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合一)莊周夢蝶。
自從沈碧雲決心做出些改變的日子,又過去了近月餘。
她身為凡人,如今被困於哪吒的仙境行宮中,一舉一動都處在對方的掌控下,想要做些甚麼,是何其艱難。
好在,就像哪吒說的,她的時間還長。
年少的她重疾纏身,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時光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自那時起,便養成了無與倫比的耐心。
她花了小半年的時間,用最原始的方法丈量了整個翠屏山行宮的角角落落。
甚至得益於哪吒在生活方面的無所不應,原本只有主殿有像樣裝修的行宮中,如今處處都是她愛好的裝飾風格,小到一花一草,大到瀑布景區。
她要甚麼,哪吒就給她甚麼,無論是人界富貴,還是天界珍寶,只要她想要的,在這方天地間,哪吒抬手便能變出。
但就像那些凡間食物出現在這裡只得一個粗淺的味道一般,那些都像遊戲中的鏡花水月般,看得見、摸得著,唯獨缺乏真實。
當然,如果沈碧雲沒那麼較真的話,這些還是很真實的。
她在翠屏山最南邊起了座高山,從陡峭的山峰一躍而下,不過半路便被那熾熱的懷抱攔截,抬頭時,只見對方燃著慍怒的雙眸。
沈碧雲就當沒看見,在哪吒的懷抱中伸出雙臂,摟緊他的脖子,埋在他頸側笑:“走,去雲層上看看。”
哪吒將她緊摟在懷中,帶她飛上雲層,她平日連飛機都沒坐過,更別提這麼高的視野,她難免好奇,伸手撥開雲霧,觸手卻是溫暖綿軟的觸感。
即便沒摸過,她也知道現實中的雲層不該有這樣的觸感,如此高空中,更不該有那樣暖的溫度。
意識到這一點,沈碧雲頓時沒了興趣,興致缺缺道:“……不看了,走吧。”
哪吒帶她落回地面,沉著臉正要開口發難,沈碧雲卻先問道:“你在生氣?”
她覺得有些好笑,“當初把我扔冰天雪地裡的時候,也不見你那麼生氣啊。”
約莫是被她噎到了,哪吒沒有回話,但他作出了屬於他的獨特回應——之後的半個月裡,她被關在主殿中,沒能再踏出一步。
沈碧雲沒有在意,她用自己無與倫比的耐心安慰著自己,就像哪吒說的……她的時間還長。
再半個月後,她被放了出來。
她似乎也找到了在這個獨屬於兩人的仙境中玩種田遊戲的樂趣,花了幾年時間,將高山夷平、河水改道,修建了農田花圃種菜養殖。
又在玩膩了以後,將一切推平,闢了一塊結界,將那方溫度拉入了極地低溫,重現了當年看到的冰川場景。
又在冰川旁邊,照模畫樣地弄了塊“赤道”地區。本還想再仿建一塊馬裡亞納海溝深淵,但奈何地理知識匱乏,不知道該怎麼造。
求助哪吒也無果,兩人最終將那塊地區改成了希臘的愛琴海灘。
又過了幾年,她似乎玩膩了這樣的全息版“我的世界”遊戲,將一切重新推平,改回原樣,安定下來,開始種些珍稀花草,不再折騰。
與她相反地,那段時間後,哪吒的興致反而高昂起來,他帶著沈碧雲佈置著院落房屋,當真欣喜又期待地將這裡裝點成往後百年中足不出戶的住所,就如同世間最普通的夫妻般。
在被關進這座“世外桃源”的約莫八到十年後,沈碧雲終於等到了自己的機會。
據她觀察,哪吒似乎每過三年的時間就會外出幾天,外出時間在三到五天不等,他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她還幾次看到他把混天綾單獨放出去尋找。
前幾次出門時,哪吒都會像之前那樣,將她困在主殿中,但或許是這幾年沈碧雲表現得異常乖順,讓他降低了些許防範。
這次走前,哪吒依舊和她說:“留在主殿,哪也不能去。”
但卻沒有在主殿再度設下結界,終於給了沈碧雲一次機會。
在哪吒走後第二個小時,沈碧雲摸到了整個翠屏山行宮的結界樞紐處。
那是她前幾年藉著玩“我的世界”摸索到的地方,這處樞紐有些類似於執行整個行宮的“主機”,除了可以藉此處靈力更改地形氣候以外,還有最關鍵的一個作用。
