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本該記得這一切,本該……
哪吒回到水簾洞的時候日頭已高掛,沈碧雲已經在竹林中等他,像是見他遲遲未來,靠在旁邊補了覺。
她的懷中抱著他送她的那柄劍,半躺半靠在竹節旁,整個人都籠在明媚的陽光下,是他記憶中十分少見的、平靜又寧和的模樣。
不像平日裡她一見到自己就會豎起的攻擊性尖刺,面對這一幕,哪吒也不由自主放輕了自己的腳步與呼吸,彷彿只要發出一點聲音,便會破壞這靜謐的一幕。
但這些日子來,沈碧雲已經培養起了相當了得的戰鬥素養,似乎是在睡夢中感知到了有人靠近,淺眠中的她突然皺了眉。
哪吒本已離她只剩幾步之遙,但如今看她這反應,不由地停了腳步。
沈碧雲眉心顫動著微蹙,彷彿做了不愉快的夢,連呼吸都開始不安地急促起來。
睡夢中的她感知到了旁人的存在,卻沒能提起任何有效的防備——她太熟悉這個氣息了。
沒有人會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氣息升起防備。
清風吹來,竹葉落到了她的鬢髮上,哪吒緩緩蹲下身,想要替她取走那片葉子。
不知是這樣近距離的接觸終於讓沈碧雲警覺,又或是被夢中的場景驚醒,就在哪吒的指尖即將碰到她髮絲的前一秒,她猝然睜眼。
眼神中尚帶著些許迷濛的色彩,卻在接觸到眼前之人時,乍然清醒,本來平和的神色也瞬間冷了下來。
她側頭避開哪吒的手,自己伸手,取下了頭上的葉片。
哪吒對她這樣避之不及的神色已算是習慣,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問道:“夢到了甚麼?”
沈碧雲閃身到他數尺外的地方——這已是連日來他們的“安全距離”,她握緊懷中的劍,防備地瞪著他,目光卻在接觸到他手中拿著的紅色文書時,微微一頓。
哪吒問出這句話時,本也沒指望聽到她的回答,這些日子,她從未對他開過口,但這次卻是例外。
“季梵。”
清泠泠的聲音在葉片沙沙的聲音中響起,清脆動人,卻又凍徹心扉。
哪吒的動作頓住了,“……誰?”
他終於聽到她開口了,他想,卻是其他男人的名字。
“季梵。”
像是怕他沒有聽清般,不如往常那樣惜字如金,沈碧雲慷慨地、口齒清晰地,又重複了一遍,那個“其他男人的名字”。
沈碧雲看到哪吒捏著婚書的指尖驀地攥緊,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要是哪吒一個沒控制住,把那本婚書毀了該多好。
但她的願望還是沒有實現,哪吒聽到她的話後,沒有如她所想的憤怒或是失控,頓了片刻後,伸手,揚了揚手中的婚書:“這婚書……”
沈碧雲不等他說完,驀地打斷,“一份連我名字都沒有的婚書,有甚麼用?”
