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笑 怒目而視
來赴宴的眾賓客中, 最受矚目的怕是隻有祁筠。
他來時穿著一身常服,墨緞金絲,腰環玉帶, 端得是丰神俊朗,玉樹臨風,別說是未出閣的女子了, 就是已為人婦, 也要多看兩眼。
“你瞧著那祁大人,一進來就找樓夫人,莫不是還對她念念不忘?”
鄭夫人拉著趙侍郎往那看。
連淮序與祁筠二人一前一後往會客廳而去, 面上神色看著似乎不大好。
趙侍郎不耐煩地瞥了眼, 敷衍幾句:“他們兩家交情好,不來找她找誰?”
“不是還有連大人嗎?他們是同僚, 祁筠找連淮序,總比見樓知月好。”
趙侍郎不滿道:“人家的事你就甭操心了,你又管不著。”
鄭夫人瞥了眼趙侍郎, 哼了一聲, 小聲嘀咕:“你倒是會做好人。”
看到聞風過來招待他們,鄭夫人換上笑臉,先一步跟著聞風離開。不過沒忘問她一些話,“我瞧著祁大人至今未娶妻,難不成, 還在等你家夫人?”
當初樓祁兩家差點就要結親, 這事全京城誰人不知, 後來樓知月被許配給一個五品官員,驚呆眾人。
誰家不在感嘆樓知月嫁錯了人,可又有誰料到, 連淮序居然能走到如今的地位。
現在一想,樓太師果真是獨具慧眼,料到連淮序能步步青雲,這才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飯後茶餘說起他來,陣陣唏噓。可惜了安陽侯府的世子,送自己的青梅出嫁,至今未娶。
鄭夫人問完,聞風只笑道:“這事奴婢並不知曉,鄭夫人若是好奇,可以去問祁大人。”
鄭夫人乜了聞風兩眼,這侍女嘴可真嚴。
聞風將鄭夫人帶著去會客廳落座,再去招待其他賓客。連懷鸞身邊的侍女忙得不可開交,一見她就要她去幫忙。
聞風是不想去的,奈何這連府裡所有人的聲譽都系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壽宴若是出了甚麼事,定會牽連到夫人。
聽雨被樓知月留在望舒閣,不用忙壽宴,倒是輕鬆。
她心裡嘆了口氣,去幫忙了。
那頭樓知月遠遠瞧著會客廳裡那兩人寒暄,面上客客氣氣,說的話夾槍帶棒,生怕對方聽不懂似的。
她與祁筠的事早在十六年前了斷,這些年一直與他保持距離,從未逾矩。
偶有幾次宴會遇到,也只是點頭帶過,也不知連淮序哪裡來的敵意,一來就針對祁筠。
和他這個人一樣,總是將人往最壞處想。
她走來走去又站得太久,身體難免不適,想找處地方先歇著,卻被連懷鸞拉著招待大臣女眷。
樓知月抿了唇,想飲口茶歇息的心思壓了回去,撐著身子繼續招待賓客。
經過的侍女不小心撞過來,她連忙躲開,下意識地護住腹部,眉頭蹙起。
“走路也不看著些,若是撞到賓客怎麼辦?”連懷鸞呵斥完侍女,轉頭見樓知月捂著腹部面露痛色,連忙問道:“嫂嫂可是碰著哪了?”
樓知月搖了頭,說沒事。
連懷鸞在她身後盯著她看,沒發現甚麼異樣,幾步跟上去與她並排,行至蕭王妃身前。見樓知月行禮,她也跟著行禮。
剛走過去,一縷幽香襲來,那氣味尤為刺鼻,樓知月屏住呼吸,往邊上退了些。
蕭王妃說了幾句客套話,又說蕭王有要事要忙,便只有她來。說罷,開玩笑道:“不會覺得只我一人來,不夠重視吧?”
