薇帝君與她,先前也不過一面之緣而已。
“……也不是一定不能讓三太子聽到,只是若能私下問沈姑娘更好。”小童猶豫了片刻,誠實地傳遞了紫薇帝君的話,“帝君讓我傳話,說請您問問三太子殿下,當初說好的報酬,可還要兌現了?”
說完這句,小童便像是終於完成了一樁天大的任務般,狠鬆一口氣,腳底抹油一溜煙沒影了。
徒留沈碧雲在背後琢磨,這話屬實有些奇怪——既然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為甚麼非要她這個第三方去問哪吒?兩人之間商量不就行了?
送走小童,沈碧雲在蓮池邊找到哪吒,他正躺在池邊淺寐——十分做作的一幕,沈碧雲幾乎被這一幕看笑了。
她走了過去,直接拿起他臉上蓋著的一大片蓮葉,直接開口,“聽到了?”
哪吒便也不堅持那副做作的模樣了,睜開眼,側了身子,看向她,“聽到甚麼?”
沈碧雲一時吃不准他是裝傻還是真沒刻意去聽,乾脆重複了一遍小童的話,末了問道,“他答應給你甚麼報酬?”
哪吒半晌沒有回答,最終只是淡淡道:“一件……棘手的寶物。”
這回答比那問題更為奇怪。
但哪吒不想說的事,這三界中沒有誰能問出來——比如那個她幾番追問無果的命魂之事。
但哪吒這裡問不出來,總能換個人問。
沒過多久,哪吒接到命令迴天述職,正逢孫悟空前來探望,她同這位名義上的“師父”嘮了兩句,先說了說瓶頸期的事。
“也不用太拼命,”孫悟空霍霍著他們新種下的桃樹,捧著桃子邊吧唧嘴邊道,“最近大鵬都安安分分待在西天,就算他真的有救回那小鳥崽子的想法,最近也根本沒機會出去孵蛋。”
透過一片魂魄碎片復活一個完整的生靈是何其困難的事,哪怕對於大鵬那等修行來說,少說也得千百載。
“你的時間還有很多。”
沈碧雲只是淡淡應著,話鋒一轉道,“對了,當初……紫薇帝君請哪吒出山幫他渡劫,所開的報酬是甚麼,你知道嗎?”
“報酬?”孫悟空撓了撓腦殼,“不知道,他沒和你說?”
沈碧雲搖頭。
“那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沈碧雲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那裡面是先前紫薇託小童帶來的藥茶,“稍微有了點猜測。”
孫悟空湊過來,似乎好奇那茶的味道,但一聞到藥味便退避三舍,“甚麼猜測?”
“伯邑考是甚麼時候來找他的?”
孫悟空想了想,“先前他和你在行宮中過日子的時候?”
“是當年他把我囚禁在行宮中時。”沈碧雲糾正道。
孫悟空捏了捏鼻子,不說話。
“總之,那個時候他不讓我離開,自己也不怎麼離開,但只有一件事,能讓他定期出門。”
當初哪吒確實隔段時間就會離開,而且這事,他當初還拉著孫悟空他們一起幫過忙……
“……去找你的命魂?”
“伯邑考知道我那條命魂在哪,這就是他找哪吒幫忙給的報酬,”沈碧雲複述著自己的推測,“而且前段時間,他確實提了好幾次命魂的事,看來,他已經找到了我那條命魂。”
孫悟空想了想,“恐怕還沒有,不然為甚麼不給你?”
“想繼續關著我。”沈碧雲毫不猶豫。
孫悟空:……
他本想說哪吒不是那樣的人,但想了想先前的事情,還是換了個說法,“不大可能,畢竟三魂齊全的你也打不過他。”
沈碧雲:……
“但既然有你命魂的線索,你倒是可以催著他去幫你找找,你如今修行入了瓶頸,多少也和三魂不全有關。”
“……他連報酬是我的命魂這件事都不肯告訴我,還有可能去幫我找?”
孫悟空摸著下巴,思來想去,確實沒明白哪吒瞞著她的原因,“沒準……想給你個驚喜?”
沈碧雲自動過濾這種無厘頭的可能,孫悟空突然又道,“就算不管那條命魂,倒也有個方法突破瓶頸。”
沈碧雲十分感興趣地傾了傾身,“甚麼方法?”
“雙修。”孫悟空擲地有聲。
沈碧雲:……
孫悟空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抿了口那個藥茶,然後被苦得猴臉皺成一團,“呸”了兩聲,這才繼續開口。
“別這麼看著我,這可是價效比最高的方法了,反正我看他也樂意得很,對你們來說,可不是雙贏?”
沈碧雲呵呵一笑,站起了身,“有沒有可能,還有第三種方法?”
孫悟空的目光從藥茶上諾看,抬眼:“第三種?”
沈碧雲伸手拉住孫悟空的胳膊,下一瞬,兩人周遭環境變換,已站在了九重天上,紫微星宮前。
“……直接問伯邑考,也算是一個方法。”孫悟空反應過來,突然一拍掌心,“好哇,你今天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沈碧雲“嘿嘿”笑了一聲,“這不還得是大聖送上門嗎?不然我便自己來了。”
這段時間裡,哪吒雖然不像先前那樣拘著不讓她出門,但去哪兒都緊緊跟著,她根本沒有擺脫他獨自行動的機會。
今日好不容易他出一趟遠門,還叫來了孫悟空——雖然本意大概不是請孫悟空來看住她,但多少有些司馬昭之心。
“就算哪吒到時候問起來,你實話實說便是。”沈碧雲道,“讓他知道也沒甚麼。”
事關她自己的命魂,他又憑甚麼不讓她追查?
兩人在宮門口聊天時,守門的小童遠遠便見沈碧雲來了,撒丫子往門裡跑,邊跑邊忙不疊地喊著,“星君、星君,沈姑娘來啦!”
孫悟空見這小童這幅樣子,突然有些玩味地“嘿”了一聲。
“怎麼了?”沈碧雲不知道他怎麼這幅樣子。
孫悟空摸著下巴,如今所有知道沈碧雲身份的人,無不是以“夫人”或是“三太子妃”的身份稱呼她的,偏這紫薇帝君的人特殊。
咂摸了一下這裡面的味道,再想想先前紫薇對自己說的那句“私心”……
孫悟空選擇閉嘴,“沒甚麼,就覺得這小孩好玩兒。”
不多時,伯邑考請二人進門,已備上茶水點心,像是早便知曉會有客人到訪。
二人落座,剛想先象徵性客套一番,卻突然見伯邑考打斷,目光落在旁邊的孫悟空身上:“今日我們要談的事,恐怕不方便大聖在場。”
孫悟空一口點心咽在嘴巴里,“……嗯?”
多少年都無法無天慣了,他還是第一次被下這麼明顯的逐客令,第一時間也不覺得生氣,反而好奇起來,“嘿,怎麼?魂魄這事,居然是隻有這小夫妻倆能知道的?”