施展防護結界。
這些年來哪吒也傳了些半吊子的法術給她——這倒不怪哪吒不用心教,實在是哪吒這種一力破萬會的功法與她並不相融。
後來還是哪吒從外面找了些書籍,她自學了些時日才掌握的。
如今她的力量剛剛好,可以操控這護山大陣的結界一段時間,將它轉為“無人可進”的模式——包括此間主人,哪吒本人。
當然,以哪吒的能力,要想辦法接觸她的桎梏恐怕也是瞬息之間,但她也只需要這個“瞬息”。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主動將自己鎖入主殿內,拉開殿內的櫃子,拿出了幾瓶丹藥。
——那是當年哪吒讓她試的幾瓶仙丹之一,她吃後排異反應特別嚴重,一度危及性命。
但那之後他請來了孫悟空,試出了她適合哪些丹藥,剩下的幾瓶便被他收了起來,前幾年終於被沈碧雲找到放到了哪裡,她偷偷記下,如今終於等到了機會。
將整瓶藥丸灌入口中的時候,沈碧雲腦海中其實短暫地浮現了哪吒的面容——要說這些年裡,她沒有過動搖,是不可能的。
無論是神仙還是人類的範疇中,哪吒都是個非常優秀的存在。
英俊、美麗、強大、永恆,世間所有形容天神美好的詞語都可以被用在他身上。
有這樣一個男人幾十年如一日地陪著自己,他給了她過往半生中最渴望的健康軀體,不再為病痛折磨。
他無條件寵著自己,要星星不給月亮,要往東不帶她向西……她的一切需求都能在這方天地間被滿足。
她只是在這裡安安穩穩地享著福,便把歷朝歷代帝王的終極夢想輕易達成——她甚至不需要甚麼艱苦卓絕的修行,不需要幾十年如一日地練功辟穀,就這麼輕輕鬆鬆達成了青春永駐,甚至只要她願意,便可登仙成聖。
她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呢?
有的時候,她也會試著說服自己。
就這樣吧,已經很好了,反正一切已成定局,不如騙騙自己。
沉寂著度日也是活,笑著麻痺自己,也是活過一天。
但她不願。
那是她已經失去了人間所有一切,唯獨藏在心裡的那份屬於沈碧雲的“人性”,在掙扎與抗拒,在無聲地吶喊。
她不願。
在她每次想要向他妥協、向自己妥協的時候,總會不止一次地想到小曼,與很多年前那條小魚。
哪吒給了它們世俗意義上更“好”的生活,就像給她一樣。
卻從未在意過那條小魚,她願意嗎?
她努力過、麻痺過、放棄過,最終還是發現,她騙不了自己。
劇痛襲來的那一刻,那年隆冬的冰涼寒意再次席捲全身。
但她很清楚,這一次,不再會有那個清雋的少年,執傘為自己擋去半身風雪。
那是個她埋藏在心底幾十年,催眠自己不去想的人。
但在最後一刻,出於那一點微弱的私心,讓她眼前浮現了那個身影——她想,比起永遠燃燒的灼熱烈火,她貪戀的,還是隻有塵世間那點螢火般微末的暖意。
下一刻,她察覺到整個天地間都在地動山搖,那困鎖了她幾十年的滔天烈焰席捲了整個天地,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盡的紅蓮業火開在眼前,照亮了她逐漸黑暗的世界。
也將她從死亡的邊界拉了回來。
再度睜眼時,依舊是熟悉的翠屏山宮殿景色,那個不耐破陣,乾脆一舉焚燬自己整個行宮山頭的男人坐在她床前,通紅的眼底氤氳著黑色的怒火。
沈碧雲聽到自己笑出了聲,“……重建速度倒挺快的。”
她還是低估了哪吒的行動力,他確實被她的變陣擋在門外了一刻,但他並沒有選擇破陣。
他直接焚盡山頭,毀了整個行宮——反正她的身上有他下的闢火術,不用擔心將她牽連進去。
沈碧雲沒有覺得太失望,反而多了幾分釋然:……果然,這才是哪吒。
行宮也好,她也好,在他眼裡都是獨屬於他的東西,既然是他的東西,那自該由他生殺予奪。
他不准她離開,不准她死,她便怎麼也死不了。代價是將千年行宮毀於一旦,他也眼都不眨。
總歸行宮還能重建。
但自己呢?沈碧雲想,她也可以入地府輪迴轉世,為甚麼他不放自己呢?
