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正文完 唯有與君朝暮。
好巧不巧, 今日偏值醫館忙日。
未行至門前,便遠遠瞧見已有人排了長隊,三三兩兩擠在門口。
姜慕心裡一沉, 只道今日怕是清閒不了了。
果然才掀了簾子進去, 便見任氏早已正坐在案後,連抬頭的功夫都沒有, 手邊的方子堆疊起來,寫得密密麻麻。
姜慕忙捲起衣袖,走到藥櫃旁邊。
任氏聽見響動,這才抬眼看了眼姜慕, “來了。”目光只停了一瞬, 便又迅速移開。
任氏的神色瞧著雖然並無不豫,但姜慕到底有些心虛, 在內室洗淨了手便開始埋頭做活。
一上午稱量藥材, 整理處方……姜慕纖指翻飛, 三兩下便將手邊的紙包摺疊整齊,再一包又一包交到病患手中,自是好一番忙亂。
待好不容易忙完今日的半日差值, 已是腰痠背痛。任氏瞥了眼正將佝僂著身子的病患送出門去的姜慕, 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她今日走路步子虛浮, 整個人更是無甚精神, 任氏便想著姜慕許是生病了, 這才清早難得遲了。
待藥館終於清淨下來, 見姜慕還要收拾殘餘的藥渣,任氏忙道,“無礙,不用管了, 快回去歇著吧。可是昨夜沒歇息好?”
又一把拉開藥匣抽屜,翻了幾味安神的草藥給她,“吶,你可是咱們藥館兒的頂樑柱,可萬不能累壞了呀。”
姜慕心想自己昨夜卻是未曾睡好,也確實累極了,今早起來只覺得渾身骨頭如散架了一般。可哪裡便真的是因為自己病了?
她還想推辭,任氏卻已經將那些包好的藥塞到她手上,一個勁兒地將她半趕半推地送出門去。
天色尚晴。
姜慕揉了揉痠痛的肩頸,終究還是無奈地回家走去。
往日輕鬆的回家路,她今日卻覺得份外煎熬。她實在沒有辦法不去想今早離去時衛祈燁的話語。
儘管他言之鑿鑿,可她心底總覺得荒謬至極。堂堂天子,不理朝政,如今卻甘願被束縛在那樣簡陋的小院裡,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望了眼天色,只想著眼下早已五六個時辰過去,他想必是早便回宮了罷。
這樣想著,也不知心底究竟輕鬆了幾分,不自覺便回到了熟悉的門前。
門外萬籟寂靜。
姜慕甚至側耳靠在門前靜靜聽了片刻,果然未曾聽到任何聲響。看來他自是早已堅持不住,先行離去了。
這般猜測著,她摸出鑰匙開了門,沒想到甫一看到屋內的情景,她便一瞬傻了眼。
卻見修長的身軀躺在她的那張柳木窗上,暖光自窗外散落進來,映照著男人原本白皙的臉龐愈發凝白。
如墨的烏髮散落著,聽見響動,男人捲翹的睫毛顫了顫,在眼窩處落下一片陰影。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動。
隨著些許動作,原本週遭的寂靜倏爾被一陣“丁零”聲打破。那是仍舊纏繞在他雙腕上,與床頭緊密相連的鎖鏈發出的聲響。
因著衛祈燁如今已經被這鎖鏈束縛了整整一個日夜,手腕直至臂骨 ,皆泛起大片紅痕。
姜慕眼裡一陣震顫接著一陣,一時已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想衝到那床榻邊,對著那人的耳朵大喊:
——你是瘋了嗎!
——究竟還要發瘋到甚麼時候!
可當看到數個時辰滴水未進,昔日紅潤而光澤的唇瓣如今已是一片慘白,那雙眼眸更是如墨色傾倒,盈滿了幽怨和因她終於回來的欣喜……
姜慕終究還是將那些未明的躁鬱統統壓下。
她將手裡的藥包放下,倒了杯清涼的水遞給衛祈燁。
衛祈燁徐徐將那滿滿一杯水飲盡,方才眼簾半掀,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姜慕。
“阿慕……”
唇角更是溢位一絲滿足。
“朕便知道,你不會丟下朕不管的。”
姜慕怔怔看著眼前的男人,此刻神情十分複雜,分明有欣喜,有滿足,甚至還有幾分此前從未輕易示人的脆弱……
心思不自覺飄向了從前,甚至那些早已漸漸變得模糊的記憶。
他那時一向端方俊逸,舉手投足都滿是威儀,便連從前寵愛她,也總是遊刃有餘的模樣。
究竟是何時起,在自己面前,他竟變得這般卑微,這般小心翼翼了?