紫薇前幾日剛請人帶話,定是早便知道沈碧雲要上門拜訪的,但到底是多機密的事,只能他兩人知道,連孫悟空都不行?
紫薇的態度也很堅決,“還請大聖見諒。”
孫悟空當然不會見諒的,“嘿,那如果俺老孫一定要知道呢?”
本來這事他也只是湊個熱鬧,但這下逆反心起來了。
紫薇不語,低頭品茶。
沈碧雲看了看伯邑考這副模樣,也有些不明白,但在外人面前,總歸要維護自家人,“他不是外人,大聖於我,如兄如師,我的事,沒有甚麼是不能他知道的。”
紫薇驚訝了一剎,似乎沒想到她是這麼個想法,那雙與季梵極其相似的雙眼沉沉凝視了她片刻,旋即撇開眼,“即便他知道後,你可能永遠無法拿回那條命魂了?”
這下連孫悟空也撓頭了,“這算甚麼道理?她的魂魄對猴毛過敏?”
沈碧雲也愣了愣,“……這其中還和大聖有關?”
紫薇依舊沒答。
見他這幅鄭重的樣子,心知或許是有隱情,孫悟空便先退了一步,“既然這樣……”
沈碧雲卻還是搖頭,攔住了他——本就是她將孫悟空捲進來的,哪有瞞著他的道理?
“不必,”轉頭看向伯邑考,“我相信大聖。”
伯邑考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可還記得,自己是何時缺的那條命魂?”
沈碧雲想了想,“……太多年前了,記不太清了,但想來,應該是當年陳塘關那一世……”
“陳塘關那一世,你是因何殞命?”
沈碧雲一怔,“……是因為……”
“哪吒用乾坤弓射出了軒轅箭,殺死了你。”紫薇接下她的話,“兩者都是天地間難得的神器,你當年死在軒轅箭下,缺失的那縷魂魄,是被神器吞沒。”
孫悟空恍然大悟,“難怪,先前哪吒找遍天地三界,各處替她招魂,也沒找著那縷命魂。”
誰曾想,竟然就在他自己的武器上?
而這些年哪吒使用弓箭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拉動弓箭,恐怕還要追溯到封神戰時期。
兩把神器就這麼在他那兒壓著箱底,從未有人想過,沈碧雲那縷遍尋不得的命魂就在軒轅箭中。
孫悟空想通了這點,卻想到另一個問題,“既然這樣,帝君是怎麼知道的?”
“封神之後,曾向太乙真人借過弓箭一用,當時只是隱隱有所察覺,後來聽說阿雲命魂的事,才聯絡起來。”
聽到“阿雲”兩個字,孫悟空只覺得後槽牙有點酸。
這一個兩個的……
沈碧雲的注意卻早已不在這上面,“既然知道了在箭上,那直接分離出來,還給我不行嗎?還是附身太久,那魂魄已成器靈了?”
要是已經與軒轅箭融為一體成了器靈,那剝離後,難道弓箭就無法用了……?
孫悟空卻咂摸出不對勁——按哪吒現在這幅要星星不給月亮的模樣,別說那魂魄成了軒轅箭的器靈,便是成了那玉帝老兒的伴生靈,哪吒恐怕也不會手軟。
他這樣遮掩著,多半是有其他緣由。
會是甚麼呢……
突然,孫悟空似乎意識到了甚麼,猛地抬頭,看向伯邑考,那雙蘊著金光的眸中,少見地出現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神器感天地而生,應天命而出,”伯邑考輕嘆一聲,給出了與孫悟空想法相同的答案,“你的魂魄會入軒轅箭,是因為死在哪吒的手上,那是你們兩人之間的……命數。”
“……所以呢?”沈碧雲還是沒跟上他們的思路。
“……所以,因殺孽而起的命數糾纏,自然也只有殺孽可結。”孫悟空接了口,是千年間難得嚴肅的語調。
……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太乙費了那麼老大勁,在這千年間,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壓著哪吒的情劫的原因了。
陳塘關無心射出的一箭,換來兩人三千年的命數糾纏。
哪吒殺了她,留下了那縷魂魄。她要取回那縷魂魄,自然……
要將那一箭、將過往的糾纏孽債,盡數還給他。
沈碧雲也終於反應過來。
她要從軒轅箭中拿回自己的命魂,恐怕要像當年那樣,用軒轅箭射殺哪吒才行。
——這場情劫,自三千年始,便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死局。
一時間,空氣中只剩沉默。
半晌,還是沈碧雲先笑了一聲,“這就是你不讓大聖知道的原因?你怕他和哪吒情誼深厚,阻止我取回命魂。”
伯邑考沒有說話。
“你太多慮了,也太看得起我了。”沈碧雲嘆了一聲,“如今軒轅箭在哪吒身上,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出他的武器,還要在他毫無發覺的情況下射入他的胸膛……三界之中,恐怕沒有人能做得到。”
她喝完杯中的茶水,起身告辭,“多謝你的告知,但也……”
“等等。”伯邑考叫住她,往內室走了一遭,又拿出一包包好的袋子,“茶葉。”
沈碧雲看著他手中的紙袋,莫名覺得有點好笑——在這麼嚴肅的時刻,他居然還能記得再給自己帶一袋茶回去?
“忘了告訴帝君,”她搖搖頭,“我其實不愛喝那個茶。”
伯邑考拿著紙袋的手微微一頓。
“前些年愛喝,不過是沒得選罷了。”
說著,她轉身想走。
“這裡面有你需要的東西,”伯邑考再度挽留,“便當是最後一次。”
他這幅強塞的模樣讓沈碧雲有些詫異,但還是接了過來,“……多謝。”
一直到下了九重天,面對一反常態沉默著的孫悟空,沈碧雲倒是笑得很輕鬆,“你不會真的覺得,我有能力殺了哪吒吧?”
孫悟空只是看著她。
“……先前確實有一段時間,我對著他喊打喊殺,但你也知道,我那時遭逢鉅變,而且……”她緩了緩,“我有幾斤幾兩,你也很清楚,和哪吒比起來,螢火之於皓月都算是誇獎我了,他又怎會真的被我殺死?”
孫悟空依舊不語。
沈碧雲繼續試圖安他的心,“……更何況,哪吒那樣的神仙,這世上,區區軒轅箭,恐怕也只是重傷……”
這回孫悟空有反應了,“蚩尤便是死於軒轅箭下,此箭,專用於弒殺神靈。”
沈碧雲的重點歪了一下:“……甚麼神明都能殺?”
“便是如來中了此箭,怕也討不得好。”
沈碧雲像是被軒轅箭的威力驚到,不再說話。
孫悟空看著她這幅沉默的樣子,開口,“……不試圖讓我相信,你不會動手了?”
沈碧雲側眼看他,“你信了麼?”
孫悟空自然沒信。
或者說,從沈碧雲一出九重天,就迫不及待地向他解釋澄清的行為來看,她根本就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不會動手”。
弒神困難、打不過哪吒,所以她就會怕?