或許等到下一世,忘卻一切的自己,便能與他和美相伴,何必在這一世冥頑不靈的自己身上耗費如此多精力?
哪吒顯然沒有這個打算,他沉著臉揮手,宮殿房門洞開,門外一個瑟縮的身影被他攝了進來,“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沈碧雲撐起身體,看著地上的身影,“……小曼?”
這是時隔數十年的重見,但約莫是身為妖怪的原因,小曼身上看不到時光的變遷,彷彿分別只在昨天。
“你可以繼續尋死,”將小曼扔在地上後,哪吒開口,語調中帶著久違的肅殺之氣,“但在那之前,想想這隻蝸牛精會怎麼樣。”
沈碧雲看著珠玉熒光的床頂,“能怎麼樣?大不了在下面等她團聚。”
“是嗎?”她聽到殺神冷笑一聲,“誰告訴你,我會保留她的魂魄,放她下去投胎了?”
沈碧雲住了口。
在被關入翠屏山的第二十五年裡,哪吒焚盡整個山頭,從焦土上重啟行宮,並從凡間給她帶來了小曼。
沈碧雲看著地上跪著的小曼,嘆了口氣:“……終是我連累了你。”
就像當年的謝安一樣,一切和她扯上關係的人,都被她連累。
在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慶幸——還好從未讓哪吒和自己的親人產生交集。
小曼搖著頭,不知是真心還是害怕的討好,“夫人不要這麼說,若是沒有夫人,如今我還只是靈智未開的蝸牛,或許哪天爬到馬路上,便被輪胎壓扁了。”
沈碧雲疲憊地閉上眼,小曼似乎想要逗她開心,“我和夫人講講外界的事吧,自夫人走後……”
說到這裡,她突然頓住,表情困惑而惶恐,“……自、自夫人走後,發生了甚麼來著?過、過了多久……我只記得,我被聖人抓來這裡,但是完全不記得……”
沈碧雲瞭然:想來是哪吒在把她抓進來前,已經將“他們離開後”那段凡間記憶封存了。
他斷絕了一切她得知外界訊息的機會。
說實話,她不是很在意了。
看不到盡頭的日子依舊一天天過著,哪吒拖著她重建翠屏山行宮,沈碧雲倒也順從——總歸給自己一個更舒適的居住環境也不錯。
與以前不同的是,她終於有了個說話的人,小曼不記得在她走後凡間的一切,但她還記得從前的記憶,她開始給小曼講她幼時的一切。
“……我有一個很好的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十幾歲的時候,帶著只比他小几歲的我,一邊照顧著我這個累贅,還能考中狀元,但最後,為了留下照顧我,他只報考了本地的大學。
“我的母親是縣裡最厲害的企業家,還上過本地日報呢。初中後,我的兄長就帶我離開小縣城,來到城市裡求學,但我一直在報紙上看到媽媽的新聞,她又振興了鄉村,又給縣裡捐了幾座學校……
“我還有個討厭的妹妹,她比我小几歲,是我母親的親生孩子……或許是覺得我搶了本該獨屬於她的寵愛吧,從小事事就和我爭先。”講到這裡,沈碧雲皺著眉,但轉而便笑開,“但她很厲害,她當之無愧是我媽媽的血脈,她一路跳級,上了國內最高學府……小時候和我搶糖搶玩具的小屁孩,現在都已經登上科研日報啦!”