姜慕心底那些善良和不忍逐漸佔了上風。
讓堂堂帝王淪落至此,她是不是真的太過於狠心,太過殘忍?
甚至兩人已經有了血脈相連的下一代。阿景和阿徹……單是想到如若他們兄弟倆有朝一日知道自己的父親曾經這般拋卻自尊,低三下四地求著他們的母親,他們又該作何想法?
姜慕神色翻飛,一時連面色都凝重起來。
而見她如此,衛祈燁伸出手指,與她纖長的手指纏繞在一處,緊緊交握。
他分明眸光深邃而黯沉,說出口的話卻柔軟到了極致,甚至帶著幾分乞求的意味:
“阿慕。怎麼不高興了?”
“可是朕做的不好,惹你生氣了?”
生氣?她起初的確略略存了惱意。不明白衛祈燁為何要這般執拗,分明她都已經同意留在沐京,同意兩人時常見面了。
她更不明白他為何執意做出這些足夠傷害他的顏面,傷害他威儀之事。
可思來想去,便是白日在藥館忙碌時,她也不禁抽神靜靜想著。或許她心底,如今更多的是震驚和愕然。
儘管早便意識到衛祈燁的心思和執念並非常人能企及,可連姜慕自己都從未見過衛祈燁能為一個人做出這般模樣。
甚至,那人並非旁人。
而是她自己。
可她……分明不過是再普通,再平凡的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啊!
“為甚麼?”
她低低地問他。
衛祈燁愣了半瞬,似乎並不明白姜慕這句沒頭沒尾的疑問是出自甚麼緣由。
但也不過片刻,他便像想到甚麼時候,眼底忽有層層漣漪流淌出來,一時竟晃得她有些暈眩。
“昨夜你睡熟時,緊緊地攬著我的手臂。嘴裡還喃喃說著甚麼……”
姜慕一怔。
她昨夜被折騰到後半夜,簡直是又困又累,壓根兒不記得自己睡著之後發生甚麼。
難道她還說夢話了嗎?
她說了甚麼?
她眼中方有疑惑升起,便見衛祈燁唇角愈發上揚,深深注目著她倏爾變紅的臉頰。
“你說……‘喜歡’。”
姜慕倏地睜大了眼眸。
然而到底心思靈動,她已猜到衛祈燁是何意,連忙搖頭,“您許是誤聽了。我向來不說夢話。”
這回卻輪到衛祈燁慢條斯理地搖頭了。
他展顏一笑,方才還孱弱蒼白的容顏驟然添了萬千顏色,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在她眼前之人分明又變作那個呼風喚雨,運籌帷幄的少年天子。
“朕聽的清清楚楚。非但如此,你還說了‘喜歡’,‘點雪’……這樣的字眼。清晨你走的匆忙,朕還未來得及問你……‘點雪’究竟是何意?”
“莫不是你如今閒暇時修習武功,夢裡也琢磨開點xue了?”
姜慕的指尖卻不可抑制地輕輕顫了顫。
點雪……是自己兒時,養的那隻從山間捉來的小白兔的名字。
這世間,除了爹爹,便只有自己才知曉這個不算秘密的秘密。
甚至,她已經有好多年未曾夢見那隻白花花,如一團雪花那樣白的兔子了。
看來衛祈燁果然未曾誆騙她。
只是她竟然都未曾意識到,昨夜自己竟然破天荒地說了夢話。
甚至她都不記得,自己竟然久違地做了那個夢。
姜慕壓下種種心緒,輕聲道,“無事,您大抵是聽錯了吧。”
卻見男人壓低了聲音,猛地迫近至她身前。
“阿慕,莫要瞞朕。”
“你知道,朕說的是實話。對不對?”
姜慕被迫抬眼看他,男人眼裡是層疊瀰漫的霧靄,濃得近乎化不開。
“阿慕,究竟要何時你才肯承認,你心底,終究是有朕的?”
