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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婚書

2026-05-09 作者:時漸鹿

第59章 婚書

趕走不請自來的小破孩後,孫悟空連夜在沈碧雲的洞口疊了幾十層結界,這才坐到她床前,開口。

拋開前塵糾葛不談,孫悟空真心覺得她跟著哪吒學藝比跟著自己靠譜。

“沒有人比他更懂殺人。”

作為天地間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以殺成聖的天神,哪吒絕對有資格說這句話。

“還有一點,你身上的法力……與他同源,修習他的功法,總比其他的要契合。”

孫悟空想起最開始的時候,哪吒將他叫去行宮,引她入修行之門。

但說到底,他能教的“入門”內容,當初在翠屏山也教的差不多了,再深入的功法——尤其是她開口要的“殺人”的那種——讓如今已入佛門的鬥戰勝佛來教,屬實是有點地獄了。

沈碧雲依舊沉默,孫悟空也不知該不該繼續勸,突然就聽洞窟中又冒出那個欠扁的聲音。

“如果你想殺的是我,跟我學不是更好?”

這下孫悟空終於忍無可忍,掄起金箍棒揮了過去:“…………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哪吒召了乾坤圈擋了一下,“鐺——”一聲巨響,震得人耳鳴。

“就你門口那結界,能防得住誰?”哪吒貼臉嘲諷了一句,然後看向床上的沈碧雲,“看到沒?我比他厲害。”

孫悟空:……

而那小破孩一邊和他打還在一邊推銷自己,叮鈴哐啷的打鬥聲中,顯得有些聒噪。

“和我學,不正是瞭解我弱點的好機會麼?學成了,才有機會殺了我。”

——就是這推銷的方向好像不太正常。

沈碧雲被這巨響吵得頭疼,把頭往床上一靠,低聲說了一句:“隨你。”

這答應乾脆得連孫悟空都愣了,冷不丁被哪吒一個閃身晃到,就見對方已經直接竄到了沈碧雲床前,“你答應了?”

沈碧雲閉著眼,看上去似乎又恢復了那副沒甚麼生氣的模樣,“我不答應,你就會走嗎?”

一旦眼前這位殺神決定的事情,當真能讓她反對成功嗎?

說著,她一個翻身,不再去看他,孫悟空反應過來立刻趕人,並且下了絕對的禁令,這才折返回來。

見她又變回了之前那副裹著被子把自己封閉在床上的樣子,沒說話,孫悟空只是給她遞了杯水:“不管怎麼樣,你先養好身體,再談其他。”

沒有了幾位“庸醫”治不好的“心病”,沈碧雲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哪吒在水簾洞最大的瀑布邊再度找到她時,她正拿著一根香蕉,在潭邊的石頭上喂猴子。

如今現實中的“水簾洞”已經成了人類的旅遊景點,此地的水簾洞,嚴格來說是孫悟空自己另闢的洞窟,但自成一方生態,比起養其他的花鳥草蟲,他自然更喜歡養猴子。

待養的時日久了,開了靈智,便放出去讓它們尋覓自己的機緣。

如今水簾洞中的猴子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已經完全放養。

平日裡無人餵養,又幾乎沒有生人進入洞府,讓這些本該親人的小猴子顯得有些認生。

面前這隻,還是沈碧雲拿著東西逗了小半個月,才願意與她親近。

之後她便日日來這裡喂猴子,如今這猴子已經不認生,偶爾會跳到她的肩頭,去蹭她的臉頰,還會投桃報李地給她送些瓜果。

可惜,今天這樣歡樂的互動時刻中,來了個不速之客。

野獸的直覺是最敏銳的,更何況如今落地的這位殺神,隔著八百米都能感受到那外放的氣勢。

小猴子起初來楞了一下——畢竟來人身上的氣味在它聞起來,和眼前這個天天來餵它吃東西的人類一模一樣——但等到哪吒走近,它終於能確定雖然氣味一樣,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吱”地一聲,撒腿就跑,幾個蹦跳消失在林間。

