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能殺就行。
那一瞬,沈碧雲渾身冰涼,那樣顫慄的感覺甚至一瞬間超過了剛剛面對怪物的恐懼。
求生欲驅使著她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知道了。”
雖然仍然困惑於“為甚麼一定要在結婚和死中間選一個”,但神祇眼中剛剛那明晃晃的殺意讓她閉嘴,她有些後知後覺地想起——似乎,神話傳說中的這位神靈……確實是一位以殺證道的純粹殺神。
哪吒對她的改口頗為滿意,甚至有餘興伸手,撥開了她眼前那纏在一起的金絲冠簾。
金線與珍珠的輕晃間,那張臉孔似乎也不再溢滿殺氣,顯出幾分柔美的本相。
這讓沈碧雲有了勇氣再度開口,“那、那甚麼……”
“嗯?”哪吒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她眼前的冠簾。
“……只、只是成婚的話,我們已經完成了對吧?”她深吸一口氣,剋制住自己顫抖的語調,小心翼翼道,“那能不能……讓我走?”
這殺神張口閉口就是死亡威脅,既然自己已經遂了他的願,那是不是……就可以離開了?
“不能。”哪吒的話無情地打斷她的幻想。
“為、為甚麼?”
哪吒眉尾一挑,似乎在疑惑她為甚麼會問這種問題。
“我們已經成婚,你是我的妻子,除了我身邊,還想去哪裡?”
沈碧雲艱難地開口:“但、但我是凡人,我看電視……不是,神話裡不是都說,神仙有甚麼天規壓著,人仙殊途……”
“天規?”哪吒像是聽到了好笑的事。
以殺證道三千載,他從沒看過天規這種東西,他對天規允許的事不感興趣,而那些天規不允許的事……
他看向面前這個人類少女——比如,天規好像就曾規定,不得隨意殺生。
嗯,但他不在意,天庭有本事,便來拿他吧。
比起所謂的“天規”,情劫才是如今他為之忌憚的東西。
情劫這事,哪吒也是數千年來頭一次遭遇,但沒吃過豬肉,卻也見過不少豬跑。
歷來神仙的情劫,凡是渡成功了的,多是喜結連理,團團圓圓把家還。而那些渡不成隕落了的,多半是情劫的物件無心於他,最終落得個無疾而終的結局。
有了這些“見豬跑”的經驗,哪吒在從自己的師尊,太乙真人那兒得知自己即將歷情劫時,第一反應便是——
“能殺嗎?”
他是以殺證道的天地第一聖人,無論甚麼劫數,他的破解方法永遠只有一個。
太乙只是捋著鬍鬚睨了他一眼:“不建議。”
哪吒太瞭解自己的師父了,於是便得出結論:“那便是能殺了。”
他提槍就走,太乙的聲音卻仍追著他,“你就不想知道這劫數起源如何?為何是她?如何渡劫?”
哪吒當然沒有興趣:“能殺就行。”
他是帶著殺意下凡來找這位情劫物件的。
大概也許是天命使然,他下凡的時刻,恰巧遇到這人類女子遇險的一刻。
眼見那人類就要成為那精怪手中的冤魂,哪吒按下雲頭。
這可不行。他心想,這是他的情劫物件,他的獵物。
只能死在他手裡。
他甚至沒有動手,只是蓮座溢位的一絲火星便將那妖怪燒得魂飛魄散,然後看向了跌倒在角落中的那個人類女子。
真醜,真髒,這是他對那人類的第一個印象。
混天綾將她拎到眼前,他正大發慈悲地思考有甚麼人類感受不到痛苦的死法時,看到了這人類女子的眼睛。
這人類哭得滿臉狼狽,塵土混著淚水沾得臉頰上都是,但那髒汙的臉上,卻有一雙晶亮的眼睛。
算不得漂亮,卻很乾淨。
他見過這雙眼睛。哪吒想,他一定見過這雙眼睛。
但三千載的記憶紛沓,見過的人神妖不計其數,他對這雙眼睛只餘模糊一個印象,但卻也僅僅只需要這麼一個印象,便勉強打消了他心中並不算濃厚的殺意。
原先他覺得,自己要渡這情劫,無非便要避免所謂“單相思”的失敗結局,那便從根源上,取了這位情劫物件的性命——從一切的源頭,切斷任何失敗的可能。
但既然如今沒了殺意,那便換條路子。
渡劫成功的那些神仙,都是甚麼結局來著?