衛祈燁嗓音啞了幾分,提及昨夜如夢般的歡/愉,眼下連說出口的話都帶了幾分侵略和曖昧。
“明明你只有在朕身邊,才能睡得如此安穩。”
掌心傳來一陣酥麻,手心裡是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撩撥。
姜慕被這樣的癢意招惹到坐立不安,剛想躲開,反被他箍住手腕。
男人垂首含住她的玲瓏小巧的耳垂。
“正如,你每次都低低哭著說不要,但分明是誘朕深入的意味……”
這樣的諢話如何才能再聽下去。
姜慕近乎是使出全身力氣,才勉強從他的懷中掙脫。
衛祈燁數個時辰未曾進食,到底還是少了些力氣。
他雙眼暗紅地看著逃脫成功,已然退至牆角的姜慕,心底第一次徐徐生出懊惱他限制了自己的自由。
……
月色微涼。
姜慕下定決心,絕不能再由衛祈燁這般胡鬧下去了。她給他煮了兩個雞蛋,並一張軟玉米餅,便匆匆出了屋門。
獨留衛祈燁獨自看著窗外依稀的星光。
片刻,待姜慕再度折回後,手裡卻分明一道寒光乍現。
衛祈燁眼眸定了定,半晌才辨認出姜慕手裡握著的,分明是一把鋒利而又沉重的斧頭,在夜色中隱隱泛著生鏽的冷光。
“……”
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啞口無言。
半晌,衛祈燁方遲疑道,“阿慕?”
衛祈燁喉頭一陣緊澀,“你……要殺我?”
姜慕不說話,只是徑直走上前來。
她只是受夠了這樣瘋魔的衛祈燁,哪怕他能正正經經,如往常一般與她相處,也好過如今這樣畸形的處境。
念及此,姜慕舉起手中斧頭,卻見衛祈燁放下手中才咬了一口的軟餅。
狹長的眼眸緊緊閉起,許是她看錯了,竟覺得那張俊朗的臉上竟然飛快閃過一絲暢快。
“若你肯給我一個解脫,也罷……”
話未說完,便覺眼前驟然一片寒光閃過。
衛祈燁睜開眼睛,卻見那把駭人的斧頭落在那張柳木床架上,發出巨大的“轟隆”聲響。
床架被劈成兩半,甚至連那斧頭都因用力過猛而深深地陷入在床架之中。
姜慕使了十足十的力氣,連手腕都隱隱泛著痠痛。
“您自由了。”
儘管如今衛祈燁的雙手仍被束縛著,但好歹失了與床榻的聯絡,也便可以自由走動了。
昨日一看到這樣的鎖鏈,她便認出分明和自己從前見過的那副出自同樣的工藝,甚至更為精細。彼時越王乃是用了一把極為鋒銳,削鐵如泥的匕首才將那道鎖鏈劈開。
她自然知道單是斧頭絕無可能解開,方才狠下心毀掉自己的床榻。
……大不了將這尊大佛送走後,她再請匠人好生打一副床架罷了。
姜慕雖然心疼銀錢,但實在不願再看到衛祈燁日日如此。
他是萬民敬仰的皇帝,焉能每日浪費在這般荒唐之事上?
念及此,她連忙斂了神色,鄭重對著眼前已然站起身子,容顏如玉的男子道:
“昔日您和我立下約定,每月一見。您出爾反爾,我該如何再相信您?”
她看著面前臉色一點點亦冷沉起來的男人,狠了狠心,接著道,“您這樣的遊戲,實在讓人擔驚受怕。望您以龍體為重,若是有何閃失,我一介平民……當真擔待不起……”
話音未落,眼前之人的容顏便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姜慕尚未意識到發生甚麼,才發覺是面前男人因怒氣過盛,俊朗清澈的五官分外扭曲所致。
他眼中閃過一層又一層的難以置信,悲愴,甚至是竭盡歇斯底里地痛楚,片刻,那樣高大的身軀卻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的雙臂上下襬動著,卻儼然因過於激動,失去了控制,整個身子更是止不住地顫抖著。
男人踉蹌幾步,還想再說些甚麼,再開口時,卻是延綿不盡的冷意。
那樣深的絕望和苦笑交織在一起,讓他再不能控制自己的神情舉止,敞開的衣襟處,胸口更是劇烈地起伏著。
“姜慕……你……”
許是難過到了極致,衛祈燁已是連完整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張開口,分明剋制不住想要咒罵她,怨懟她,可牙齒才一碰在一處,便止不住打著顫。
臨了,眼前已是一陣模糊。
他竟然又在她面前落了淚。
多麼可笑啊……
衛祈燁倔強地揚起臉龐,只覺得自己尊嚴盡掃,此生從未有這樣一刻,他後悔所發生過的一切。
後悔自己竟投胎為人,耽於情苦,竟活該受如此酷刑折辱之苦。
他究竟是做了甚麼孽,上天要這般一次又一次地責罰他!