哪吒揚了揚眉。
他張張口,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沈碧雲沒給他這個機會,長袖一振,劍鋒出鞘,提氣便攻了過去。
哪吒便也不再開口,卻見她今天的劍鋒所指,幾乎都是他手上的那份婚書。
他意識到了甚麼,“你想毀了它。”
沈碧雲不開口,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得向他手上的婚書刺去。
“行,”他伸手一揚,將婚書在她眼前晃過,“打過我,就給你。”
於是沈碧雲“刺殺哪吒”的目標又多了個動力。
這段時間中她的進步是突破性的,雖然,在哪吒面前還不夠看。
但她不急不惱,在月上中天時,緩緩收了劍。
依舊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這一次,哪吒沒有跟上去,他走到下午她躺著的竹旁,緩緩靠了上去。
月光下,那本放在他懷中,一直被保護得很好的婚書從他懷中悠悠飛出,哪吒一揚手,婚書便慢悠悠開啟,幽暗的月光下,一字一句皆浮現起刺目的金光,呈現在他眼前。
不知是想到了甚麼愉悅的事,哪吒看著這份婚書,勾了勾唇角。
欣賞夠了婚書,他揮揮手,將婚書重新收起,枕著月光合上了眼。
或許是今夜的月光與日光一般明媚,投入他的夢中,映出了一片盛開的蓮塘。
他記得夢中的地方,那是他在人間翠屏山的行宮——雖然和記憶中的佈置不大一樣,但他依然認出了它。
記憶中本該一片死水的塘中,如今盛開了滿塘的蓮花,蓮塘中心,是一個被月夜與花色包裹的青色身影。
那雲霞織成的披帛在風中盪開,所及之處,葉盛花開。
粉嫩的花瓣在她身側層疊地交匯著、簇擁著,彷彿她天然便該與蓮花共生。
那是三千載無所知覺的日月寒暑中,他第一次聽到,蓮花盛放的聲音。
記憶中殘存的畫面告訴他,這樣靜謐美好的時刻,他合該上去擁住那個蓮中的身影,將她緊緊鎖入懷中,然後在她滿心滿眼的隆盛愛意中,緩緩低頭,迎接她仰首啟唇,獻上的吻。
一切合該是這樣,哪吒飛快地掠過沒有一絲月光與倒影的池水,飛身池上,伸手,擁住眼前的女子。
迎接他的,卻並非他記憶中柔情蜜意的雙唇,而是一聲冰冷的拔劍聲,隨後——
“嗤——”
哪吒愕然垂首,一柄鋒利的長劍沒入他的胸前——那是一柄他再眼熟不過的長劍,由他親自重鑄而成,送給眼前的人。
如今那柄劍在滿池荷塘月色下,毫無阻礙地貫入自己的胸膛。
他抬頭,順著那隻握劍的手緩緩往上看去。
蓮塘中心的女子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副模樣,她冰冷地看著他,一如這段時間來,無數次一言不合便拔劍的模樣。
……是……夢?
不,是她的幻術。
意識到這一點後,周遭的幻境霎時破滅,蓮塘、月色、美人,都在頃刻間碎落剝離,露出現實原本的模樣。
他站在水簾洞的竹林中,眼前的人手握長劍,貫穿了他的胸膛。
胸前被利器刺穿的地方一片冰涼,哪吒反手握住劍刃,鋒利的劍刃割開他毫無保護的指掌,隨即狠狠用力。
“嗤——”
又是一聲劍刃與皮肉發出的摩擦聲,他拔出了自己胸前的長劍。
金色的血液灑在幹黃的土地上,沒入泥地,再無蹤跡。
沈碧雲看著眼前明明已被一劍穿胸,卻彷彿毫無影響的哪吒,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這樣都不行麼?”
真不愧是怪物般的天神啊,她感嘆著,一劍穿胸都和沒事人似的。
但好像也不是毫髮無傷。
哪吒雙眉緊蹙,目中的神色卻沒有多少暴怒與殺伐的意味,彷彿還沒能從剛剛的夢境——或者說幻境——中清醒,這讓本已做好迎接他狂風驟雨般報復的沈碧雲有些意外。
他捂著胸口,金紅色的法力自掌中流出,將胸口的劍傷頃刻治好,連衣服破損的洞口都沒能留下。
一擊失敗,沈碧雲有些失望,但並不氣餒,她彎腰俯身拿起地上的寶劍,甩了甩,收劍回鞘,正當要如往常一般轉身離開時,突然聽到身後低聲的質問。
“為甚麼?”