她怕過嗎?或許曾經怕過,在一切的最初,她被人間少有的牽念牽連著,瞻前顧後、珍惜生命。
她怕過,她曾經把自己的小命看得比甚麼都重要。
因為那時她在人間還有牽絆,所以她怕。
但如今,那些牽絆都已經不再,她再怕的話,那些她愛的、愛她的人,不都白死了嗎?
她於是笑著搖頭,“行吧,就算你不信我,也該相信哪吒吧?他是隨隨便便甚麼人都能殺掉的嗎?”
……就是因為考慮到對方是哪吒,孫悟空才更覺得大事不妙。
半晌,他幽幽嘆了口氣,“你不必害怕我告訴哪吒——總歸,他比我們還早知道這件事,不是嗎?”
軒轅箭的事情,哪吒比他們都先知道。
見沈碧雲沉默著不說話,孫悟空突然開口,“你實話告訴我,當初你讓我替你保密那些禁書,那些禁術你學著,是要殺程雲鷲,還是殺哪吒?”
沈碧雲一怔,隨即失笑,“怎麼可能?那時我連軒轅箭的事都不知道。”
這話是實話,他聽得出來。
今日九重天上的風真大啊,孫悟空看著風中飄揚的雲海,突然有些佩服起楊戩那小子的先見之明來——早在知道這是一場情劫的時候,他就躲得這兩人遠遠得,除非必要,不然絕不摻和。
……怕也是從親媽和親妹身上吃了一塹又一塹。
只有他,還當那所謂的情劫如此簡單,只要看住哪吒本人不發瘋,再順手照顧一下人類小妹就行。
想到這裡,孫悟空難得地覺得有些心累,長嘆一聲,擺擺手,“行了,這是你們倆的事,俺老孫不摻和,回水簾洞閉關去也。”
“大聖!”沈碧雲叫住他,卻也不知道說甚麼。
孫悟空幫她良多,她起先只道,這其中大部分都是看在哪吒的面子上——就像大部分人那樣,他們眼裡的“沈碧雲”,只是“哪吒的夫人”,他們幫她,更多是為了哪吒。
這無可厚非,沈碧雲從不覺得這有甚麼好指責的。
但孫悟空不一樣,他的眼裡,她和哪吒似乎是平等的。
他幫她,是因為他平等地憐惜每一個生靈。
“……我先前說的話,都是真的。”
她真的把他當兄長與恩師看待。
就像當年獅駝國的地牢中,那個踩著金光霞雲,打破潮溼牢籠來救她的孫行者,他一直是她每每都覺得暗無天日的人生中,最明媚的救贖。
孫悟空回頭,看著九天雲海之上,那個御風而立的碧色身影。
他突然意識到,面前的沈碧雲,與當年獅駝國血海深處那個毫無生氣著仰望牢頂的髒汙身影,已經徹徹底底不是同一個人。
她們擁有同樣的靈魂、相通的記憶,卻再也不是同一個人。
當年他沒能救下獅駝國的四萬萬民眾,沒救下唯一倖存的女孩兒,他曾以為,他能有機會補救。
但時如流水,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千年之前。
沈碧雲回到行宮後,哪吒還沒有回來,她隨手拆開伯邑考給她的包裹,結果剛開了一個角,撲面而來的仙氣與四溢的金光幾乎照亮了整個行宮!
沈碧雲手一抖,差點把整個袋子掉到地上。
剛剛那東西只驚鴻一瞥,但沈碧雲對裡面裝了甚麼,已經有了判斷。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猛跳,“撲通撲通”地幾乎跳到嗓子口,她壓抑著自己的心緒,遁入行宮深處的洞窟,給這東西套上一層又一層防止氣息溢散的結界,這才小心翼翼地展開了紙包。
紙包裡除了伯邑考先前說的那些藥茶,還有一根短小的杆子,她拿在手上輕輕一握,漫天的金光晃了雙眼,轉瞬間,便成了一根細長的金箭。
金箭尖頭泛著金光,繚繞的仙氣掩蓋不住肅殺之氣,僅僅靠近尖頭,便像是要被銳利的尖刃割傷一般。
那撲面而來的殺氣,幾乎讓她喘不上氣來。
或許是魂魄之間的感應,讓她只一眼便確信,這支金箭,便是傳說中的軒轅箭。
——“封神之後,曾向太乙真人借過弓箭一用。”
……他剛剛只說借過,沒說原來一直沒有還啊!!
沈碧雲捏著這支箭,這真是不折不扣的一根燙手山芋。
先不說她如今的實力有沒有本事趁哪吒不備偷襲得手,便是說這支箭本身——這可是神器軒轅箭啊!
氣息強大至此,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放在哪吒的行宮之中,想不發現都難吧!
她將這軒轅箭重新塞回紙包中——這才發現,那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中藥紙包,居然是一個隔絕氣息的絕佳法器,方才伯邑考光明正大地將那紙包交給自己,竟連旁邊的孫悟空都沒察覺到裡面是甚麼。
她將軒轅箭一層層包好,又給整個紙包套上所有她會用的結界,裡裡外外套了幾十層,這才小心翼翼放回自己的芥子袋,貼身存放。
這東西……她得從長計議。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沈碧雲依舊和先前一樣,彷彿那得到軒轅箭的記憶只是南柯一夢。
她和哪吒依舊如先前那般相處著,每日兩眼一睜便是打架,但卻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在又一次使力過大,不慎斬斷沈碧雲的長劍後,哪吒好像也厭煩了一次次替她重新鍛造那柄劍,順手掏出自己的斬妖劍遞給她。
“以後用這個。”
沈碧雲驚了一下,“……這不是你的武器嗎?”
哪吒挑眉:“還有區別嗎?”
他看著身側環繞著飄飄蕩蕩的混天綾——自從他失憶後第一次見到沈碧雲時,他就發現了,自己的這些法器對眼前這個女人沒有絲毫的排斥與警戒。
當初都已經用劍捅過來了,一個個都沒有一絲想要來護主的想法。
先前教她長兵器時,也讓她用過幾次火尖槍,這種神器向來認主,落到旁人手裡,輕則不動,重則反噬,但待在她手裡,卻乖得不吵不鬧,一時竟讓他不知道誰才是它們主人。
既然哪吒都這麼說了,沈碧雲接過長劍,只是試著甩了幾下,便“轟隆”一道劍氣迸出,“唰”一下劈開了前方的山石。
沈碧雲的眼睛頓時亮了,這就是神器的威力嗎?
她滿意得不得了,“來來,再來過幾招!”