小曼就這麼靜靜地聽著,默默幫她記著,她知道,沈碧雲是說給她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時間會沖淡一切,包括記憶。她想將有關親人的記憶留在最鮮明的時刻,永遠不要淡忘。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後,有一天,小曼聽到沈碧雲突然和她說:“小曼,你想離開這裡,回人間嗎?”
小曼愣住,剛想下跪表忠心,卻被沈碧雲拉住。
“……沒有人不喜歡自由的,不必為此感到恐懼,本就是我連累你至此。”她握著小曼的手,“就當是,做我的眼睛,替我回去看看,看看我的家人,看看……自由的一切。”
小曼的眼眶中蓄滿淚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如果我還有機會……不,如果有來生……”沈碧雲唇邊勾起一個淡笑,“算了,都沒有如果。就算有來生,他大概也不會放過我。”
小曼不知道沈碧雲是怎麼和哪吒說的,第二天,她就被哪吒放出了翠屏山行宮。
時隔數十年重新踏入人間,恍惚感讓她差點撞上路上的車輛,但一看周遭的變化,她直覺有些不對。
她抓住一個路人詢問當今的年月時間,得到的結果卻讓她大吃一驚。
竟然……!
不行,她要想辦法重新聯絡上姐姐,告訴她,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翠屏山的行宮裡,自從小曼“那隻煩人的蝸牛精”走後,便變回了一開始的模樣,只有哪吒和沈碧雲兩人“相守”在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碧雲那副鬱鬱寡歡的模樣。她不再拒絕他,也不再想著逃跑,卻也不再鮮活。
……無妨。
他們將與天地同壽,天長日久之下,她總有想通的一天。
她身上凡間的濁氣愈發清減,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透著淡淡的蓮香,清溢的仙氣包裹著全身,她變得越來越像天上的仙子,而不再是他熟悉的“凡人”沈碧雲。
仙境之中不分日月,沈碧雲已經無法判斷她被哪吒囚禁在翠屏山多少年,直到有一日,有故人到訪。
孫悟空一踏入結界,便皺起了眉:“……嚯,你這是把你行宮的年月速度調快了多少?”
旁邊的楊戩掐指一算,“凡間一日,行宮十年?”
孫悟空:……這比“天上一日人間一年”還狠啊。
“……你即將歷劫,這樣浪費自己的法力,不要命了?”
“少廢話,來幹嘛?”
三人正招呼間,一襲白衣的沈碧雲從廊邊拐出,看到來客時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向二人點頭示意:“大聖,真君。”
孫悟空和楊戩都被她這幅樣子怔了一下,於他們而言,時間才過去了一個星期不到,但結界中的沈碧雲,卻已經徹底褪去了作為人類時的模樣,一襲雲絲與鮫紗織成的仙衣,整個人猶如霧中白花,文靜、淡雅、秀美,充滿仙氣,卻……
唯獨不像“沈碧雲”。
哪吒卻彷彿十分習慣的模樣,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樹下那壇桃花釀今日該啟封了,要一起來嘗一口嗎?”
沈碧雲淡然垂眸:“……你和兩位貴客用吧,我去裡間午睡會兒。”
說著,轉身進了房間。
哪吒習以為常,轉身間,卻見兩位老友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眼神看向自己,便將桃花釀啟出,給兩人倒上。
“怎麼這麼看著我?”
楊戩將杯子壓在嘴角,輕咳一聲,“……咳,太乙師叔讓我來看看你。”
“如你所見,我挺好的。”
……
是那種“突然發瘋燒了自己數千年行宮”的好,還是“不惜耗費千年法力也要在仙境中改換日月”的好?
孫悟空戰術喝酒,“那甚麼,情劫的事……”
“十年前,我就不管了。”
孫悟空的酒差點嗆到:“十……也就是昨天?”
哪吒不在意他的換算,“如今我們也算永世相守,情劫的事,早晚可解。”
…………真的嗎?