這讓沈碧雲腳步一頓,懷著某種她自己都無法分辨的心情,沈碧雲回答了他的問題,“……因為是個好機會。”
哪吒手中的婚書終於讓她意識到,哪吒對自己的感情——或者說執著,或許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深。
其實從她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是哪吒“忘情水”忘記的人時,便明白,無論初衷為何,至少他對自己,是有幾分“情誼”的。
那份感情或許摻雜著強佔、掠奪、欲|望,但終歸存在。
可惜,在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隨著忘情水一道散去了——不然,她想要殺他或許會更容易些。
但今天下午,哪吒帶著婚書來找她。
他在試圖找回自己的記憶。
真是個好訊息,也是個絕佳的機會。
所以她今晚就下手了。
可惜,蓮花化身的肉|體沒有心,一劍穿胸,但他的胸膛空空蕩蕩。
空心的蓮藕,談何有心?
有些失望,但好在,她已經習慣了失望。
聽她解釋完這句,哪吒似追問道:“我是問,你為甚麼想殺我?”
沈碧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哈?”
她愕然地回頭,看著站在月光中的哪吒。
在她過往的印象中,這位渾身熾熱如烈火的殺神,從來都是與烈陽聯絡在一塊兒的,彷彿永遠高懸在自己頭頂,散發著灼傷一切的熱度,她逃避過、順從過、反抗過,用盡一切方法,卻依舊無法擺脫。
但如今,他站在了月光下。
銀甲映著月色,孤零零一人站著,彷彿被熄滅了周身的所有火焰。
最重要的是,他問出了一個讓沈碧雲匪夷所思的問題。
“甚麼叫……為甚麼殺你?”沈碧雲的聲音中帶著十分不可思議。
明明是他自己以“和他學習能更好地打敗他”的理由纏著她的,明明她從那晚開始幾乎每日做出的事情都是追著他打打殺殺,明明他也似乎被自己追殺得很起勁……
結果如今他卻突然告訴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殺她?
……匪夷所思。
“你居然不知道?”
哪吒伸手在胸口捂了一會兒,緩緩放下手,轉身,看向沈碧雲。
他開口時,剛剛那種轉瞬即逝的“孤零零”的感覺便消失了,沈碧雲只覺得可笑。
因為他反問了她,“我為甚麼要知道?”
自他出生起的數千載歲月中,想要殺他的人、神、妖數不勝數,連李靖——這個生物學上的父親都對他除之而後快。
要殺他的人太多了,他哪來的時間與精力,一個個去思考“為甚麼”?
無非是人來殺人,神來滅神罷了。
當初在得知“她要殺自己”這個事實時,哪吒也只是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他想接近她,而她正巧想要殺他,多好。
但這樣的想法中止在今晚的幻境中。
幻境中——或者說夢境與記憶中——的她巧笑嫣然,口口聲聲說著“愛”,然後在二人相擁的一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
這一點都不好。
這一次,面對沈碧雲的劍刃,他終於齊了一探究竟的意思——她為甚麼,要殺自己?
明明兩人有如此美好的過往,為甚麼,要殺他?
沈碧雲沒有給他答案,但他卻自顧自地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你恨我?”
他們曾有如此美好的過往,她愛他。愛他便不會想要殺了他,那愛的反面,便是“恨”了。
哪吒輕易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但這句話似乎把沈碧雲逗笑了。
她勾起了唇——雖然是帶著冰冷的嘲諷意味,但這似乎,也是自他失憶與她重逢後,第一次見她笑。
她笑得嘲諷,“真稀奇啊,你幫著殺了我的……季梵,我還不能恨你嗎?”