沈碧雲有些無奈地站起身,她還沒來得及說甚麼,身後的哪吒卻已經先開口了。

——他在水簾洞外等了許久,也不見傳來她休養結束,可以開始“上課”的訊息。

能耐著性子等上小半月已經是他的極限,於是今日晌午剛過,便不顧那猢猻的禁令,再度找了進來。

還當是她身體依舊不適,現在看來,是身體已經大好了。

“既然已經休息夠了,那就開始學……”

哪吒的話音未落,突然就見一道綠色的劍氣撲面而來。

方才還一派悠閒地在岸邊喂猴子的女人身形一閃,手中握著一道看不清的武器,二話不說,直直地就朝他的面門攻了過來。

雖出其不意,但哪吒也只是挑了挑眉,側身一避——近前來才看到,沈碧雲手上拿的不是甚麼武器,是剛剛隨手在林間折的一截翠竹。

這截竹子還是鮮嫩的淡綠色,又極細長,看上去一掰就斷,但在她手中,竟使出了力劈華山的勁力,那逼人的殺氣與寒意,讓他都一時看走了眼。

……有趣。

沈碧雲看上去不想和他廢話——既然他非要湊上來教,左右也是這種殺人的技巧,那就實戰見真章。

哪吒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招避開後,也不還手,就由著她一招一招地向他招呼過來,將她學的所有招式都摸透後,伸手從旁邊的樹枝上一撚,幾片落葉握在指尖,“咻咻咻”幾道細風射出,直指沈碧雲招式的破綻之處。

“這邊,刺出去的時候力度不夠。”

“蓄力方式不對。”

“手腕滯澀,不夠靈活。”

……

沈碧雲的悟性不算低,許多差錯的地方,他指一次便能改正,但許多東西,並不是僅憑“悟性”便能達到的。

直到太陽西沉大片的翠竹都被她拿來當趁手的武器,又在對方彈指間碎成竹片,岸邊這這片茂密的竹林,一個下午便顯得空曠起來。

沈碧雲累得癱倒在地上,望著天邊的落日,大口大口喘著氣。

竹葉晃動的輕響聲從頭頂傳來,在她身邊繞了一下午的火紅身影緩緩落在她頭頂的竹上,抱著雙臂,垂眸評價道。

“還差得遠。”

實是客觀的評價——就她這半吊子功夫,在哪吒面前別說“殺人”了,“自保”都成困難。

沈碧雲懶得看他,拿著水袋喝了幾口水,隨即坐起身閉目調息。

等她再睜眼,哪吒還在那竹葉上站著,問她:“你之前,是那潑猴帶你入的門?”

這麼明顯的事,想來在見到她招式的第一眼,他就已經清楚了。

沈碧雲依舊不開口,調戲完畢後,重新站起來,正想再撿個甚麼當把趁手的武器,只聽“鐺”一聲,一柄長劍落到了自己眼前。

是那柄被自己用來刺殺哪吒,後來又被他打碎的舊劍。

如今那柄劍被重新修復、打磨,又灌注了菁純的法力,劍身隱隱泛著紅光,觸手滾燙,是用三昧真火淬鍊過的溫度。

沈碧雲也不客氣,拿過劍掂了兩下適應重量,隨手揮了兩劍——確實與之前的破劍有天壤之別,殺傷力也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忘掉先前那些軟綿綿的招式。”舊劍原主人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你要學的是殺人的技法,從現在開始,只聽我的。”

