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是誰?
季梵明白自己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能看到那來自鵬鳥的爪尖朝自己抓來,他能感受到那孕育著死亡的本能緊緊揪住自己的心臟,他本該逃的。
但這是他應得的結局,他想。
從一開始決定接受與魔鬼的交易開始,他就做好了直面懲罰與死亡的準備。
如今他在這世上唯一留戀之人也終於如他所願,擺脫一世又一世短壽早夭的輪迴之苦,得以安享人生。
他可以平和地迎接早該到來的死亡。
——他以為,他可以平和地迎接早該到來的死亡。
直到那個熟悉地彷如已經刻入他骨血的身影出現在幽暗的洞窟中,撕心裂肺的喊聲,劃破鬼聲尖嘯的鎖魂大陣,在最後時刻,劈砍般傳入他的耳中。
“季梵!!”
季梵回頭,看到那個本該在千里之外的身影驀地現身,模糊的視線中只剩一道重影的身形,但他不會認錯。
她朝他奔來,一如千年前,那個逆光蹲下,向他伸出手的身影。
——咦?這怎麼會有隻受傷的兔子。
那一刻,千年的執念化給早該支撐不住的軀體注入最後的力量,他突然有了力氣轉身。
……讓死亡再晚來一刻,只一刻就好。
他不能就這樣在她面前這樣死去,四分五裂、魂飛魄散……會嚇到她的。
抱著這最後的執念,季梵撐起最後的力氣,想要掐訣躲開來自程雲鷲同歸於盡的最後一擊。
他成功了……差一點成功了。
轟——
瞬息間,一道燒紅的紅蓮火牆攔住了他的去路,滿目通紅的血色中,季梵看到那個向他奔來的身影被隔絕在火牆的另一端。
他下意識伸手,卻被灼熱的三昧真火燙到,他本該吃痛收手,但卻不顧一切地穿過火牆,伸出已逐漸半透明的手,遮住了沈碧雲的雙眼。
沈碧雲被乍然燒起的火牆阻隔,下意識後退一步,卻在下一瞬意識到那道尚且散發著蓮花氣息的火牆來自何方——
三昧真火對她無效。
但她依舊被那道火牆阻隔了一瞬,只能眼睜睜看著季梵的軀體在烈火中燃燼,半透明的魂體朝她倒來,那雙向來溫暖的手在伸向她時,已沒了平時的溫度。
她的雙眼被季梵遮住,一片漆黑的視線中,聽到了季梵留在世間最後的兩個字。
“……別看。”
別看,會嚇到你。
視線被遮擋的那瞬,那個早該歸於天地間的白色身影,終於支撐不住地消散在沈碧雲的指尖。
魂魄被來自程雲鷲的最後一下與三昧真火的燒灼擊得四分五裂,化作點點星光,不留半絲痕跡。
在沈碧雲看不到的地方,中天紫薇星象在夜空中一反常態地閃耀明亮了一瞬,隨即,便再度歸於沉寂。
等沈碧雲的視線恢復時,眼前已經空無一物,甚麼都沒了。
沒有祭臺、沒有鎖魂陣、沒有垂死掙扎的程雲鷲、也沒有……
最後那個穿過烈火,遮住她眼睛的身影。
沈碧雲以為自己會落下淚來,可即便此刻三昧真火已退,但那殘留的燒灼中,淚意剛剛上湧,便已被燒乾,只餘乾澀發紅的眼眶。
大戰後的寂靜透著濃濃的死亡味道,灼烈的焦味衝著她的鼻腔,連謝必安也趕著將程雲鷲的碎魂帶回地府覆命,他似乎和她說了甚麼,想要安慰她,還想帶她走?
她聽不清,看不清,一切已歸於平靜,但她視線中只剩那殘留的烈火燒灼,獵獵作響,彷彿將她整個魂靈都架在了火上烤。
她甚至有一種錯覺——那個最終被三昧真火奪去生命的,是自己。
直到好像有人來把謝必安拉走,她感到一隻毛茸茸的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想要拉她起來,但她實在沒了力氣。
那隻毛茸茸手的主人便也走了。
等到她終於恢復了知覺,洞窟外月落日升,已不知過了多久,白日終於來臨。
只餘她一個人,留在了那個絕望的黑夜中。
她終於站起身,僵硬的腿腳讓她有些踉蹌,步履卻還算穩健,她緩緩走向洞口,看向那個逆光的身影。
她在裡邊待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他攔在了她出去的必經之路上,似乎終於等到沈碧雲回神,終於朝他走來。
哪吒剛想開口問些甚麼,就看到那個讓他醞釀了萬千疑問的女人抬頭,看向他,在他之前,開了口。
“為甚麼?”