這是今天他第二次在她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哪吒皺眉,他記得那個兔子精,但其中的因果太過複雜,不是一兩句能解釋清楚的。
當然,哪吒也不是解釋這種的性子。
於是他突然站起身,紅影晃動間,他突然湊近了沈碧雲。
“你幹什……”
下一秒,她的手腕一熱,被哪吒抓住,隨即只見眼前雲海變幻,突然間,便被哪吒帶來了九天之上。
沈碧雲甚至還沒看清他帶自己來的洞府牌匾上寫的甚麼字,他便已帶著自己闖了進去。
看門的小童不敢攔哪吒,匆匆忙忙去稟報了主人,不消多時,就見一位身披絳紫色官袍的清雋男子走了出來。
衣袂翻飛間,似有星光從他的過處灑落,朦朧而晃眼。
沈碧雲看著他,第一眼,以為自己看到了季梵。
隨即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是當年在翠屏山行宮中,來找哪吒的那位……
“紫薇帝君,伯邑考。”那位星官向她這麼介紹自己。
沈碧雲向他點頭致意,卻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她看著眼前的男子,第一次在哪吒行宮見到的伯邑考,是那種典型的、高高在上的仙神模樣,看似和顏有禮地同人說話,舉手投足間,卻仍擺脫不了那副九天之上的清冷疏離,是與季梵完全相反的氣質。
如今再見,他的模樣同先前那面分毫未變,但卻似乎與她記憶中季梵那般儒雅隨和的氣質慢慢重合——若不是對方陌生的面容,她幾乎以為季梵還活著。
……怎麼會呢。
沈碧雲定了定心神,她親眼看到季梵魂飛魄散,天地之間,三界之內,從此再也沒有季梵這個人。
她不知道哪吒今天帶她夜闖伯邑考的洞府是為甚麼,但還是禮貌道歉,“帝君見諒,我們……”
哪吒卻猝然打斷她的道歉,“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沈碧雲腦中還沒反應過來:“……甚麼?”
她抬眼,看到哪吒面色不善的看著眼前的伯邑考,而伯邑考……
他沒有反應,只是垂了眸,朝她淺淺一笑。
那個笑容……
沈碧雲看著這個笑容,熟悉得她一陣恍惚,隨即,一個荒謬的猜測在心底升起。
恰在此時,哪吒開了口,坐實了她心中的猜想。
“伯邑考就是季梵,那隻兔子精。”
伯邑考朝她點頭,依舊是那般熟悉的笑容:“阿雲。”
沈碧雲於是聽到了那個跨時久遠的故事。
四散在凡間的魂魄碎片本該魂歸本體,但偏生出了季梵這個意外。
他產生了獨立的自我意識,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個體”。
他脫離“伯邑考”的人格,在凡間滯留千年,躲過數次死劫,執著地活了一世又一世。
毒攪扌最終,在這一世釀成大罪,命中註定,魂飛魄散。
但那個分|身的靈魂是如此堅韌,哪怕到了最後,依然不肯妥協於既定的命數,他想逃,想要繼續活下去。
於是哪吒出手了。
“是我拜託三太子,下凡助我渡劫。多虧了他,這片殘魂得以回歸。”
伯邑考揮袖,在桌上上了一盞茶,遞給沈碧雲,她的鼻尖清楚地聞到杯中茶水熟悉的苦味——那是從前她還體弱多病時,季梵遵照醫囑,以各式藥引為自己燉煮的藥茶。
她沒有接那杯熟悉的茶水,伯邑考便放下杯子,她抬頭,看著對方陌生的面容。
而那陌生的面容上,勾起了一個自己熟悉的、儒雅溫和的笑意,伯邑考開口,語調熟稔,“阿雲,你不必因為我而恨程雲鷲——那是殘魂命定的劫數,當然,更不必恨三太子殿下,他助我塑魂,我不勝感激。”
沈碧雲此刻腦海中被接二連三的資訊衝擊得一片麻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甚麼,只能機械性地重複著最後兩個詞語。
“……感激?”
伯邑考端著茶盞,朝她微笑頷首。
她抬起臉,面無表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所以,這一切都是季梵的劫數?”
面前這位紫微星君不知何時,已將自己的面容換作“季梵”的模樣,他開口,語中含笑,“這世上本沒有‘季梵’此人,這一切,都是中天紫微星伯邑考的劫數。”
沈碧雲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旁邊一直沉默的哪吒似乎有些詫異她的反應,沈碧雲卻捧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你……”哪吒想要上來扶她,但沈碧雲一把揮開了他的手。
沈碧雲擦掉眼角笑出的淚,平了平氣息,將桌上苦澀的藥茶一飲而盡,“好,哪吒是助你渡劫,那程雲鷲呢?”