樓知月笑著應道:“哪裡的話,您能來,是連府的榮幸。”
連懷鸞在邊上看著她們說,沒有她插話的份。
她倒是沒覺得有甚麼,這類身世顯貴的人不好相與,說錯話的後果她擔當不起。淺淺笑了笑,尋了藉口去別處。
賓客都來得差不多了,連懷鸞只需照看著,有樓知月在,不用她操心。
眼一瞥,卻見會客廳裡那兩人身側圍著數字朝臣,皆是以連淮序與祁筠為首,雖聽不到他們說了甚麼,但從其餘人舉止來看,都是在巴結他們。
連懷鸞仰起下巴,底氣足了。她這位兄長雖然薄情,但手段了得,他飛黃騰達了,她跟著過好日子,誰不喜歡錦衣玉食的生活呢。
大臣們過來說了幾句話,沒再圍著,四散開來。
兩人這才有空檔說話。
祁筠站在窗臺前,環視四周,那道纖弱的身影已經離開,搜尋不到。
“蕭王那邊有異動,你應該查到了?”
連淮序端坐在一旁,目不斜視,應了一聲。
祁筠轉過身來看他,“你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不相干的人,不該牽扯進來。”
他是在警告連淮序,安排好一切,莫要讓身邊的人捲進去,更不要因自己的私慾,破壞他們的計劃。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祁筠打量他半晌,理了理袖口,閒散地往外走。
“如若被我發現她出了事,我定不會放過你。”
連淮序仰起頭,朝他投去一句譏諷的話:“她已經是我的妻,與你再無瓜葛,t不該你管的,休要再管。”
祁筠嗤笑一聲,“你可以試試看。”
兩人之間的風煙沒有瀰漫到樓知月那,她實在是站得累了,尋了藉口與蕭王妃坐下歇息,聊了小半個時辰,要開宴了。
樓知月領著蕭王妃入宴,環顧四周,沒看見祁筠身影,正要讓人去尋他時,聞風過來附耳道:“祁大人說有事要處理,先走了。”
她失神望著府門方向,知道他這個時候怕是已經離開連府了,就沒有去送他。
連淮序過來時,看見的便是她神情失落,痴痴望著府門,祁筠剛從那離開。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去,還未開口,樓知月已經往一旁退去,一副不想與他相處的樣子。
連淮序也有自己的傲骨,主動緩和關係她不領情,那他也沒有必要舔著臉上前討好她。
宴席上賀壽之聲此起彼伏,菜餚一道接著一道上,佳釀一杯跟著一杯倒。
樓知月坐在那,渾身難受。樓母在另一間席上,說不了話。
她望著空酒樽,忽地想嚐嚐那果釀的味道,卻被聞風拒絕。
“夫人,你有身子,不能飲。”聞風小聲附耳說完,怕樓知月難過,又道:“奴婢去叫廚房做碗甜湯來?”
樓知月搖了頭,“現下廚房忙得很,不用叫他們做。”
聞風想了想,去廚房問了果釀喝了會不會醉人,得到少飲一點不會醉的回答後,放心地讓樓知月喝了。
“不過夫人只可飲一杯,不可多喝哦。”
樓知月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現在被看得緊,這不能吃那不能飲的,少了許多樂趣。
好在宴席上賓客們全都衝著連淮序,不用她去招呼,落得個清閒。
不過也少不了被問起與連淮序這麼多年,怎麼不再生個孩子。
她一笑帶過,輕輕摸了摸腹部。她已經有了孩子,只是沒有告訴連淮序。
連淮序說話時,她不由得想到在後院裡聽到的話。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她沒辦法再忍下去,與別的女人同住一片屋簷下,這是不可能的。
壽宴上相安無事,賓客散去。
連老夫人邀請樓母在連府留宿一晚,樓母婉拒道:“都在京城,一兩個時辰的路,一會便到了。”
她走之前,特地拉著樓知月說話。
樓母緊緊攥著樓知月的手,叮囑道:“你可千萬得忍住,這連府主母之位,哪能輕易送到他人手中?”
