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挾持 各取所需
黑雲遮日, 天色陰沉,那黑雲一層層地壓下來,天地收縮, 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你知道便好。”薄唇吐出涼薄的話,短短五個字,直傷人心。
樓知月眼前一黑, 身子重重一晃, 往前栽去。
聞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待她站穩時,摸了摸她手腕, 那手冰得像沒有溫度一樣, 嚇人得很。
“夫人,你沒事吧?”
樓知月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這一簡單的動作,做起來也會讓她眼前暈眩,一陣一陣地泛噁心。
她只能藉著聞風支撐自己站直, 不至於在連淮序面前倒下。
她的臉色看起來慘白得嚇人, 聞風擔心她情緒太過激動傷到身子,她還有身孕,這麼激動,肯定是對身子不好。
“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你的身子……”
樓知月輕輕搖頭, 攥著聞風的胳膊支撐自己站直。
冷風打在臉上, 又冷又疼。
她定定望著這個與自己相處了十幾年的人,望著他袒護別的女人,突然發現現在看來, 自己才是那個被人厭棄的“外室”。
誰家夫君會為了外室而對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說狠話?
樓知月忽然發現,這樣的人她身邊幾乎全是,想要一個尊重自己的夫君,何其容易。
這樣的日子還有甚麼必要再過下去呢?日日壓抑忍耐,她遲早會被折磨得不像是個人。
她低下頭,安安靜靜,甚麼都沒有說。
只是眼睛快要看不清,沒用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把眼淚壓回去,但懦弱的自己完全做不到。
輕輕一眨眼,淚珠砸落到地面,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除了她,沒有人注意到。
就好似她一樣,除了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苦,旁人不會關心她分毫。
她的沉默被誤以為是妥協,連淮序讓她回望舒閣待著,好好反省反省。
一直在院外觀望的兩人終於敢走過來,一開口就是指責樓知月。
“今日本是個喜慶的日子,被你攪成這樣,你是該好好反省反省。”連老夫人瞧著低頭不語的樓知月,心裡對連淮序的做法滿意得很。
她再看向地上的李韶華時,沉下臉,揮揮帕子,嫌棄道:“至於這位……”
“你還是莫要留在我們連家,要是被外人看見,還真以為你與淮序有甚麼關係呢。”
李韶華依舊伏低身子,沒有應連老夫人的話,而是偏向連淮序那一側,顯然是不願意走。
“她的事我自會安排,不必母親操心。”
連淮序還是那句話,誰都不能將李韶華趕走。
連老夫人瞪了李韶華一眼,嘴裡不知道說了甚麼,從她表情看,不是甚麼好話。
“還不扶夫人回去休息?”連淮序命令聞風時,樓知月突然開口:“備馬車。”
這話是對聞風說的。
說完這句,樓知月看都不看連淮序一眼,轉身就往府門走。
聞風連忙去準備,這個時候她只會聽樓知月的話。
連淮序蹙眉,不悅道:“這麼晚了,你要去何處?”
樓知月腳步頓住,頭也不回道:“我要去何處,與你有何干系?連大人還是好好安頓你的人,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你——”連淮序方要勒令她哪也不準去,李韶華忽然開口說她身子不適,他低了頭,問她:“哪裡不適?”
樓知月一聽到他的話,心口好似被無數根針扎,密密麻麻都是孔洞。
作為她的夫君,他不來關心她,卻去擔憂一個外室。
樓知月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將全身重量放在聞風身上,讓她攙扶著自己走。
行至連老夫人與連懷鸞面前時,連懷鸞開口勸道:“嫂嫂,這天都快黑了,還是不要出去了吧,有甚麼事你們回去慢慢說,說不定是個誤會呢?”