哦對,喜結連理。
於是他給了這人類兩個選擇:和他結婚,或是死。
他要這女孩慕他、愛他、與他結永世之好。
他順理成章地拿了婚書,甚至還掏出了當年母親壓在箱底的那套喜服——這方才看著還不如何的人類少女,套上了這套喜服,倒也像模像樣起來。
想來,母親最瞭解他的喜好。
簽了婚書,套了喜服,這“婚禮”怎麼也算完成了。
但他卻沒有絲毫渡劫成功的預感,那看來,是甚麼地方出了差錯。
還能是甚麼地方呢?他看向面前身著華服的少女。
她或許覺得自己藏得很好,但哪吒能看出,她對這樁“婚姻”的牴觸。
“你不想和我成婚。”哪吒直接便點破。
沈碧雲只覺悚然一驚,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還沒忘記剛剛威脅自己的樣子。
“不、不是……我……”
哪吒卻不聽她狡辯,伸手一攤,剛剛那張她被迫簽下的婚書再度出現,他開啟,“締婚人”的姓名上,哪吒的名字已經亮起金光,而沈碧雲的名字卻十分黯淡。
分明剛剛在她滴血時,那道光芒還閃了一下。
哪吒看著那黯淡的名字,饒有興趣地輕笑一聲,“天庭的東西,倒也不全是廢物。”
婚書契約,最重真心。他不被天道所縛,想籤便籤,面前這凡人卻不是。
他看向沈碧雲,“怎麼?你想說,你是真心的?”
沈碧雲小雞啄米般點頭。
哪吒揚了揚婚書,“既然你承認自己的真心,那便再籤一次。”
沈碧雲自是乖覺地伸手。
婚書在兩人間展開,隔開一道泛著金光的屏障,屏障那段,哪吒揚唇輕笑,“天道婚書不會撒謊,若這次簽完仍是無效,便代表你無心。”
沈碧雲伸出的指尖輕輕一抽。
“既是無心之人……”那道紅綾又不知從哪冒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在了沈碧雲身側,柔軟的綾頭停在沈碧雲的胸口處,無風自揚,顫動間彷彿人類的呼吸。
看著柔軟而無害。
卻隨著他主人的輕笑,化作一柄血色的利劍,停在她心口一寸外。
“那我便收下了。”
沈碧雲尚且沒跟上哪吒的思路——收下?收下甚麼?
順著他的視線,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前,混天綾分明柔軟的開口處,卻泛著冷冽的寒芒。
——收下她的心。
以一種更符合殺神性格、更直白的方式。
“…………等等!!”
沈碧雲喊停的聲音幾乎破音,她猛地收回手,捂住自己胸口。
“你、你先聽我說……”她輕輕伸手,想要推開那指著自己心口的混天綾,“我、我真的願意和你結婚!”
——這話是真的,畢竟如果天枰的另一頭是自己的生命,那結婚算甚麼?
“但如果、如果你們這個婚書是要真心才能簽下……那我……”
之後的話她需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著這位拿捏著自己心脈的殺神。
“我……我是說,哪吒大、哪吒,我們今晚才見第一面,就算、就算我主觀意願上,願意嫁給你,但有沒有可能……就是,我們還沒培養出感情?”
要說結婚,她願意。但要說有甚麼感情?——開玩笑,面對這個上來就拿死亡威脅她的殺神,保持鎮定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力氣。
她再次試圖和殺神講道理,“你看,這才是我們第一面,就算是……你們那個年代的新人,見得第一面就結婚,但、但感情也是之後經年累月地培養起來的!”
沈碧雲見哪吒沒有打斷她,便繼續道:“我願意和你結婚,但感情需要時間,你、你如果不急的話,我們可以慢慢……”
哪吒開口:“多久?”
“……嗯?”
“你需要多久。”他亮了亮婚書,“才能籤這婚書。”
沈碧雲:……她哪知道?她連這婚書是甚麼原理都不知道!
但她必須給他一個答案,“一、一……”
“一個月。”哪吒介面,顯然也沒用商量的語氣。
沈碧雲:?她還想說一年!
“一個月太短了!”她脫口而出,“我是說……額,哪怕是普通朋友,從認識到相熟,都、都不止……”
哪吒沒有聽她說完,“半個月。”
沈碧雲:……怎麼還縮短了!
這種事居然也是能討價還價的嗎?
見沈碧雲沒有回話,哪吒雙唇微動,似乎又要開口說甚麼,沈碧雲一個激靈,生怕他又縮短期限,迫切在那一瞬間戰勝了恐懼,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捂哪吒的嘴。
但她的手還沒碰到對方,就被他身上灼熱的溫度燙得一哆嗦,“嘶”一下收回來。
——或許是善使三昧真火的原因,哪吒身上的溫度燙得不似常人,輕輕一觸便彷彿要被燙傷一樣。
沈碧雲搓著被燙到的指尖,忙不疊開口:“半個月、就半個月!”
哪吒看了一眼她通紅的指尖,目光重新落到婚書上,“我只給你半個月時間,半個月後,若是婚書仍未亮起……”
他的手一鬆,沈碧雲身上的桎梏終於鬆開,她跌落在地,聽到殺神居高臨下的最後一句威脅。
“那便死。”
話音剛落,突然,客廳的門鈴便傳來聲音。
——哪吒剛剛在重新佈置房間時,直接照搬了旁邊另一幢現代住宅的裝修,對方在大門口安裝了可視門鈴。
而客廳的可視門鈴上,兩個身著警服的警察,正站在門口,按著門鈴。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