回答他的,是一道直刺而來的紅色劍光。

那天之後,這樣的互動就成了獨屬於兩人的“交流”。

沈碧雲對他給的寶劍、丹藥、法寶招收不誤,對他的招式指導令行禁止,但除此之外,對他的整個人都彷彿對待一團空氣一般,不聽、不看、更不回答。

看到他就出劍,打累了就休息,調息完了繼續打。

算算兩人這般完全“實踐”,不帶一絲理論的“教學”也持續了不少時日,但除了偶有幾次哪吒不小心下手重了,能聽到她吃痛的幾聲悶哼以外,竟從沒聽過她的說話。

好像除了之前她還躺在床上,他在外面偶爾能聽到幾聲她和別人的說話聲,之後,他便再沒聽過她的聲音。

就算是先前短暫的幾句,也氣若游絲,沙啞異常,讓他本能地想到——這不是她的聲音。

他以前一定聽到過,在被藥物吞噬的記憶中,都是與她相關的事吧。

他試著激沈碧雲開口,但她就是不肯說話,他也試圖動手時多用了幾分力道,但她痛得把唇都咬破了,依舊只流出幾絲悶哼的聲響,就是不肯開口。

哪吒看著她唇邊那抹血色,雙眸無聲地暗了暗。

沈碧雲抬手抹掉唇邊的鮮血,長劍一甩,再度衝了上來。

這麼久的“教學”來,從最開始她盡全力攻殺,都無法讓哪吒入眼分毫,閒庭信步地彷彿她的招式在他眼中只是毛毛細雨,連傘都不用打,到現在,他終於需要抬手抵擋,在她的猛烈攻勢下,偶爾也能有來有回拼上一兩招了。

那一晚的拼殺格外慘烈,不知是不是想試驗一下自己這些日子的鍛鍊極限,沈碧雲幾乎是不要命的打法,狠戾的程度讓哪吒看了都微微蹙眉——這樣下去,先力竭而亡的會是她自己。

他起先沒有制止她,直到見她周身染上了不同尋常的血色氣息,這才驟然喝止:“你用了禁術?”

他抬手劈落她手中的長劍,幾乎沒有費任何力道,她本已到極限,連握劍的力氣都不剩。

她踉蹌一步跪倒在地上,哪吒這才注意到,她唇邊的血跡不是自己咬出來的,也不是被他所傷,是她動用了禁術。

沈碧雲捂著唇悶咳幾聲,似乎想止住喉頭的腥甜,但還是沒能壓下,“噗”一下噴了出來。

……看上去,還是不夠。

好在她還算有分寸,沒有當真不顧一切地燒盡渾身力量,調理一會兒也就……

滾燙的法力順著她的筋脈緩緩注入,那本是她從前不習慣的灼熱溫度,但如今比起禁術之下沸騰的血液,那股烈火的氣息竟顯得異常柔和,一寸寸撫平她內裡的傷痛,調理了氣息。

她摸出藥瓶給自己倒了幾枚丹藥,總算恢復過來,從地上拿起長劍,轉身就走。

還沒走出兩步,突然,一道法力打入她的體內,她預感到了甚麼,回頭,瞪著身後也正冷冰冰注視著自己的哪吒。

這大約是他們重逢後,她第一次見到哪吒動氣的模樣。

先前無論她怎麼對他下手偷襲,也不見他有半分不悅,今晚卻染上了怒意。

“這是我的禁制,無人可解,這禁術你此生不得再用。”

他沒選擇說服她,他很清楚不可能做到,乾脆直接動手。

沈碧雲當然也不會選擇和他講道理,依舊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回到自己的洞窟中,她試著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力量,發現正如哪吒所說,他只是封了自己那道禁術,其餘的力量與法力都沒有禁制。

……也罷,本來也只是想先試試效果。

至於禁術……

她的目光一撇,落到自己床邊成堆的書冊上。

——又不是隻有這一本。

自從哪吒開始“教學”以後,孫悟空乾脆把自己的洞窟闢了一小半出來任他們折騰,這一小塊便包含了一座許久不用的藏書閣。

孫悟空早年也是百無禁忌的性子,甚麼亂七八糟的都來者不拒,在他的藏書裡找到禁術更是不奇怪。

大概他自己都早忘了,還有這麼多書留在洞裡。

好在哪吒不會跟自己進洞來。

——當然,他肯定是想的,但進不來罷了。

由於他先前強闖“民宅”的行為屢教不改,那些小打小鬧的禁制又攔不住他,真要動起真格來,卻又沒有必要,孫悟空眼珠一轉,迴天,敲了李天王府的門。

那次之後,他便把從李天王那兒順出來一點的寶塔禁制,下在了沈碧雲門口。

這下是真正踩住了死xue,哪吒再不甘願,也只能老老實實止步於她的洞窟門口。

沈碧雲吹滅燭火,給自己身上各種青青紫紫的傷痕上了藥,睡下。

哪吒確實對於洞口的禁制無可奈何,只能隔得遠遠地,聽到她睡下的呼吸聲後,才隨意找了棵樹,選了根結實的枝幹,躺了下去。

在這次出關後,他發現自己的作息居然回到了人類時候的睡眠習慣——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居然養成的,每晚在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後,總能沉入深眠。