……但眼看老友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對,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沒有多言,只換了個話題。
“她的身體狀況很不對,一直是你的神息在撐著肉|身不崩,等你這結界內的百年一過,靈力潰散,怕就要撐不住了。”
哪吒依舊淡定,“撐不住也無妨,總歸她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此世不成正果,便送她入來世,直到成正果為止。”
……你這話很危險啊,小老弟。
孫悟空將這句評價壓下去,並且決定將“你夫人還沒走”的話一併吞下。
“……你就吹吧,”楊戩嗤笑一聲,“你要真的忍心,怎麼還會上天入地找她那條命魂?直接殺了她,任她轉世,魂魄自然能歸位。”
說道這裡,孫悟空也奇怪,“她那條命魂還沒找到?……不應該啊。”
他倆也受了哪吒的拜託,在幫忙尋找,但任憑三個如今天地間頂尖的神仙聖人如何尋找,也找不到那一條區區人類的命魂。
“……總不能,已經被人煉成甚麼法器了?”孫悟空思忖著開口。
“正要往這方面找。”哪吒開口。
楊戩放下酒杯,“不用了,我這次來,就是來給你帶句話。”
他看向哪吒,“有人說他有你所尋之物的線索,不日就來拜訪。”
哪吒長眉一皺:“誰?”
沈碧雲本來確實是要回房午休的,但想到了甚麼,半路便轉回來,想去找一下孫悟空,卻未曾想,正好聽到了他們那段對話。
“此世不成正果,便送她入來世,直到成正果為止。”
這話有點耳熟,讓她想到多年前,哪吒威脅她的話——他會殺了她,一世不成,便殺到成為止。
……是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至於為甚麼這樣的哪吒,會在曾經她想自戕的時候,寧願燒燬行宮也要救她回來?
——因為她是他的人,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裡。
沈碧雲心中並無波瀾。
反正這麼多年過去,人間熟悉的一切大概已經翻天覆地,她失蹤了幾十年,恐怕別人都已經當她去世了吧。
“沈碧雲”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今天想去找孫悟空,也是為了向他詢問自己如今唯一牽掛的一件事。
聽完哪吒那句話後,她沒有猶豫,直接回到了房間,心思有些疲憊,卻睡不太著,斜靠在窗外,倦怠地看著庭院中幾十年如一日的景色。
孫悟空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窗邊的仙子神情淡漠而疏離,這讓他想到凡間流傳的織女故事。
沒有仙衣的仙子無法返回天庭,但於沈碧雲而言,更像是被仙衣禁錮的自由靈魂,無法回到屬於她的人間。
他敲了敲門,“弟妹。”
沈碧雲回神,開口,“大聖。”
孫悟空笑笑,“不叫我猴哥了?”
“……年少之言,大聖勿怪。”
孫悟空和沈碧雲談不上熟絡,但卻見過對方身為“人類”時的模樣,見她如此的樣子,嘆了口氣,在心間唸了聲“阿彌陀佛。”
“大聖來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一位故人,託我給你帶樣東西,或許對你有用。”孫悟空開口。
“故人?”沈碧雲一怔,隨即意識到了甚麼,幾十年間第一次有了些情緒起伏,“……鬼界故人?”
見孫悟空點頭,她趕忙上前,眼中難得迸出生動的光彩,“他還好嗎?哪吒有沒有拿他怎麼樣?”
“一切安好,但還在養傷。”
“還在?”沈碧雲一頓,“這麼多年……”
“哪吒將行宮中的時速調快了,如今在凡間,才過了五日不到。”
沈碧雲怔住,這裡雖然沒有計時工具,但生活久了她也能勉強估算時間,如今她在這間行宮中,已經過了四十餘年。
而外界的人間,卻只過了五日?
……那如果她能返回人間,是不是一切都還沒變?還是她熟悉的一切?!
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如此悅耳,彷如重新開始煥發的生機。
孫悟空當然知道沈碧雲在想甚麼,但他沒有開口,只是伸手,將一罐糖果遞了過去。
“這是他讓我給你帶的糖果。”
沈碧雲想到當年自己讓謝安給自己準備的東西——那時她還想著,若是有一天能用這個“縱情丹”讓自己愛上哪吒,簽上所謂的“婚書”,是不是還有獲得自由的機會?