甚至一瞬間,腦海便閃過從前種種,匯成成千上萬個念頭,曾經她眉眼彎彎,倚靠在自己的肩膀;雪夜裡,她眉目清冷,卻擁他入懷……
那樣多的回憶撲面襲來,可即便如此,天也再不能細想,因為便連記憶中那樣少有 的溫存過後,也是她不顧一切地拋棄他,不顧一切地要從他身邊逃走!
多麼狠心,多麼絕情!他當真恨不得將眼前那樣嬌弱瘦削的身軀碎屍萬段,碾成齏粉!
可映入眼簾之人,容色依舊清冷,何其柔美,何其無辜……如何卻又能做到這般決絕,以這般冥頑心腸待他!
……
姜慕默默地看著眼前又哭又笑的男人。
一時心中也隱隱生了幾分懼意。
她自然無意傷害他,甚至方才所為不過是為了解開這道鎖鏈,實屬無奈之舉。
可瞧見眼前男人如斯怪異的舉止,她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難道是她做錯了嗎?
來不及細想,卻見衛祈燁清雋端秀的臉龐滿是狼狽,卻終究扯開唇角,決絕一笑。
“好……好,你便是那天邊冥頑不靈的石頭,捂不熱,也暖不化……朕早該知道,朕是一腔熱血錯付了心腸……也罷,也罷!”
衛祈燁如是說著,已忍不住低聲嘶吼著,又因此刻五臟六腑都被恨意裹挾,脖頸間青筋一條條豎起,再沒了力氣,連走路都是踉蹌的。
他扶著門框,極力壓抑著自己的低喘,卻生怕自己再在這狹窄逼仄的小屋內多待一秒,便會忍不住將這裡的一切,那些醜陋簡樸的傢俱,連同她在內,統統毀滅!
他緊攥著拳頭,近乎是此生最後一次看向她。
“姜慕,你不過是仗著朕無可救藥的愛著你,就這般恃寵生嬌,就這般將朕的心意玩弄於股掌!你……好狠的心!”
他滿目憤然,看著那已經被劈成兩半的床頭。
“從今往後,我衛祈燁如若再腆著臉來此處找你一次,下場便如今日此床,碎屍萬段!”
言罷,他不顧自己衣衫凌亂,連領口都顧不得整理,便奪門而出。
姜慕怔在原地。
自然明白他是徹徹底底地又失控了。甚至這一切的緣由,還是因為她。
可她不過是想還他自由……
姜慕勉力壓下心底的震顫,可餘悸卻猶如湖水翻湧,一浪高過一浪,從未有過的悵惘不知自何處起,更不知該往何處去,她只覺心口一陣悶悶的痛。
她輕輕閉上眼眸。
卻第一次不明白自己的心緒。
愁緒自何而來?她不是應該高興,甚至鬆一口氣嗎?
難纏而不好伺候的大佛終於走了,她應該會滿心輕鬆啊?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早已陷入一陣寂靜。連他方才的腳步聲都消失了許久。
他是真的走了吧。
姜慕按著胸口,徐徐扶著桌案坐下。卻是少有的被這樣的悶痛困擾,連起身收拾小屋都沒了力氣。
會好的……都過去了。
這樣想著,她來不及睜開眼簾,便覺得眼前一陣暈眩。
而下一瞬,平靜驟然被打破,似做夢一般,方才還咬牙切齒的聲音再度浮現在耳邊,卻滿是急切:
“怎麼了?”
“可是哪裡不舒服?”
姜慕倏地睜開眼眸,便見衛祈燁不知何時又重新出現在眼前,明明方才因震怒而暴起的青筋還未消散,此刻漆黑的眼眸卻映滿了懊悔和恐懼:
“阿慕……莫要嚇我。可是方才朕嚇到你了?”