而在和她呆的久了之後,連人類“做夢”的習慣都染上了。

起先夢中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他知道,那是他丟失的記憶。

他清楚忘情水的藥效,那倆老頭又閉關不出,如今他只打算讓這一切順其自然,但在夢中,他開始斷斷續續見到模糊的人影。

有時是一個瘦弱的身影,穿著他尚是人類時,殷商時代的服飾,朝著他笑出彎彎的眉眼。

有時又見到一個唐裝服飾的女孩兒,躺在鮮血與白骨堆積成的戰場上,死寂的雙眼盯著自己,沒有絲毫情緒,卻比他見過的任何憎恨與憤怒都令人心驚。

但她們都不說話。

或許是白日裡沈碧雲也不肯同他開口,他的夢中,也從未出現過她的聲音。

而今夜他夢到的,是更像如今他印象中的“沈碧雲”,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莊重婚服,霞色染上她蒼白的臉頰,頭上壓著沉重的鳳冠,整個人顯得有些拘謹。

他認得這身婚服,哪吒突然想起來。

那是當年母親下凡前,留給他最後的東西,參照著當年她所見的最後一個朝代形制,給自己打了一套隆重的婚服。

他甚至能依稀記起,母親當年將這套衣服交給自己時,那溫柔又哀傷的眉眼。

她將婚服交到自己手上,伸手附上他的臉頰,“哪吒,母親很高興看到你有了自己的喜怒心緒,有了自己在意的人,不再是無畏一切、只知殺戮的冰冷兵器——至少曾經有過。”

“母親很高興,你終於成為了‘人’,但他們……還是更願意你作為‘兵器’吧?是母親沒用,你父親也……”說罷,她像是悽然一笑,“罷了,忘了也好。”

母親走至雲海之上,星辰在她腳下,站在九天雲端,彷彿能掌控世間一切的生死。

但或許便是這份遠離人間千萬裡的高高在上,讓這一切只餘冰冷的“操縱”。

哪吒知道,母親不適應天庭的生活,比起那些不茍言笑斷情絕愛的神仙,他的母親,更願意擁抱肆意喜怒愛恨的凡間。

如今,躊躇千年不捨丈夫孩子的她,似乎終於看透了甚麼,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留下這套婚服,忘記一切,也拋卻一切,重入輪迴。

而這麼多年來,在幾番記憶的清洗下,他居然連母親為何下凡的理由都已經忘記。

母親手中的婚服終於跨越千年的時空,如她當年的願望那般,披到了他的“愛人”身上——而在那樣的時刻,他居然連為何會“愛”都忘記。

哪吒睜開眼,人間的天光尚未亮起,沈碧雲還有兩個時辰才會醒,哪吒沒有猶豫,先回了一趟雲樓宮。

但翻遍宮殿,也不見那套婚服,想來當初師父給他灌下藥水後,一切與沈碧雲相關的東西都被收了起來。

他調頭去了金光洞。

好在這一次,沒有人攔在自己身前——對於太乙真人,哪吒終究還是保留了幾絲尊長的敬意。

他在金光洞中很快就翻到了自己先前的芥子袋,裡面的東西看上去雜七雜八,除了最底下被妥帖收置的婚服外,還有些他覺得費解的東西——他從看不上眼的天界的點心水果,還有人間一些零散的零嘴。

他的記憶還未完全恢復,但想來這些也和沈碧雲有關,便繼續收著,只是將袋子翻了翻,看看還有沒有甚麼東西。

“啪嗒”,一封通體紅色的文書掉了出來。

只一眼,哪吒便被上面“婚書”兩個大字吸引注意。

他撿起婚書,打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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