樓知月沒吭聲,樓母又問:“那女子呢,你可想好了要如何處置?”
她如實告訴樓母連淮序把人帶走了。
樓母想了想,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你一定不能與連淮序和離,熬了十幾年,哪有將到手的富貴給別人的道理?”
樓知月不想與樓母說這些沒用的,打岔讓她早些回去,免得走夜路有風險。
樓母再次叮囑一番,才放心地上了馬車回去。
樓知月站在府門外望著馬車漸行漸遠,心裡不是滋味。
這一日她實在是累著了,想早些回去歇息。便叫聞風扶著自己回望舒閣,沒去宴客廳,也未與連懷鸞說。
誰知還沒走兩步,就被連懷鸞的侍女喊住,要她一起幫忙收拾殘局。
樓知月蹙眉,並不想幫她。
聞風幫著拒絕道:“夫人身子不適,要回去歇著,辛苦姑奶奶自個兒收拾了。”
侍女臉色難看地走了,樓知月剛回到望舒閣,連老夫人身邊的嬤嬤追過來,要她去前廳幫忙。
為了這壽宴,樓知月忙前忙後十幾日,到最後居然連休息都不行。
這就是連府的當家主母,沒有人把她當回事,一個個的只知道怪她做的不好,怪她不會忍。
樓知月忍不下去了。
壽宴已經結束,她不用再忍,也不用再顧著那虛無縹緲的面子。
她轉身就往會客廳而去。
連老夫人正逮著連淮序問話,“你現在認識的人多,懷鸞的婚事你幫著看看,有合適的,牽個線搭個橋。女子終是要嫁人的,總待在孃家算甚麼事啊。”
連淮序只道此事得看連懷鸞的意見。
樓知月來時,就聽連老夫人讓連淮序納妾,再生幾個孩子。
“璟宸總在軍營裡不歸家,家裡冷清,還是得多幾個孩子才熱鬧。我瞧著今兒來的大臣家裡不是有好幾個還待字閨中的嗎,你不若——”
連老夫人話剛起了個頭,連淮序正要打斷,卻聽一道熟悉的聲音插進來,當即轉頭看去。
“母親,那幾位大臣的女兒都是掌上明珠,寶貴得緊,該是不會嫁到連府做妾的。”
連老夫人閉上嘴,渾濁的眼珠子瞪了她一眼。
連淮序抿了唇,不大喜歡樓知月用這樣的語氣和連老夫人說話,但沒說甚麼。
連老夫人見她還站在這,不滿道:“你現在沒事可做嗎?懷鸞那正忙著呢,快去幫她。”
隨後她又添了句:“樓家養的好女兒,竟還偷聽旁人說話。”
饒是樓知月教養好,聽到這話也無法壓下心中怒火。
這些日子忍耐的怒火在聽到這句話達到頂峰,她走到連老夫人面前,冷聲出口:“幾日前您已經將壽宴交由連懷鸞負責,這是她應該做的事。”
連老夫人一聽這話,當即指責她:“你閒著無事,幫幫懷鸞怎麼了?”
“我累了那麼多日,回去休息不可以嗎?”
連老夫人不悅道:“懷鸞在這辛辛苦苦收拾,你回去休息,這是嫂嫂能做出來的事?說出去不得讓人笑話。”
聞風聽得氣堵在胸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怎麼會有這樣胡攪蠻纏的人!
她上前要給樓知月撐腰,卻被樓知月拉著手,不讓她上前。
她擔心地望過去,樓知月給她回了一個安撫性的眼神,隨後掃了眼未有表示的連淮序,對連老夫人說:
“先前府裡的賀歲宴,您的壽宴,懷鸞的接風宴,哪一次不都是我操辦,我來收拾殘局的?”