伯邑考看著她,“甚麼?”
她捏著茶杯,看著伯邑考,“程雲鷲利用你作下如此大惡、將你打得魂飛魄散,如今還得以保留殘魂,往後也有復生的機會……所以,你打算找他復仇嗎?”
如果哪吒只是在最後阻止他再度逃走,將他引上那所謂的“既定命數”、在他看來是“幫助”的話,那程雲鷲呢?
還有那些因為程雲鷲的差遣,而死在“季梵”手下的、那麼多的冤魂呢?
伯邑考重新給她倒了一杯藥茶,這麼回答她,“程雲鷲已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那些死在他們手下的人,來世也將享人世繁華,償今生所受的……”
沈碧雲又笑,這次笑得比之前更為大聲。
伯邑考住了口,看她,沈碧雲擺擺手,“抱歉,打斷你了,你繼續。”
“季梵……殘魂也已接受應有的懲罰——劫數已盡,一切緣由因果、恩怨情仇都一筆勾銷,合該放下執念。”
沈碧雲將手中茶杯“哐”一聲放到桌上,“好,你放下吧。”
或許是歷劫歸來的殘魂中帶著凡間的些許記憶,伯邑考比她想象中瞭解她,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不打算放下。”
“放下甚麼?”沈碧雲奇怪,“仇恨?程雲鷲作惡多端,還殺了季梵,我為甚麼要放下?”
“他的罪孽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受害者也都得到了補償,至於殺身之仇……”
伯邑考抬眼,看向她,“我都不在意了。”
正如伯邑考了解她一般,如今,知曉“伯邑考就是季梵”的沈碧雲,自然也瞭解他。
——“季梵”本人都不在意了,你在意甚麼?
沈碧雲定定看著他,目中甚至有絲毫笑意,“你在不在意,關我甚麼事?”
“沒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沈碧雲將手中的最後一杯藥茶往地上一潑,她回頭,朝伯邑考一笑,“很高興認識您,紫薇帝君。”
哪吒見她要走,便也起身準備跟上,卻突然被伯邑考喚住:“三太子殿下。”
伯邑考將桌上被沈碧雲捏碎的杯子清理掉,“之前所說的報酬,您打算何時來取?”
哪吒腳步頓住。
“……報酬?”
*
那夜見了伯邑考後,沈碧雲便起了些變化。
依舊是那般勤勉到可怕地跟著哪吒練劍,一副咬著牙要同誰拼命的架勢,只是這個“目標”好像不再認準哪吒一人。
——這本是哪吒樂見其成的變化,或者說,他帶沈碧雲去見伯邑考,本就是為了這樁事。
他不在意沈碧雲想殺他,但卻無法忍受沈碧雲“為了別的男人”想殺他。
如今,沈碧雲如他所願般偃旗息鼓了。
但那夜在紫薇帝君府中她的表現過於奇怪,一時竟讓哪吒吃不准她到底是當真放棄了,還是在蟄伏待機。
那晚她已經使盡了渾身解數,那般真切的幻境,可哪怕哪吒當真沉迷在了她的幻境中,哪怕她當真一劍刺入了他的胸膛,他都毫髮無傷——約莫是這個事實,讓她認識到,只憑自己的凡軀肉身,與手中一把並非絕頂神器的長劍,想要殺他只是徒勞。
所以她很果斷地轉移了目標。
她將孫悟空離開前留給自己的“記憶”幻境拿出來——當年獅駝國的時候,他曾與大鵬大戰幾百回合,除卻哪吒這個已經忘了一切的人之外,他是如今世上最瞭解他們大鵬一族招式與弱點的人。
沈碧雲求他把那份“記憶”留給自己煉成幻境,一遍遍觀看演練,將幻境中的一切當做真實對戰,一遍遍地與幻境中的大鵬戰鬥。
哪吒抱著雙臂站在一旁看她努力,時不時指點兩下,更多的是間隙之間,仍舊困惑地問她。
“……為甚麼這麼執著地想殺程雲鷲?”