見她喜歡自己送的“禮物”,哪吒也很滿意。
神器終於有了重見天日的機會,而且四捨五入還是被主人用著,神器也很滿意。
在那之後,哪吒似乎也迷上了給她淘些四海八荒的冷門兵器,“可惜,三頭六臂是天生的,無法後天修煉。”
不然要是能都用上,一定很好看。
哪吒不知道怎麼形容戰鬥中熠熠生輝的沈碧雲,他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詞語,只覺光彩耀眼,挪不開眼,那或許便是“好看”的感覺。
沈碧雲躺在蓮池邊,把玩著前兩天他給的縛妖索,“這個縛妖索,甚麼妖怪都有用麼?”
“分人,對孫猴子就沒用。”
沈碧雲:……他一下子還真的忘了孫悟空本體是“妖”來著。
她突然想起甚麼,“那你算妖嗎?”
真要說起來,他算是蓮藕化身,那豈不是也算妖?
哪吒長眉一挑,“怎麼,要試試嗎?”
沈碧雲有些躍躍欲試,但回想起前幾日哪吒第一次拿出縛妖索時,自己便不慎被綁了個正著。
“……算了,這東西大概眼神不好。”
哪吒也想起了那天,“你不算。你當年是靠那隻兔子精妖力續的命,先前太上老君的丹藥也是,把你識別成了妖族。”
沈碧雲把玩著縛妖索的指尖一頓,隨即無謂地介面道,“是啊,那看來,只要是妖都行——至於對方法力強不強,能不能掙脫,還是分人嘛。”
說著,她收了起來,又拿了一個九龍神火罩出來,那是一個以八條金龍匯聚而成的鏤空小籠子,看形制有點像一個縮小的煉丹爐。
“那這個呢?這東西分妖還是仙嗎?”
“不分,但這東西用著動靜大,速度快的妖怪在入罩之前,便能逃脫。”
“比如金翅大鵬?”
她修行以來,碰到甚麼都拿大鵬那父子倆打比方,哪吒也不覺奇怪。
“對,大鵬展翼千里,在神火罩成型時便能輕易逃開。更何況若是入了罩,雖然困難些,但如大鵬那般的法力,想要破除罩籠,也並非不可能。”
沒有甚麼法寶是無法攻克的,連天王的法寶都能從內部被破,更何況大鵬的修為並不弱。
“這樣啊……”沈碧雲拿著兩樣法器在手上認認真真地研究著,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哪吒伸伸手,撥開她額前被夜風吹亂的碎髮,“喜歡麼?”
沈碧雲抬眼,視線繞開他灼灼的眼神,落在天邊的月亮上。
偶爾不修行的夜晚,她便能枕著月光與蓮香,安安靜靜地賞月——如果旁邊沒有一個硬是要跟來的身影,或許能更安靜些。
她看著月亮,“法器麼?喜歡的。”
哪吒的聲音中有著低沉的笑意,“其他呢?”
月亮很美,也是喜歡的。行宮景色很好,她也很喜歡。
這些都是喜歡的。
畢竟她在此處也算恣意,在偶爾不想著那些繁雜之事時,頗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思。
但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她伸手進懷中,摸著那支冰涼的長箭。
自她拿到軒轅箭後,已過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如今,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沒有回答哪吒的問題,突然撐起身,看向旁邊坐著的人,“……哪吒。”
“嗯?”
“你該知道吧?我這瓶頸期要突破的話……有兩個辦法。”
哪吒側頭,卻不想她起得太猛,整個人湊到了他耳畔,他只是輕輕動了動腦袋,便差點與她撞上。
近在咫尺的距離下,他開口,“哪兩個?”
“第一個,找回我的那條命魂,三魂歸體。”她湊在他的頰邊,淡淡開口。
哪吒垂眸,沈碧雲的雙瞳是東方人慣常的黑色,但不知是不是今夜月光太盛,映著滿池蓮葉入她眼底,碧翠的顏色,恍如一汪蓮塘——那種哪吒千年的生命中,為數不多、千年如一日鍾愛著的東西。
“那,第二種呢?”
見他直接跳過了第一種,沈碧雲眨了眨眼,唇邊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第二種麼……”
那汪蓮塘驟然在眼前放大,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吸入其中,她瞳孔中的色彩過於奪目,以至於在她蜻蜓點水般一吻退開時,哪吒才驟然反應過來,剛剛唇上那輕盈的柔軟與溫熱。
沈碧雲的唇輕輕擦過,甚至更像是不小心碰到,便退開。
她笑盈盈地看著他——那是他有記憶以來,她從未對他露出過的笑意,彷彿在用眼睛回他的話:“這樣。”
哪吒眼底的紅色頃刻燎原,卻出乎她意料的,沒有像她預料中那般,不由分說地便開始掠奪。
他只是緩緩傾身,額頭抵上她的,直直看入她眼中,“你想好了?”
沈碧雲眼中訝異一閃即逝。
——真稀奇,哪吒居然會問她的意願了。
但既然他這麼問……
她很是認真地想了想,隨即開口道:“……那,還沒……”
最後一個“有”字被吞沒在烈焰般的氣息中。
他扣著她的後頸,將她攬向自己,扣回懷中鎖住,低頭掠奪了她的呼吸。
……果然,這才是她熟悉的哪吒。
強勢的、霸道的、不講道理的、從不會考慮她的感受。
四季晴朗的行宮中突然下起了滂沱暴雨,沒有烏雲遮月,沒有狂風大作,毫無徵兆地,暴雨便這樣傾盆落下。
明月仍在天上掛著,潑灑在蓮葉上,卻沒能撫慰那瑟縮的葉片分毫。
蓮葉在暴雨中飄蕩,只剩一根極細的莖葉連著,卻彷彿要被連根拔起般,她死死攥住唯一能讓她落地的東西,卻也任其拋起墜落。
暴雨帶來近乎摧殘的蹂躪,她起了一個不該起的頭,之後的一切便再不由她。
她曾有那麼一會兒覺得,失憶後的哪吒似乎變了,不再如記憶中動輒兇殘地以死相挾,甚至偶爾讓她有了“溫柔”的錯覺。
此刻她才知道,他其實一直沒變,撕開“溫柔”的表象,他露出獠牙,看她的眼神,彷彿野獸看著一隻自願入甕的獵物。
若僅僅只是野獸般的掠奪,或許還好些,意識朦朧間,沈碧雲心想。
但他又從不吝惜他的修為與靈力,便是她不願、不要了,也只是一味地灌給她。就這樣自顧自地,一面掠奪又一面給予,毫不在意她是否可以承受。
暴雨在行宮傾瀉了數日,不見陽光照入,她幾乎被陰溼的水汽悶得窒息。
艱難喘息間,她似乎聽到有斷續的聲音傳來,十分遙遠,卻又近在耳邊。
“……同我成親。”
她已沒多餘的力氣去回答,而他這異想天開的話,好像也不需要她去作答。
但那個聲音仍不罷休,“……你……我嗎?”