但從十年前,哪吒便不再執著於婚書,她也早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如今,就算簽下了婚書,恐怕哪吒也……
想到這裡,她揮了揮手,“……這東西我已用不上,勞大聖還給……”
孫悟空打斷她,頗為狡猾地一笑,“留著總有用處。”
但沈碧雲還是擔心,“哪吒那裡……”
“我給弟妹帶點糖果怎麼了?”孫悟空擺擺手,“更何況就哪吒那文化課學的,放他眼前,他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功效。”
沈碧雲在袖中的雙手捏緊拳頭,猶豫了片刻後,伸手接過:“……謝謝猴哥。”
聽到熟悉的稱謂,孫悟空真心實意笑起來,“還要桃核不?這行宮中,種下後都不用你侍弄。”
“不用了,”沈碧雲深吸一口氣,“……可能用不上了。”
孫悟空哈哈大笑著離去。
孫悟空和楊戩離開後,沈碧雲和哪吒的生活回歸過往幾十年的平靜。
但沈碧雲知道,自己已經不再如同過往那般死水無波,沉寂許久的心間漸起漣漪,她剋制著自己的情緒,配合哪吒演著那幾十年如一日的恩愛戲碼。
……他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好看啊。靠在哪吒身側賞著行宮圓月時,沈碧雲有些迷糊地想到。
如果自己能妥協、能欺騙自己……
可惜,縱使外界只過去了幾日光景,但結界中的她卻已過了半生。
沒有哪一刻讓她比此刻更清晰——她不願。
沈碧雲靠在哪吒的肩上,覺得心緒難得有些起伏,趕忙調整自己的呼吸不讓他看出端倪。
不過好在,今日的哪吒似乎也不如往日平靜,迎著明淨的月光,他低頭,在沈碧雲淡漠地、幾十年未起漣漪的目光中,傾身吻了上來。
這幾十年間兩人的雙修次數並不多,除了前幾年,哪吒還試圖讓她強行接納他的力量,但沈碧雲的身體在本能地牴觸他,兩人永遠只進行到渡氣的第一步,便怎麼也無法繼續下去。
往後的幾十年中,除了當年她吃了相沖的仙丹把他嚇得燒山後的幾次,哪吒也不再強求,只這樣和她“相敬如賓”地待在一處,倒也算和美。
但今日,他一反常態地重新撿回雙修的功法,將她按在月色下的庭院中,意識朦朧間,沈碧雲只聽見他的聲音久違地兇狠起來,似乎發了狠勁。
“……你是我的。”
如當年第一次渡氣那般,哪吒一口咬在她的頸側,再次強調道,“你是我的。”
他彷彿也預料到了甚麼般,回歸了當年那般躁動不安的模樣。
第二日,哪吒是被結界外的響動吵醒的,旁邊的沈碧雲還在沉睡,他看著她睡得紅撲撲的臉頰,伸手將她頰邊的髮絲捋開,隨即在眉心落下一個吻。
他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讓他有些不解,卻也意料之中的人。
“在下中天北極紫薇星,見過三太子。”
哪吒皺眉,喚出了對方的名字:“……伯邑考。”
也是昨日楊戩口中,擁有沈碧雲那縷命魂線索的人。
伯邑考向他頷首,“想來二郎真君已將事情原委告知三太子,只願三太子幫在下一個忙,事成之後,自當如願。”
天界三千年來,哪吒平日裡和伯邑考幾乎沒有交集,他在凡間歷情劫的事,在他的有心遮掩下也沒有告訴任何無關之人,哪怕是之前尋找沈碧雲魂魄的時候,他也從不大張旗鼓驚動旁人。
但眼前這位和自己只有泛泛之交的中天紫薇大帝,卻知道了這件事,還聲稱有線索?
“進來說。”
沈碧雲醒來時,已經到了中午十分,她託著沉重的身體起床,想去尋找哪吒的蹤跡,卻未曾想推門而出時,卻在院中看到了一個陌生的人影。
——不,不是陌生的人影。
清雋的背影立在竹林下,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古籍,竹影、儒生……文質彬彬得恍如古書中走出來的氣質,未見其人,卻彷彿已見那清風朗月般的淡笑。
好似那年隆冬,舉著雨傘,將她從死亡邊緣抱回來的身影。
那個在她心間深埋了幾十載,卻從未宣之於口的身影。
她不自覺喚出那個名字,“季……”
倏地,旁邊一個熟悉而冷然的聲音打斷了她,“在聊甚麼?”