他無法理解她愈發深重的執念——為一個已經得到了懲戒、已經魂飛魄散的罪人,甚至連對方到底會不會復生都不確定。
大鵬確實帶走了程雲鷲的魂魄碎片,但誰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將它重新孵化,即便重新孵化了,新破殼的雛鳥也已是另一個生命,前塵舊孽,早在此世程雲鷲魂飛魄散的時候,就已一筆勾銷。
但為了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沈碧雲傾盡了一切。
更何況,她明明已經知道,“季梵”並沒有死。
沈碧雲如今已經不排斥和他說話,但這個問題還是懶得回答,只是被問得極煩時,抬頭朝他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
——自從那夜從紫薇府中回來後,這樣的笑容便時常出現在她臉上。
她沒有開口解釋,卻反問道:“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但當初,我也問過你這樣的問題。”
在這位殺神蠻橫地闖入她平靜的生活時、在他不講道理地剝奪她一切自由,試圖將她重塑成他喜歡的模樣時。
她也一次次問過:“為甚麼?”
當初的哪吒,答案總是固定的。
“你是我的情劫。”
換句話說,其實沒有甚麼“為甚麼”,萬千理由也不過一句——因為他想。
任性的、霸道的、蠻不講理的理由。
他是開天闢地以來頭一號殺神,所以他擁有這樣的資格。
只要他想,只要他能做到,他就可以。
但沈碧雲知道自己和他不同,這其中的不同,既是實力上的差距,也是……
思及此處,沈碧雲回了神,看向面前的哪吒,緩緩道:“報仇。”
果不其然,在聽到這個回答後,哪吒依舊不解:“……誰的仇?”
沈碧雲定定看了他一會兒:“你覺得呢?”
哪吒不明白。
他當然不明白,沈碧雲想,他們這些仙神,高坐雲端,垂目所視,不見蒼生。
他們總有那麼多道理,命數、因果、緣由……
若是這個世上命數與因果都由天定,那至少,她想掌控自己的愛恨。
可惜,愛已經是妄想了——連哪吒這樣本該超然物外的存在,一道所謂的劫難,也能強行拖入凡塵,以情愛操控,何談自己這樣的普通凡人?或許從當年在陳塘關降生的那一刻,便註定是那道專屬仙神的劫難。
那便恨吧,生死之外,舍卻情愛,至少她還能自由地恨。
她不再試圖和哪吒解釋,只是將劍一揚,“來吧,繼續。”
哪吒教她確實盡職盡責,不止當初和她對戰時,便是她在幻境中和金翅大鵬決戰時,他也時時在旁指點。
但他說得更多的卻是:“那個混血串子的鵬鳥,和大鵬的招式不盡相同。”
“只要能打敗他爹,就不愁打敗不了他。”沈碧雲是這麼回答他的。
哪吒便也隨她去——總歸到時就算沈碧雲當真要去對上大鵬父子,有他在旁,也不至於出甚麼大問題。
再者,鵬鳥降生,便是正常情況也需百年之久,以她的資質輔以自己的指導,百年後鹿死誰手尤未可知。
更何況……百年,若是當真能同她在此地相守百年,便是每日只打打殺殺,也是好的。
許是心無旁騖、目標明確的原因,沈碧雲進展神速,從逼得哪吒不得不出招防守,到能近身在他的槍下走過十招,似乎也沒用多久。
那天下午,是這些日子來沈碧雲最開心的一天,肉眼可見的眉眼舒展,連哪吒悄悄向她靠去,都沒有避開。
哪吒也很開心——就像當年陳塘關中自己的武學進境一日千里時,那種欣喜而滿足的開心。
那時他的武藝還沒有為殺戮而生,就和如今看到沈碧雲在自己的指導下一點點進步一樣,那是一種更為純粹和熱忱的開心。
但有人不樂意了。
在兩人第十三次將瀑布邊的翠竹林夷為平地後,孫悟空終於忍不住開始暴跳如雷。
“去去去,你們這對藕男女哪兒來的回哪去,少來嚯嚯俺老孫的洞窟。”
沈碧雲摸著鼻子,“……對不住,下次我……”
孫悟空瞪著眼睛,“還想有下次!?”