姜慕張了張口,艱難道:
“您方才說,再不會來找我一次了……您不是走了嗎?”
男人臉上一陣黑一陣白,半晌方道,“氣話而已,是朕不好。若真是朕嚇到了你……”
言罷,眼底的驚恐又浮升起來,衛祈燁一把便將她攬腰抱起,不顧因展開雙臂,手腕鎖鏈陷入皮肉的痛,他看著懷中的姜慕臉色愈發蒼白,倉惶向院外跑去。
“來人,護駕!”
“速速來人!”
如若姜慕今日有個三長兩短,他才是真的悔不當初!
而此時,小院外不遠處的林蔭道上,因擔憂白日姜慕身體不適,任氏便又提了一籃子新鮮的土雞蛋打算來看望她。沒曾想卻恰巧撞到眼前這一幕。
姜慕她……她此刻正被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抱在懷中,那男人衣冠凌亂,滿臉更是倉皇失措,甚至口中高喊著“護駕”。
而不過片刻,方才周遭還安靜一片的小院便忽然湧來一片人潮,各個身穿鎧甲,鐵氣森森!
任氏震驚的鬆開了手,籃子裡的雞蛋四下滾落,碎了一地。
……
不知過了多久,姜慕終於醒來。
四處暗香浮動,滿是清冷綿密的氣味。她看著床邊層疊帷帳低低垂下,一時神色怔忪。
一切都陌生,卻又熟悉至極。
身下並非自己那張簡陋的柳木床榻,而是柔軟厚實的雲錦褥被,似躺在雲中一般。
甚至可以清晰聽到窗外宮人經過,留下那細不可察的腳步聲。
環顧四周,紫檀木長案,角落聳立的鎏金鶴燈,甚至再遠一些窗邊垂落的湘妃竹簾……
她如何還能不知道自己如今身處何處?
她掙扎著起身,不過剛剛響起細微的聲響,不遠處便有腳步匆匆趕來。
衛祈燁已換了身團龍常服,衣冠整肅,眉目深沉清穆。可他著姜慕臉色依舊慘白,心底一陣刺痛。
那雙眼眸愈發幽深,猶如兩團潑墨。
他蹲坐在床榻邊,按下她將欲起身的動作。
“阿慕。是朕不好。”
“朕昨日一時失控,讓你受了驚嚇,朕罪大惡極。”
男人握緊了她的手心,裡面已泛起一層薄薄的汗意。
他輕柔地將她的手放在嘴邊,柔軟的唇覆上來,連聲音都啞著:
“太醫已經瞧了,說你是連日勞思過度,合該好生靜養。你只管放心,朕再不會嚇你。”
姜慕滿頭烏髮散落在頸間,她看著面前衣冠楚楚,卻近乎跪伏在她身邊,低聲下氣地訴說著心底的歉意,先前那種不知名的苦澀與悵惘便又自心間湧出。
他向來是那樣一個矜傲的男人啊……
姜慕垂下眼眸,落在他腕間深淺不一的痕跡。甚至隱隱有未乾的血跡自傷口處滲了出來。
那鎖鏈做工極為精細,想必彼時抱著她,他竟不惜以肉身相搏,自是疼痛至極。
念及此,她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手腕。
“痛嗎……?”
衛祈燁怔了片刻。
旋即驟然瞪圓了眼眸。眼底一層又一層蔓延而來的,分明是止不住的欣喜。
“不痛的。”
他連忙搖了搖頭。
可明明哪怕姜慕只是輕輕拂過,指尖便已沾染上星點血跡。傷及皮肉,又怎會是一句“不痛”而已?
她看著眼前只是得了一句關切的話語,便剋制不住歡欣如同孩子一般的男人,一時間喉嚨乾澀不已。
說話間,卻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
珠簾被侍立的宮人小心掀開。
只見兩個乳母嬤嬤低眉順目地走上近前,身後分明還跟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阿景和阿徹如今已快滿三歲,眉眼逐漸張開,便是從前和衛祈燁不甚相像的阿徹,如今輪廓也依稀有了與他如出一轍的影子。
兩個孩子自接回宮中,自然是養尊處優,由乳母嬤嬤精心帶著,只見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雲紋小袍,臉頰也比從前粉嫩許多。
“孩子們甚是想你,昨夜聽說你病了,還在這陪了好一會兒,今日更是非要先趕來看你。”
衛祈燁站在阿景和阿徹身後,深深地看著她。
阿徹幾日未曾見孃親,早已忍不住,鬆開了乳母嬤嬤的手,下一瞬便飛奔撲向姜慕的懷裡。
“娘!”