她不說樓知月還未注意到她,她一說,樓知月就想起那日早晨,連懷鸞跑來說連淮序在外頭購置了宅院。
連懷鸞肚子裡揣的甚麼心思,樓知月知道,特地過來與她說這事,定然是懷了看好戲的心思。
這連家三人甚麼性子,樓知月這些年來看得個清清楚楚,每一個人說的話裡甚麼意思,她一聽便知。
沒有一個人想讓她好過。
樓知月只是冷冷掃她一眼,並未理她,繼續往外走。
身後傳來連淮序的聲音,含著慍色:“你今日出了連府的門,休想讓我親自去接你回來。”
樓知月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不堪斂去,回眸朝連淮序露出笑。
含淚的雙眼勉強彎出弧度,露出嘲諷的笑。那笑看得人揪心,只為她感到憐惜。
連淮序看到這笑容時,心裡登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方要開口說甚麼,意識到是要挽留樓知月的話,骨子裡的傲氣讓他將這話吞了回去。
“連大人不必接我回來。”樓知月只說了這一句,視線裡看見李韶華站起身,往連淮序身後縮。
連淮序竟然也沒有避開。
她又笑了,這一次的笑是對李韶華的。這笑落入李韶華眼中,成了對自己的挑釁。
李韶華很討厭這樣的笑,高高在上,如看螻蟻。
她方要做點甚麼再激化連淮序與樓知月之間的矛盾,卻見樓知月已經轉身往外走。
連老夫人衝樓知月喊了一聲:“你今日所做所為,叫你父親母親知曉了,他們該多失望!”
樓知月向來討厭用父母來綁架自己,自小她便被父母綁在一起,言行舉止代表著樓家,一步都不能出錯。
可這樣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她的前半生為了樓家已經付出的夠多了。
樓知月閉上眼,女兒不孝,無法再忍耐下去。
她知道與連淮序和離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外人會妄加揣測他們和離的原因,父親定然會大怒,母親會對她失望。明明勸她不要和離,她卻硬要堅持自己的決定。
樓知月睜開眼,眼中只有決絕。
她一步步踏出後院,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踏上離開連府的路。
這一步踏出去,是在向曾經的自己告別。
她要謝謝曾經自己那麼能忍耐,十幾年來幾乎從未與連家的人產生爭執,即便他們要將今日的事怪罪到她身上,最多隻會說她小肚雞腸,容不下一個外室。
而這,在大祁根本算不了甚麼。
不忠貞才是大祁最為人不齒的。
比起她,連淮序才是會被指責的那個。
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連淮序視線中,他不知為何,一直望著她的t背影,從未移開視線。
他看到她走得不穩,好幾次身形晃動,險些摔倒,都是被聞風扶起來。
連淮序沒有過去勸她回來,只覺得她的虛弱是做給自己看,故意讓自己心軟。
她已經嫁給了他,是他的妻,她除了待在夫家,還能去何處?
只要他命令全府上下,鎖住府門,扣下馬車,她就哪都去不了。
但他沒有這麼做。
他讓樓知月離開,即使回到孃家,也不會有在連府一半的好。
她會知道只有在連府,她才會過上最好的日子,只有他,才能忍受她的胡攪蠻纏。
連淮序相信,樓知月會回來。
最多一日,她就會回到望舒閣,在臥房裡等著他下朝回來,再伺候他梳洗,同床共眠。
而這幾日發生的事很快就會過去,煙消雲散。
樓知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視線裡時,李韶華忽然碰了碰他,聲音喏喏道:“連大人,就這麼讓夫人她走了,真的好麼?”
連淮序垂下手,避開她的觸碰,聲音冷冷,與對樓知月說話時的語調無差。
“這是我與她的事,與你無關。”
李韶華咬了唇,沒有放棄,“方才你在夫人面前那般維護我,是不是,你是不是——”
“莫要多想。”連淮序側身,與她保持一臂的距離,只道:“你知道我帶你來的目的是甚麼,你只需給我想要的,別的,一律不要多問。”
他的無情不單單是針對樓知月一人。
李韶華心裡冷笑,她還真的以為連淮序對自己舊情復燃,要將樓知月趕出去,將她迎進連府。
是她想多了。
事態發展到如今是她沒有預料到的,剛來京城時,聽到都是連首輔與樓知月琴瑟和鳴,感情很好,成婚多年連淮序只有樓知月一個人,未曾納妾,兩人共育一子,豔煞眾人。
誰承想,這二人根本不似外人所說,感情並不好,甚至她只是小小使用了點手段,就將樓知月趕走。
也不過如此。
李韶華又故作柔弱道:“那今晚我是留在連府裡,還是你現在就將我送走?”