哪吒頓了頓。
沈碧雲的聲音很輕,只是問出這個問題,便彷彿已經耗費了好不容易積蓄的力道,“為甚麼要殺他?”
似乎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過了良久,她才聽到哪吒緩緩開口,卻不是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是誰?”
*
九天之上,紫微府第中,閉關已久的紫薇大帝伯邑考終於宣告出關。
而幾乎所有人都發現,千年間素來有些暗淡的紫薇星象,在這一遭後終於凝實起來。雖不知原因為何,但紫薇歸為,總是件喜事。
送走了陸陸續續道賀的同僚,伯邑考返回園中,就見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正等在自家的竹林中。
“嘿,若不是知道你與哪吒那小子無甚交集,還當你與他有甚深仇大恨呢。”
伯邑考揮袖,在兩人面前的石桌上奉上熱茶,卻見對方似乎不愛喝茶,便自顧自呷了一口。
“大聖何出此言?我不過是拜託三太子助我遺落在人間的殘魂渡劫罷了。”
當年封神之戰時,伯邑考為商紂王所害,肉|身與魂體皆殘缺不全,碎落在人間。
或許是當年的死狀過於悽慘,哪怕是入了封神榜,最後封神時,魂魄仍未全。
但無論如何不全,自封神之日也已過了三千載,憑藉如今中天紫微之力,他早已收了泰半零散的魂魄,只餘一片仍殘留人間。
身為伯邑考的殘魂,本該能輕易為本體所納,但上千年過去,那片魂魄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識,有了自己的命數,著實難搞。
已生了命數的殘魂太不可控,伯邑考也試圖干涉過對方的命運,但那本就是自己的分|身之一,命數相纏,倒是輕易更改不得。
而那本該在千年前便歷了死劫,命隕歸天的殘魂,便如此在伯邑考的無可奈何下,硬生生在凡間留了千年。
直到這世,終於讓伯邑考等到了機會。
終於有一個足夠份量的天神,能幫那片“魂靈”渡了那道死劫。
“沒有哪吒,那兔子精此番也難逃一死,但你還是去找了哪吒。”
聽到孫悟空的話,伯邑考垂眸,避開那雙火眼金睛,那雙眼睛的擁有者卻不放過他。
“你有私心。”
伯邑考放下手中茶盞,感受著體內回歸的殘魂——連帶著一道湧入的記憶、過往、情感……
心緒如桌上茶水滾燙翻滾,但他強行壓下,拂開杯旁落葉,輕描淡寫道:“是。”
*
與此同時,紫薇歸位的訊息自然也傳到了三十三重天上另一座宮殿中,白髮道人眯眼看著天邊星象,突然想到了甚麼,看向旁邊與他一同觀星的老道。
“你徒弟應劫的星象,怎的最後著落在了紫微星上?”
太乙真人沒有回話。
太上老君覺得這事好像哪哪兒都不對,突然換了個問題,“約莫一千多年前,你也問我要過一次忘情水,那時我沒問,但……”
他看向旁邊的同僚,“你那時的作用物件,不會和如今是同一人吧?”
太乙真人依舊沒有回話。
太上老君不知這對師徒在搞甚麼,但還是提醒了一句,“不消我提醒你也該知道,這要是真喝了兩次,這第二遭的效用可比不上第一次——你要是衝著替你徒弟再推遲一次情劫去的,這次可……”
“誰說,我這次是為了替他推遲情劫去的?”
太乙真人終於回話了,他抬起眼,看向天邊自家徒兒的星象。
紅鸞已入七宮,那是同上一次截然相反的結果。
在徒弟面前裝著無可奈何、暴跳如雷好幾遭的老道終於恢復往日沉穩姿態,捋著鬍鬚,緩緩開口。
“這次,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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