這便更可笑了,沈碧雲似乎真的聽到自己笑出了聲,數度昏迷又清醒的意識勉強撐起最後的力氣,她勾住他的脖頸,艱難道:“……靠近點,我就……告訴你。”
哪吒托住她的身體,將她嵌入懷中,她的吐息近在耳畔。
“我……”
沈碧雲伸手環住哪吒的後背,指尖貼上他後胸的心口處。
軒轅箭金光閃過的那一瞬,她聽到自己冷靜地、毫無情緒的聲音。
“……恨你。”
*
小西天的琉璃瓦在佛光下泛著炫目的色彩,雲海之上,是層層疊疊的三千蓮臺,恢弘的鐘聲從天際一路傳入人間,一聲一聲,敲入臺下跪拜的信眾耳中。
七彩的光輝落下的瞬間,佛庵石壁上,那本只是死物的雕像煥發出生機,身披袈裟的身影從石刻中走下,在蓮臺中盤腿而坐。
“……顯靈了!顯靈了!我佛顯靈了!”
法臺下的信眾烏泱泱跪了一地,五體投地地趴著,生怕讓信仰的神靈覺得自己有任何一絲不敬。
但只要底下有人敢抬頭,便會發現,今年佛誕日來佈道的“大佛”,雖然披著佛光加身的袈裟,卻長著一顆黑色的禽獸腦袋,黑硬的鳥羽、尖利的鳥喙,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的佛門信眾。
但無人敢抬頭,他們沉默著聽著那鳥禽口吐人言,向信眾們布法。
金翅大鵬手中撚著一串佛珠,照本宣科地完成他的任務,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在信眾們看來,卻如佛音灌耳。
尖利的目光落到底下的信眾身上,那目光中是無法掩藏的不甘與複雜。
……連這樣螻蟻般的人類,都比自己自由。
自從入了那如來老兒座下,他已有千年不曾品嚐人肉的滋味,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雀兒,毫無自由可言。
可他是展翅九天的大鵬,怎能屈居籠中?
他口中唸誦著高深佛法,滿心滿眼,卻只剩叫囂著“吃肉”的本能。
可惜,至少今天,不行。
自從那日將孩兒的殘魂收攏後,西天那些人將自己看管甚嚴,他沒有絲毫離開的機會,甚至無法將孩兒的殘魂重新孵化。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佛誕,往年都是西天大佛們輪流顯聖佈道,今日他尋得機會,替了一個來完成任務,這才有了出門的機會。
……至少今天,他得老老實實地做完這一切,然後,想辦法把孩兒的殘魂安置好。
縱使再怎麼厭惡佛門清規,但他必須承認,若不是自己貴為如來坐騎,當初那事根本無法善了。
地府的那些死鬼逼得急,那毛猴子又從中摻了一腳,連常年不問世事的哪吒都不知發了甚麼顛,居然也開始過問此事。
這群人逼得如此之緊,幾乎把他囚在了西天,連半絲自由都沒有。
真可惡啊。
不多時,“顯聖”結束,金翅大鵬收起“佛相”,底下的信眾仍五體投地地趴伏著,他收起手中的佛珠,便想趁機遁走。
突然,一陣泛著蓮香的清風拂過,石雕上觀音玉淨瓶中的楊柳枝輕輕搖曳,“嘀嗒”一聲,仿似灑下幾滴甘露。
他還以為自己花了眼,定睛一瞧,那不還是石雕?
正要轉身離開,玉淨瓶中的柳枝驟然發出雪亮的光彩,一道凌厲的劍光朝他面上直直砍來!
遮天的黑色翅羽在他身後展開,避過那凌厲撲來的一劍,“……甚麼人!”
石壁後的人影漸漸現身,那是一個身穿青衣的女子,手中握著一柄開了刃的凡劍——若不是方才自己親眼所見,大鵬絕對想象不到,剛剛那道凌厲至此的劍光,居然是從她手中的凡劍上迸出的。
這一來,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來者不善,他落到石窟前,拱了拱手:“……見過仙子,在下還有要事在身,煩請讓路。”
那綠衣仙子眉眼凌厲,唇邊似乎勾了勾,卻不見笑意,“讓路多沒意思,直接送你上路,如何?”
說著,也不等他反應,蠻不講理地便劈頭又朝他攻來。
金翅大鵬張開羽翼,剋制著自己殺人的衝動,“……在下如來座下護法金鵬,與仙子往日無怨,近日無……”
青中泛著紅色的劍光如流星般劃過,竟比先前還快了幾分,他已快速避開,但那泛著金光的袈裟依舊被劍風割開一道深長的口子。
“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大鵬撕開溫和的假面,鳥喙中發出尖利笑聲,“既要送死,本座便成全你!”
利爪瞬間變長,泛著烏光的指甲朝著沈碧雲的頭頂抓去——那是他向來引以為傲的一道殺招,指爪幻出萬千殘影,比之孫猴子那猴毛化身他都不遜!
死在這一爪下的人已不計其數,如今這不知死活的女人敢攔他的路,便到陰曹地府去後悔吧!
利爪抓下,卻毫無入肉的實感,他這必殺的一爪居然撲了個空,下一瞬,尖利的疼痛從臂膀上傳來,“嗷”的一聲痛呼下,他扇著翅膀狼狽閃身。
殘破的黑羽簌簌落下,他直逃數百里後才扭頭一看,自己右半邊翅膀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幾乎將他那寬大的羽翼要一劈為二!
而這女人砍傷自己的翅膀後還不夠,自己分明已飛了百里,她卻頃刻間便已追上,那劍刃上還帶著自己的鮮血,便直撲他而來!
“找死!!”
大鵬被徹底激怒,一招一式都下了死手,直追著對方的要害下手。
而沈碧雲也不甘示弱,兩人從佛窟打上雲霄,又從雲霄墜入凡塵。劍光與爪影交織,所過之處,雲層破碎,山河震顫。
大鵬自覺將沈碧雲的招式看的差不多後,一爪抓下,“鏘”一聲扣住那劍刃——這女人再厲害,武器也終究只是凡劍,在他的神力下,劍刃被頃刻攪碎!
“什——”
就在他抓碎她的劍刃時,突然有熊熊烈焰從那刃上燃起!順著他的爪子,一路燃上他整個身體!
“三昧真火!你是甚麼人!”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人怎麼會使三昧真火?難道是哪吒……但他和哪吒分明無冤無仇!
好在,既然對方使得是三昧真火,那便也算有個好對付的弱點!
這樣想著,大鵬收了翅羽,“嘩啦”一下沉入海中,藉著水汽的力量,勉強施法熄滅了身上的火光。
但那被三昧真火燒灼的痛楚依然直入心扉,他心疼地看著焦黑的半身,想著這次回去後,定要向雲樓宮討個說法!
“譁”一聲入水聲,那火焰卻一路直追到了海底,劍氣如雨,傾盆蓋向了他。
——又是那個女人!
分明是使著火系的術法,在海底卻如履平地般,絲毫沒有為水汽所阻,甚至能一邊染著烈火一邊向他劈砍!
……這真的不是哪吒化了個女身來尋他開心嗎!