沈碧雲:……
哪吒將長槍往背後一斜,“又不是沒給你種回來。”
孫悟空叉著腰冷笑,“那要不要謝謝你們啊?”
“不客氣。”
沈碧雲拽住還想再皮一把的哪吒,看向孫悟空,“……這段時間叨擾猴哥了,我們收拾一下就走。”
哪吒低頭看向她拽著自己的手,口中問到,“我們去哪?”
“翠屏山。”
他們果然在翠屏山待過,哪吒意識到,既然如此,那或許那一晚的幻境,以及自己夢中偶爾閃現的一幕幕……
想到這裡,哪吒有些等不及,反手扣住她的手,“走。”
“……誒等等。”沈碧雲拽回他,“我先收拾東西。”
她在水簾洞住了許久,多多少少也有些行李,因著寶塔禁制的原因,哪吒進不去她的洞窟,孫悟空倒是跟了進去幫忙。
一進洞中,確信沒有跟來的哪吒聽不到他們講話後,沈碧雲看著走在前面的孫悟空,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下著實把孫悟空嚇了一跳,渾身猴毛倒豎,一蹦三尺高地讓開了她的大禮,一雙眼滴溜溜地轉,“……哎呦我的大妹子,有話好好說,你這禮一行,這不差輩了嗎?”
沈碧雲卻不理他刻意活躍氣氛的調笑,直挺挺在地上跪著,臉上也沒有了先前在外間的輕鬆之意,莊重而嚴肅地磕了個頭,把孫悟空又是嚇得往旁邊崩了十尺。
這才嚴肅開口:“求大聖賜書。”
孫悟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看到她堆在洞中那幾座小山一樣高的古籍。
“不就是書……”他剛想答應,但火眼金睛往那兒一掃,突然發現了甚麼,“不對,這幾本……”
沈碧雲又是一個頭磕下去,不言語,只是沉凝又哀求地看著他。
孫悟空撓完腦殼撓手背,最後終於憋出一句,“妹子,活著不好嗎?”
“好。”沈碧雲答得不假思索,“但我之所求,並非茍活。”
“……你所說的茍活,是指成為雲樓宮唯一女主人,從此命數運道與哪吒這天地同壽的仙神綁在一起,跳脫三界之外,不再受輪迴之苦,永世長生?”
若這樣的生活是“茍活”,那三界之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活得如螻蟻一般了。
“大聖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看進那雙璀璨的金眸中,那是一雙洞察世間一切的火眼金睛。
孫悟空覺得自己有些牙疼,“……你可知,世人皆為求生?”
沈碧雲反問道:“甚麼樣的生?”
孫悟空不說話,沈碧雲卻開始句句緊逼,“是當年在哪吒翠屏山行宮中那般的生,還是先前在此地石洞中那般的生?”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是當年陳塘關骷髏山的生,還是八百里獅駝國屍山血海中的生?”
她的聲音並不大,似乎壓低了不想驚動外面守著的人,卻絲毫不妨礙字字句句砸入孫悟空的耳中,“大聖,我的答案,早在三千年前便已註定了。”
孫悟空很少有被人堵成這樣的時候,但他依舊不想放棄,“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
孫悟空一時卡殼,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有百千句歪理邪說將人留下,也有千萬句半路出家修的禪語渡人成佛。
但這些對沈碧雲有用嗎?