哪吒從廊下轉出。
院中竹林下,那人悠然轉身,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再定睛看去,此人正臉面對他時,與她剛剛恍惚間看到的場景判若兩人,仿似剛剛竹下故人的熟悉模樣,只是她的錯覺。
沈碧雲定了定神,“你有客人?”
對面的青衫男子頷首作揖,“在下中天北極紫薇星,伯邑考,見過夫人。”
這些年來,沈碧雲唯一被允許接觸外界的愛好便是讀書,她零零總總讀了不少歷史和神話類的書籍,自然知道對方的身份。
……就是那個傳說中被剁成肉餡、做成肉餅,還被自己的父親吃下去的伯邑考嗎?
“想來紫薇大帝與哪吒有事相商,我先告辭了。”
沈碧雲回屋後,哪吒坐到伯邑考對面,語調間頗為不善:“……你認識我夫人?”
伯邑考正品茶,怔愣後失笑:“自然沒有,三太子多慮了。”他抿了口茶水,“只是恰逢其會,便想請三太子幫個忙。”
“甚麼忙?”
“我想請三太子去人間,助一人渡劫。”
沈碧雲回到屋中後,“砰砰”的心跳依舊停不下來,她緩緩深吸氣平復,又勉強掐了個不太熟練的吐納術,這才平緩下來。
……想來是孫悟空來後,自己乍然見到希望,這才心緒難平,產生了錯覺。
她坐到桌前,將櫃子開啟,取出糖果。
半個時辰後,哪吒送走貴客,推開臥室的房門。
沈碧雲坐在窗邊,聽到開門的聲音後,轉頭向他看來,隨即,在那雙淡然了數十年的眸中,他第一次看到了心緒起伏的波動。
驚喜、眷戀、依賴,霎時間溢滿水光,飛奔著向他撲來。
這些年來沈碧雲並不排斥他的擁抱,但主動擁抱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更沒有像現在這樣,帶著如此深切的感情,將自己埋入他的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腰。
“你……怎麼了?”
他趕忙將沈碧雲接入懷中,去抬她的下巴,想要看她到底怎麼回事。
沈碧雲順從地抬起頭,那樣眷戀的目光看的哪吒心頭大震,那樣的目光他從未在沈碧雲身上見過,但卻無師自通般,意識到了這代表著甚麼。
她深切凝視著他,彷彿在看……傾心眷戀的一個愛人。
“來了個陌生人,你要和他走?……你要丟下我一個人?你不是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
他的愛人在他的懷中泫然欲泣,彷彿被陌生來人觸動了全部心緒。
“……我沒有。”哪吒心緒大震,竟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安撫。
“我不信,我、我明明聽你和他說,要去凡間,肯定不會帶我走。”
那一瞬,哪吒幾乎下意識地以為,她是想跟他一起去凡間,再度尋機會逃離。
哪吒張了張口,想要拆穿這份拙劣的把戲,但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溫馴又依戀的觸感,讓他實在難捨這份難得的溫存。
沈碧雲卻再度開口了,“你要走可以,把婚書籤了。”
時隔十年再度聽到那樣的字眼,哪吒疑心自己聽錯了:“……甚麼?”
“婚書籤了,我們便生生世世永結同心。”她抬頭,充滿愛意與眷戀地看著他,“我已等了你十年,你還想讓我等多久?”
哪吒聽到自己心臟轟鳴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因為不好斷章再加上不想讓大家等得抓心撓肺,乾脆把這段三合一發出來了。
這段寫的時候真的很有莊周夢蝶的感覺,夢中的自己過完了一生,現實中的自己只是大夢一場。
這段其實是兩人感情線裡特別重要的一段,是往後攻守異位的主要轉折(。)
幾十年相親相愛(哪吒視角)+藥劑作用+婚書=哪吒:她一定愛我愛的死去活來!
真的嗎,我不信.jpg(戰術後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