海底的阻力對他亦是一種負擔,既然那女人不怕水,他便沒必要拘泥場地,揚翅一掀,乾脆地破水而出,直入峭壁!
懸崖絕壁本該是他的戰場,可那女人卻彷彿比她更熟悉那場地一般,甚至對他的一招一式都瞭如指掌,每每自己出甚麼招式,都能被她提前封死!
這是數千年間,他第一次感受到類似“天敵”的恐懼。
他是驕傲的鵬鳥,是自然界中都少有敵手的、食物鏈最頂端的強者,他本該蔑視一切弱者,那種“面對強者”的無力與絕望感,本該是隻有那些人類弱者才會出現的軟弱情緒!
但面對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女人,她彷彿看穿了自己一切招式,且招招帶著強烈的殺氣與恨意,不斬殺自己決不罷休般。
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放出殘影迷惑對手,翅膀一卷便要遁走,卻見那女人不知從何處又抽出一把嶄新的寶劍,一道便砍了那殘影,直追他本體而來!
“……斬妖劍!”
你還說你不是哪吒!
大鵬幾乎氣急敗壞,那女人招招式式都凌厲狠辣,甚至沒有絲毫防守的意圖,完全不顧自身安危,一招一式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哪來的瘋子!
金翅大鵬被她逼得只剩防守的餘地,甩又甩不脫,好在這人看上去只是人類,想必也有力竭脫力之時,待她力竭修整時……
果不其然,那女人再厲害,也沒法保持這麼長時間的凌厲打法,漫長的追殺中,她的攻勢終於和緩下來,仿似用盡了力氣,將要修整。
好機會!
大鵬看準空擋,終於尋得機會可以遁走,也不顧扔下任何狠話,翅膀一扇就要逃跑!
然就在他遁逃的路上,又一簇凌厲的火光攔住了他的去路,灼的他渾身上下的傷口都隱隱作痛,定金一看——那哪是甚麼火光,那又是那個女人!
不可能!她分明已力竭,怎麼……
“……你對自己用了禁術!”
看著她渾身上下燃著的黑氣,那黑氣中散發著妖異的力量,那是燃燒著壽命與魂魄的力量。
“你……我和你到底有甚麼仇怨!”
沈碧雲連“死個明白”的機會都不想給他,一個問題都不想回答,只一心追著大鵬砍殺。
漸漸得,大鵬察覺出不對了,眼前這女人看著是人類,但那禁術燃起後,周身的氣息卻變得古怪而混雜,比起人類,分明更像妖族。
而這妖族的氣息,他似乎還有些熟悉……
“你、你是那隻兔子精的甚麼人!”
……終於發現了嗎?沈碧雲為對方的遲鈍感到可笑。
“好啊,那兔子精害得我孩兒魂飛魄散,只可惜他已魂飛魄散,沒想到,竟還有親眷留存世間!”
大鵬眼中終於染上瘋狂的情緒,“今日便拿你來祭我那可憐的孩兒!”
“是很可憐,”沈碧雲終於緩緩開口,“所以你去陪他吧。”
大鵬被她挑釁得怒意上頭,二人一轉攻勢,大鵬開始拼了命地進攻,沈碧雲縱使對他的招式以瞭如指掌,但二人的法力終有差距,她且戰且退,身上也終於掛了幾個傷口。
周遭又是一番雲海變幻,大鵬這才注意到有哪裡不對——那女人一路退讓,像是要把自己往哪裡引導一樣!
大鵬的攻勢猛地一滯,沈碧雲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變化,勾唇一笑:“發現了?可惜,晚了!”
她抬手一揚,一道鬼氣森森的陣法便自二人腳底浮起!
“鎖魂陣!”
大鵬瞪著腳底的浮現的陣法——這分明是地府那些差人才會的陣法,這個女人……
不,她連那些禁術都瞭如指掌,多一道鎖魂陣也不奇怪。
大鵬被情緒衝昏的頭腦終於冷靜下來,面對這個看不清深淺的女人,他最終還是決定先走為上!
但這一次,遁逃的想法剛一出現,那女人便似看穿一切後,一條泛著金光的繩索從她掌心飛出,直挺挺地將他捆上!
縛妖索!……這女人是打劫了哪吒又順路來打劫他的嗎!
如今就算從她手中掏出乾坤圈混天綾,他都不會覺得有甚麼奇怪的,但好在只是縛妖索。
“哈,哪吒沒告訴你,這東西對我們來說,甚麼用沒有嗎?”
縱使先前的打鬥已經耗費了他大部分法力,但大鵬這樣擁有敏銳直覺的野獸向來留著最後一分力氣——總要給自己留一絲退路!
他使出最後的幾分力道,掙脫了縛妖索,眼看便能逃離那鎖魂陣的範圍!
“哐——”
他只顧遁逃,衝鋒速度極快,卻不想一頭撞上一道透明的“牆”,頓時頭暈目眩被彈回法陣上,捂著腦袋定睛一看,頓時雙眼都要瞪出眼眶。
——九龍神火罩!!
大鵬的心頭血終於涼了下來,他驀地回頭,看著身後那個手握長劍,正居高臨下盯著他的女人。
“不可能!甚麼時候……我明明沒有半絲察覺!”
九龍神火罩的速度對於展翼千里的大鵬而言,明明是扇扇翅膀便能逃掉的存在,但他卻一點都沒察覺出著罩子是甚麼時候……!
沈碧雲垂目看著他,金翅大鵬高揚著頭顱,突然發覺,這個陌生女人的面容,似乎和先前石窟上那副觀音石像……
“自然是一開始。”
沈碧雲抬手,白玉般的指尖指向蒼茫九天,那寬闊的天幕彷彿被她的指尖撕開一道裂縫,那道裂縫以她為中心,一寸一寸地撕裂他們所身處世界中的一切。
天地翻覆,四海傾褪,彷彿世界末日般的場景,只在那一指下,呈現於他的眼前。
“……是幻術。”
撤去一切幻術下顯露出的現實是如此慘烈,甚至讓大鵬產生了,如今這一切,才是幻術的錯覺。
九龍神火罩的九條龍壁包裹著二人所處之地,罩底的地面上,燃燒著那女人鋪就的三昧真火,三昧真火下,鎖魂陣散發著的寒意,都無法抵消那烈火赤熱。
一道道法術、一件件法寶,都彷彿為他量身定製,就好像演練過數千遍,將他一切招式都衍算進去,終於在此刻,鑄成了將他送入死亡的墳碑。
金翅大鵬跌坐在陣法中央,兩翼翅膀都已被燒得不剩多少羽毛,只露出森森骨架,整個人彷彿剛從血海中撈出,是沈碧雲一招一式砍在他身上的傷口。
他陷入茫然之中,看向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你也會死的。”
那女人給他構築了一道必死的幻陣,卻從一開始,就與他一同入陣。
若不是她從一開始便與他同行同往,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早已身處絕命的陣法中。
她將他困入九龍神火罩中,以鎖魂陣輔助三昧真火灼燒陣內之人的魂魄,而她,也沒有絲毫離開的方法。
大鵬茫然而不解:“你身負妖力,與我沒有兩樣,這陣法能克我,自然也能讓你魂飛魄散。”
沈碧雲做完這一切,也終於鬆下了最後的心絃,她悶咳兩聲,擦去唇邊終於湧出的鮮血,卻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她笑得很暢快:“好處說完了,壞處呢?”