“更何況……我身上也揹著血債,大聖。”她低下頭,說了最後一句話,“季梵為了給‘沈碧雲’續命,殘害了那麼多生靈,我的命,是用他人的性命堆起來的。”
或許,這才是最終的原因。孫悟空終於意識到。
獅駝國的血海中走出的生命,卻在千年後成為了促成有一條血河的因果。
——這或許便是當初季梵死前都不肯承認這件事的原因。
他知道,在她知道真相後,會做出甚麼選擇。
孫悟空似乎終於想到了說辭,“……他不會想要看到你這樣。”
“但他不在了。”
孫悟空張了張口,“……紫薇帝君就在九重天上。”
沈碧雲於是換了個說法,“是,但季梵已經不在了。”
更何況,她如今已十分清楚——自己情竇初開時執著的那個“季梵”,只不過是美化後的幻想,是他特意展現在自己眼前的一面。
她或許愛過他,愛他的善良與優秀,愛他身上一切美好的品質。
但如今,她更想成為他,成為曾經的年少戀想中,那個擁有這些美好品質的人。
孫悟空還在努力,眼神往洞外一瞟,“那哪吒……”
“哪吒那裡,我能自己瞞住。”
“……我說的不是瞞不瞞的問題。”
沈碧雲並非裝傻,直言道:“哪吒不會明白。”
——從他帶著她上九重天,去找紫薇帝君時,她就已經明白,哪吒不懂。
他或許當真對她有情,也或許當真想要她“活”下去,想要讓她獲得普世意義上“幸福”的一切。
但他不懂,伯邑考也不懂——甚至季梵,或許就算如今他還活著,也不會懂。
“大聖,你該懂的。”
孫悟空徹底沒了話說,半晌,長嘆一聲,“我寧可我不懂。”
聽他這句話,沈碧雲便知他是變相答應了,莞爾一笑,“多謝大聖成全。”
沈碧雲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塵土,將所有記載了禁術的書都收進芥子袋中,正打算收其他的日用品,突然又聽孫悟空嘆了一聲。
“……哪吒本來,也該懂的。”
沈碧雲不明所以地回頭。
孫悟空看著洞外——那裡每晚都會站著一個紅色的身影,但恰是此刻,偏偏不在。
“當年她母親下凡前,應該同他說過。”
沈碧雲有些驚訝,“殷夫人也是因為……”
孫悟空點點頭,“但後來,他喝了第一碗忘情水,輔以太乙的仙法,抹去了所有和你有關的記憶。”
早在一千年前,他就已經喝過一碗,而尋常忘情水的功效並撐不到一千年,但若是再輔以其他法術,便神不知鬼不覺了。
他本該記得這一切,本該懂的,但他沒有。
正如現在,他本該由著性子站在洞外,像往常那樣,雖無法進來,卻能聽見洞裡的聲音。
但他還是沒有。
“……罷了,阿彌陀佛。”一切都是命數。
沈碧雲收拾完東西出洞時,外間已至夕落之時,哪吒沒在洞外等,也不在竹林中,甚至沈碧雲站在林中等了會兒,才等到他現身。
沈碧雲沒問他去了哪,只是向他點點頭,隨即回頭,看向孫悟空,“那麼,這段時間叨擾了,大聖。”
孫悟空擺擺手,算作道別。
哪吒已經迫不及待伸手拽著她,還沒等孫悟空說甚麼告別詞,已經踩著滾燙的火輪將人拉走,幾個起落間,便已來到了翠屏山行宮。
沈碧雲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過,再踏入此地時,倒是真覺恍如隔世。
哪吒將她帶入行宮,籠罩的雲霧在眼前還未散開,但未見景色,先聞了滿池的蓮香。
朦朧的夜色下,滿池蓮花在塘中盛放。
“你整理東西的時候,我趕回來弄的。”
他站在盛開的蓮花中,露出一個十分少見的、有些少年氣的微笑,“好看嗎?”
或許是翠屏山的月色太美,又或許是如今她早已下定決心,對旁的所有事,已不再執著。
她收起手中長劍,抬手貼上眼前人的胸口,手下有薄薄的心跳脈動,但分明是棵無心之蓮。
就在哪吒以為沈碧雲不會回答時,突然聽到她低聲應了。
“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