樓知月累得站都站不直,沒有力氣與她們扯皮,本想早些回去休息,但她們卻不放過她。
“您將操辦壽宴的任務交給連懷鸞,現在壽宴結束,也理應由她收拾,與我無關。”
連老夫人慍怒,“那要這麼說,你是樓府的當家主母,更應該幫懷鸞!”
樓知月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連老夫人,一字一句道:“今兒我身子不適,無法幫她。您這麼擔心她,不若讓您身邊的嬤嬤幫她。嬤嬤們做事自然是比我這無用的兒媳妥善,母親您覺得呢?”
連老夫人萬萬沒想到樓知月今日會忤逆自己,氣得手抖。
見自己說不過她,立刻叫連淮序幫忙。
“你媳婦我是管不著,你來管!”
連淮序看著兩人為了一件小事而爭吵,擰起眉,不悅道:“今日是母親壽辰,你作為兒媳,不該在這個時候鬧事。”
樓知月定定望著他,她現在累得不想說話,但有些事,必須在今日說清楚。
“看來你還未曾與母親說今日來尋你的女子。”
此話一出,連淮序看她的眼神瞬間陰沉下來。“樓知月,你是將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連老夫人登時問他:“誰來尋你了?是誰家的姑娘?”
“誰家的姑娘?”若不是樓知月沒有力氣,此刻她該是會笑出來,笑連老夫人這副迫不及待要給連淮序張羅的嘴臉。
“他曾經有了婚約的那位,您應該也知道。”她在連淮序的怒視中將那個名字說出來。
“李韶華。”
連老夫人當即沉了臉,沒再說話。
“你是故意挑在今日鬧事?”連淮序陰沉沉地盯著樓知月,“樓知月,有甚麼事回去說。”
嬤嬤上前就要帶樓知月走,被聞風擋開。
“老爺您做了甚麼事您心裡清楚,夫人為了此事心神不寧,好幾日都睡不好——”
連淮序對聞風怒目而視:“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樓知月將聞風擋在身後,迎著連淮序的注視,說:“你與她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她的話在連淮序聽來,是在藉機威脅他。“我早與你說過,她的事,你不該管。”
樓知月只問他:“三個月前,你是不是與她共處一室?”
連淮序的唇抿成一條線,冷冷盯著她,沒有回答。
“京郊別院,是你為安置她而購入的,對嗎?”
他依舊沒有回答,渾身氣勢越來越壓迫。
“還有那日,她上了你的馬車。”
樓知月本不想將那些骯髒事說出來,奈何這些人不將她當人看,那她何必再幫他們藏著?
“前些日子一老嫗見我,送上來一張帶字的帕子,你猜上面寫了甚麼。”
“我並不想知道。”連淮序面色陰沉得可怕。
“寫的是‘連淮序養了外室’。”
此話一出,滿室譁然。
連淮序幾步走到樓知月面前,怒喝一聲:“夠了!”
樓知月今日要將所t有的話都說出來:“李韶華現在應該還在府裡吧?就在後院,還沒走呢。”
死寂的室內響起連老夫人試探的聲音:“淮序,她說的,都是真的嗎?李韶華在府裡?你與她……”
連淮序冷冷道:“並非她所說的那般。”
樓知月猛地一聲喊:“你敢把她叫過來當面對峙嗎?你敢說,你沒對她說過會好好安置她,沒與她提起過我?”
連淮序倏地想起自己在李韶華面前說樓知月的幾句話,但並不覺得那些話見不得人。
但李韶華不能動。
誰都不能動她。
“回去,”他眉頭壓下來,氣勢森冷,話裡盡是怒意,“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樓知月知道若是這次退縮了,今後連淮序更不會將她的感受當回事。
她耗盡所有力氣,挺直了背脊,絲毫不示弱。
“要麼你今日交代清楚,要麼,”
她攥緊了手,穩住發顫的身子,吐出那兩個字:
“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