“……瘋子,你這個瘋子!”
像是凝著最後一絲不甘,金翅大鵬在絕境中掙扎著,試圖撕開神火罩的一角,撕扯啄咬,盡顯醜態,卻也只不過崩斷長喙、磨裂指甲的徒勞之功。
沈碧雲看著他的醜態,既不覺暢快,亦不覺可笑,彷彿一個拼盡一生只為登山的旅人,她終於在生命的盡頭攀登上了山頂,沒有激動,有的只是平靜。
她緩了緩氣息,站起身,踏著陣法上的烈焰,一步步走到那隻斷翼裂喙的禿鳥身邊,伸手,取出懷中的金箭。
——她居然還有法寶沒用!
沈碧雲握住手中的長箭,朝他笑道:“知道這是甚麼嗎?”
大鵬已退回原型,淒厲的叫聲中夾雜著最原始的鳥類悲鳴,“瘋子!瘋子!瘋子!!!”
那聲音有點刺耳,但沈碧雲還是笑著,“誇夠了的話,就上路吧。”
軒轅箭下,便是如來親至,都九死無生——她不僅要奪他的命、碎他的魂,更要他永無轉世之機,永永遠遠,消散在天地之間!
沈碧雲揚起金箭,“唰”一下向大鵬的眉心刺去!
咣——咣——咣——
就在金箭沒入大鵬眉心的瞬間,天際傳來洪荒鐘聲,嫋嫋佛音破開九龍神火罩的結界,灌入陣中兩人的耳中。
“沈碧雲,你累世劫難,卻始終未墮入魔道,心有善念微光。今更以凡胎肉軀力斬上古妖禽,業火焚身而道心不毀,天道感應,特賜你成神機緣。”
沈碧雲抬頭,雲層之上,霞光繚繞,她看不見任何身影,卻有不辨男女的聲音,清晰傳入她的耳中。
“……得入西方極樂世界,封‘斬劫渡塵羅漢’,享永生不滅,受萬生朝拜。”
沈碧雲覺得自己從沒被逗得這麼樂過,她試圖遮蔽這惱人的噪音,卻發現手中的箭刺不下去了。
她這才只能抬頭,和那連臉都不肯露的身影對話。
“佛祖此番,究竟渡的是我,還是渡這隻畜生來的?”
“金翅大鵬放下屠刀,平了殺業,立地成佛。如今你若放下如繩執念,一念天地寬,跳出無邊輪迴,以無上法力普度眾生,盡報前世今生之苦,豈非更好?”
沈碧雲察覺到自己的力量快支撐不住,神火罩中的陣法之力亦在蠶食著她的魂魄,她試圖穩住自己顫抖的手,卻發現快連軒轅箭都要握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我沈碧雲,生可為人,死便作鬼,卻絕不做那忘卻本心的神佛。佛祖的‘好意’,我心領了。”
成神成佛,這令無數凡人趨之若鶩的“條件”,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似乎都想不到理由拒絕。
但她不願。
沈碧雲看著自己顫抖的右臂,舉起左手,雙手握箭,用力刺下!
那道佛光卻仍不肯放棄,“錯過此生,便永墮凡塵,你可想清楚了?”
沈碧雲咬牙用力,誓要刺破那阻礙的屏障,“我寧可在輪迴中苦難加身,也不願在佛前裝聾作啞!”
“嗤——”
一聲輕響,她終於刺破那阻礙的屏障,將軒轅箭,刺入了大鵬的眉心。
沒有一絲哀嚎與吶喊,那隻禿頂的畜生終於在她的手下,灰飛煙滅。
鳥禽的魂魄離體,掙扎著想要逃避,卻又被鎖魂陣困得死死地,無法逃離。
“為、什……麼……”
最終,在愈燃愈烈的三昧真火中,燒得一絲不剩。
直至它徹底消散於天地間,沈碧雲都沒有透露過一句,她為甚麼要殺他。
毫無緣由的殺伐,本只當是尋常的一天,卻不想是壽命的終結,死在無知無覺的迷茫下,連死個明白,都做不到。
——這與那些死在這對父子手下的受害者們,多像啊。
“噹啷”一聲,沈碧雲用盡所有力氣,軒轅箭落地,她也再無法起身。
那九天佛光不知何時消失了,正如不知何時來的那般。
她察覺到自己的魂魄也漸漸輕鬆起來——正如過往幾世中,她要離世是那樣。
想到剛剛那堪稱“誘導”的佛音,沈碧雲勾了勾唇角,她哪還有甚麼輪迴?
她合該如自己所願,消散世間,從此再不看這一切齷齪紛擾,獲得永久的寧靜。
沈碧雲的眼前漸漸模糊,血色的神罩龍壁在眼前消散,她彷彿看到了蔚藍色的天與海,那是她平生僅見的美景。
熾熱的溫度靠近了她,她輕盈的身體被人捧起,那雙擁著她的雙手不住地顫抖,但她很快便感覺不到了。
她睜眼,那個從三千年前便與她命數糾纏的惱人身影出現在眼前,她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要說些甚麼,字字泣血,痛徹心扉。
“……我以為,你要殺的是我。”
嗯,似乎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殺的是他,又或是程雲鷲。
但殺他們多沒意思,這一切的殺伐始於大鵬,她殺了他,才是真正的“報仇”。
通天徹地的法力被灌入自己了無生機的軀殼內,卻換不回註定魂飛魄散的生命。
鮮紅的血滴在了她冰涼的眼皮上,像是終於意識到,無論自己怎麼努力,都已無力迴天,那灌入的靈力終於停了,擁著她的人也終於冷靜下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拼盡了一生的執拗,“你到底有沒有……”
最後的力量匯聚在唇齒間,她驟然打斷那句話,然後,給出了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沒有。”
聽到這聲,泣血的人卻笑了,紅色的血滴滾過他勾起的唇角,落在懷中人漸漸冰冷的身上。
哪吒伸手,握住了沈碧雲的手,將軒轅箭重新放入她的掌心,然後,將箭尖對準了他的心口。
長箭沒入心口的那一瞬,箭身散發出金色的華光,一縷魂魄自箭中散出,飄忽不定,只是勉強維持著人形。
但好在,它的“同伴”就在四周。
隨著命魂脫離神箭,沈碧雲被鎖魂陣打散的魂魄受了感召,竟漸漸凝實起來,不再破碎。
恰在此刻,九天之上祥雲匯聚,恢弘鐘聲響徹天地,綵鳳長鳴,盤繞在雲層之上矗立著的身影上。
沈碧雲看著這一而再再而三上演的戲碼,內心已無波瀾。
“若是又想渡我還是免了罷,我已說過,不入佛門。”
祥雲散去,露出雲層後那尊佛祖的真面容,他同沈碧雲見到的任何佛像都不同,並非慈眉善目,卻也不面目可憎,以一種平等俯視眾生的目光,看向她。
“何來‘又’一說?”如來的聲音無悲無喜,“老僧與施主,合該初次見面。”
沈碧雲一怔。
“沈碧雲,你以凡胎之軀,斬妖除魔,高官尊位不動其心,今你渡盡情劫、殺劫、嗔劫,三劫圓滿,特封‘淨世天尊’之位,享三界香火。”
“……那剛剛那個……”
沈碧雲突然意識到,是了……
“高官尊位不動其心”,剛剛那所謂的“佛音”,不過只是所謂劫難的一部分罷了。
沈碧雲有些啼笑皆非——自己哪是甚麼不為誘惑所動?不過是當真如此想罷了。
“不了,多謝抬愛。”沈碧雲搖頭,依然堅持自己的想法,“無論甚麼神位,我都沒有興趣,放我走吧。”
如來問道:“你拼盡全力,努力修行,是為甚麼?”