“暫留府裡。”
連淮序蹙了眉,方才不知為何眼皮跳了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幾日你都暫住府裡,京郊別院你不要再去了,我會命人再尋一處住所。”
連淮序倒不是覺得樓知月會再去京郊別院堵人,他另有打算。
李韶華很是滿意連淮序的安排。
“多謝連大……連大哥,要不是你,我現在怕是已經餓死在街頭了。”
柔弱的女子很容易勾起男人的保護欲,故作柔弱這招李韶華用了無數遍,次次靈驗。
地位越高,越是自尊心強的人,越吃這套。
果不其然,連淮序再對她說話時,語氣稍微有所緩和。
“你不用對我說謝謝,我們各取所需。”
李韶華當沒聽見這句話,她淺淺笑了笑,在連淮序命人帶她去客房休息時,隱晦地瞥了眼不遠處屋頂,一道黑影閃過,甚麼都看不見了。
她低下頭,勾起唇角,笑容十分愉悅。
這抹笑無人看見,待她走後,連老夫人走到連淮序面前,不安道:“她叫馬車出去,該不會是回孃家了?她若是與樓太師說你……他們豈不是要來尋你的麻煩?”
連淮序稍微安撫了幾句:“她不會說。”
樓知月的性子他清楚得很,甚麼事都往心裡藏,根本不會說。
就算她是回孃家,也只會尋別的藉口。
“我當今日樓太師也會來,誰知只她娘一人來了,連你的面子也不肯給。她敢提和離,定是她孃家人給的底氣。”
連淮序不悅,但沒多說甚麼,讓連懷鸞扶她回惠心院,連懷鸞巴不得現在就走呢,趕緊扶著老太太回去。
連老夫人還是不放心,叨叨絮絮又說了好幾句,連懷鸞聽得不耐,堵住她的話,“母親,這事兄長能解決,你就別瞎操心了。”
連老夫人還想說些甚麼,但見連淮序的表情,閉上嘴不敢說了。
“這好端端的壽宴,被她弄得,唉!”
連懷鸞一句沒說,她可不敢在連淮序面前議論他。
幾人一走,後院只剩下連淮序,只他一人站在院內,周遭死寂得只有他的呼吸聲,從急促轉向平緩,隨後湮沒無聲。
連淮序深深地望了眼樓知月離開的方向,拂袖離去,絲毫沒有要把人追回來的意思。
望舒閣內更是寂寥,臥房漆黑,那盞一直為他而留的燈熄滅,窗邊不再有那道等他回來的身影。
連淮序在庭院裡站定,唇抿成直線,冷哼一聲,抬步往臥房走。
還未踏入房門,就聽身後動靜,他偏頭看見聽雨正往外跑,當即喝住她。
“你要往哪去?”
聽雨嚇得一個激靈,“奴婢,奴婢要與夫人一起——”
“待在你該待的地方。”連淮序冷眼一掃,聽雨身子一縮,小聲問:“那夫人呢,夫人甚麼時候回來?”
連淮序只看了她一眼,甚麼都沒說,徑直走入臥房。
砰的一聲,臥房門關上,那聲響又嚇得聽雨一顫。
她不敢現在走,打算等明日白天連淮序不在府裡了,再悄悄離開。
連府外,樓知月剛上馬車就靠著車廂歇息,聞風為她理了理髮髻,指尖觸碰到她額間肌膚時,被那冷汗驚得心一顫,連忙拿出帕子來給她擦。
“夫人,我們是回樓府,還是?”
樓知月輕輕點了頭,她想回去,將事情都說清楚,再去找連淮序和離。
雖說這決定做得倉促,也未來得及告知璟宸,但她相信,璟宸會理解自己的。
樓知月伸手輕撫腹部,感受著孩子的存在,蒼白的唇無力扯出笑,不管如何,孩子是無辜的,她會留下這個孩子,但此後這個孩子與連淮序沒有一丁點關係。
夜幕早在樓知月離開連府時降臨,街道上只有她們的馬車行駛。
本應該駛向樓府的馬車掉了個頭,往城外而去。
路越來越顛簸,樓知月被顛得坐不穩,聞風怕傷到孩子,讓車伕慢點。
話剛出口,旋即感覺到不對勁。
通往樓府的路都是大道,哪裡會這麼顛?
“你往哪走的——”
馬車驟然停下,車簾掀開,寒芒一閃,一凶神惡煞的男人持刀闖入車廂中。
聞風登時後退護在樓知月身前,那男人手裡刀抵著聞風脖頸,威脅道:“不想死就老實待著。”
樓知月迅速鎮定下來,拉住聞風的手,努力控制聲音平穩:“我們不會亂動。”
她艱難開口:“是誰派你來劫持我們的?”
男人晃了晃手裡的刀,獰笑道:“連大人可是特地吩咐過,要我好好招待夫人你呢。”
樓知月面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卸力一般鬆開聞風,腦子裡閃過連淮序那張臉,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