“我拼死所求,不過報仇雪恨,如今心願已了,只願安靜地走。”
如來又問,“那世間,有多少個‘沈碧雲’?”
沈碧雲一頓,“……甚麼意思?”
“世間冤屈者眾,雪恨者卻寥寥,這世間,‘沈碧雲’何其多。”
沈碧雲轉身,對上那道遙遠的目光,目中勾出譏諷之意,“原來,你們知道啊?”
那位尊神依舊是無悲無喜的姿態,“天庭以‘淨世天尊’之位相邀,統雷火兩部,掌三界刑罰,從此稽查三界,盡洗冤案。”
沈碧雲沉默片刻,“那若碰到像大鵬那樣的貴胄之子,遭你阻攔怎麼辦?”
“老僧從未阻攔,”如來似乎笑了一聲,“金翅大鵬的命數,從不應在別人身上,天尊,他是你的劫數。”
他從來無所謂大鵬生死,但大鵬的死劫不該應在當年的西行之路上,他合該,成為“淨世天尊”沈碧雲的最終劫難。
沈碧雲直視他,“若是我能選擇,寧可放棄成神,也該讓他死在千年前的金箍棒下。”
“既然這是你想改變的規則,”如來投下目光,“那麼,想辦法實施它。”
沈碧雲終於接過那雲端拋下的白玉圭璧,九天之上,星海大亮,一顆璀璨的新星牢牢躍起,從此,投下光輝。
新受封的天尊已功成離開,雲海之上生死未卜的殺神也被姍姍來遲的太乙接走,即便遭逢了一場驚天鉅變,今日,也不過是開天闢地以後的萬千年中,尋常的一天。
如來的佛光之後,一個身影從旁走出。
“所以從頭到尾,這所謂的情劫,都不是哪吒的,是嗎?”
如來緩緩閉目,“本可以是。”
若是當年在陳塘關、亦或是獅駝國應驗,那便是這位中壇元帥的情劫。
太乙便是堪破了這點,才一再拖延千年,最終,化為天地間最後一位淨世天尊的劫難。
為了保住這獨苗徒弟的魂魄,可真是煞費苦心。
“她只是哪吒的情劫嗎?”
如來依舊是這個回答:“本可以是。”
如今平添千年糾葛,許多變數。
“嘿,千年前應劫,這世間便少一位一身反骨的千年殺神,千年後應劫,這世間又多一個剛正不阿的執法天尊……當真是好算盤啊。”
“這便是天道,”如來終於露出笑容,在那個身影的頭上拍了一下,“你這潑猴,還得練啊。”
“誒等等!別走!如來老兒!你先說說,哪吒還能醒嗎?喂!”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打下全文完三個字的時候,正好是我這裡凌晨四點三刻,長長舒了一口氣後,反而沒了多少睏意。
感謝這麼久以來催更和等待的讀者,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這篇文應該算是這幾年來寫的最“折磨”的一篇,題材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中間無數次拽著頭皮頭禿吶喊“這對CP到底該怎麼HE啊!!!”
(也因為這樣的原因中間一度斷更難以為繼(。)再次感謝一路催下來的讀者!立正捱罵!
就,一直到寫到結局的時候,我都沒有停止“這對CP真的能HE嗎”的懷疑(。)
其實很多情節其實都取材於非常老套的額,民間神話故事大集合?不算特別有新意,而且關於“渡劫的人不是哪吒而是女主”這一點,我想應該挺多人看到一半大概就猜出來了,畢竟也都是聊齋老一套了,所以果然最糾結的還是這麼擰巴的一對CP最終到底該怎麼HE!!
最終女主渡劫成神的結局其實是一開始就想好的,但從頭糾結到尾的,其實是“女主要不要接受”。
不瞞你們說我曾經一度給自己撕紙片玩“接受”“不接受”“接受”……的遊戲,直到最終撕到“不接受”的那張時,我發現我想扣一塊出來,把結果變成“接受”。
好,破案了,看來我還是更傾向於“接受”。
本來如果不接受的話,其實算是雙死的HE(?),女主堅持自己不願意再面對這紛繁腌臢的一切,去尋找自己的平靜。
但最終還是覺得,比起拋卻一切進入永恆的寧靜,即使再不願、再厭惡,也能面對這一切,並下定決心改變這世道,是一種更高階的成長,所以還是讓她做了這個選擇。
至於感情線結局……這其實已經是寫了好幾版結局中最HE的一版了你們敢信(。)
雖然比較開放式,但至少留了最後一絲希望。
比起真的寫過雙死、單死、老死不相往來、轉世相見不相逢等等……的五六版結局,這一版我真的努力HE了。
其實還是很有希望的,神仙的壽數千萬載悠長,時光會磨平一切。
千年不行便萬年、十萬年,只要將時光的刻度拉到無限長,總會有盡釋前嫌的一天。
正文的所有劇情至此已經全部完結,之後會有免費的番外,是哪吒和配角視角的獨白。
會確定要寫的:《哪吒番外》《季梵番外》《謝必安番外》,會更深入剖析他們眼中的女主和過往的一切。
還有一個不確定的,主要是可能篇幅有些短,不一定會成篇的《孫悟空番外》。
以及如果呼聲高的話,或許可以出一個結局後的if線,比如千年之後天庭重逢甚麼的……但我依舊覺得,如今生死不明(就是死了(劃掉)的雙活(?)結局已經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畢竟過往的糾葛和傷害也不是短時間內能一筆勾銷的。
或者如果大家還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再評論區提出來,所有番外都是免費的,我會在系統完結結算透過後開始更新,看系統透過的速度,大概在7個工作日左右吧。
再次感謝大家半年以來的陪伴,願下次見面,我們都能成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