阿景則攥著乳母嬤嬤的衣角,一雙烏黑眼睛定定的看著姜慕。眼裡分明是藏不住的擔憂。
姜慕抱著阿徹,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只覺一顆心終於有了著落。她又衝站在一旁的阿景招了招手,阿景這才上前,有模有樣地對著姜慕行了禮,才鑽入姜慕的懷中。
她閉上眼睛,一陣酸澀湧來。
和孩子分居兩地,縱然他們可以得到更好的一切,可這終究不是個長久的法子。兩個小傢伙不過幾日不見,何時便長得這般高了?
她泛紅的眼眶,顫動的眼睫皆被衛祈燁看在眼裡,他不動聲色地朝阿徹使了個眼色,便見方才還粉面糰子一般的小傢伙忽然漲紅了臉,張開嘴嚎啕大哭起來。
“娘!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姜慕原本輕輕拍著兩兄弟後背的手忽而一顫。
又見阿徹已然哭得如同撕心裂肺一般的模樣,她亦心如刀割。
“阿徹……怎麼會?我怎麼捨得丟下你們?”
她語氣柔軟至極,近乎全能地哄著兩個小人,衛祈燁看著她這般溫柔體貼的模樣,一時心底酸澀又起,甚至還有些不可抑制的,隱隱的妒忌。
“可是你如今不跟我們住在一起……你也不常常見我們和爹爹……爹爹說,你是拋棄我們三個了……你有了更好的生活……”
姜慕抬眼看了一旁高大的衛祈燁,此刻眼簾低垂,面頰處掃過一片陰翳,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身旁的乳母嬤嬤卻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二皇子,您應該要稱聖上為父皇的。”
衛祈燁卻道,“無妨。朕本就是他們的爹爹,何來這般多的規矩?”
姜慕輕聲哄著嚎啕不已的阿徹,又看見一旁的阿景雖然不言語,但小小的人兒緊緊抿著嘴巴,分明心底積攢了好些幽怨。
她看向兩兄弟,輕聲道,“乖,你們先下去歇會吧。我無礙,不要擔心娘。”
待珠簾恢復靜止,四處再無人聲時,她方定定地看著衛祈燁。
“您故意讓孩子們如此說的嗎?”
衛祈燁早便知道她聰慧異常,如此伎倆定然瞞不過她的眼睛。一時坐在床榻,誠懇地看著她雙眸道:
“是便如何。阿慕,你知道的,孩子們說的又並非虛言。沒有你在身邊的每一日,都煎熬至極,你更不知,這大半年來,每到十五這日,兩個孩子有多高興,恨不得將平日裡在先生那裡所學都提前溫習一遍,好討得你的歡心……”
“朕知道,你可是心底惱恨朕沒有經過你的同意,便將你帶回宮?”
言及此,衛祈燁軟了聲音,生怕惹得她不快。連語氣裡都滿是小心翼翼。
“可朕看著你生病,看著你平日在那醫館裡操勞……又如何能放心?”
“阿慕……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罷,朕從前是做了很多錯事……可如若你再鬧著要離開,朕也實在別無他法……”
話說至一半,卻忽然被她輕聲打斷。
“我可以留下來。”
衛祈燁還待接著說下去,才張了口,卻猛然回過神來她說了甚麼,漆黑的眼瞳震顫不已。
“你說甚麼?”
他不顧一切攥緊了她纖細的腕骨,更是緊緊地迫著她的眼眸,試圖確認她究竟是否言不由衷。
“我是說,我可以留下來……”
霎那間,男人的神情倏爾鬆散,那是徹骨的歡愉自心底最深處襲來。
只是他唇邊的笑尚來不及舒展,便又緊張起來,“當真?你可是在誑騙朕?”
話一出口,他卻將她緊緊箍在懷中,騙他又如何!
他是唯恐她再改了主意!
“您弄疼我了……”
意識到自己抱著她太過用力,衛祈燁這才慌忙將手鬆開。她到底身子虛弱,尚在病中。
只是便是鬆開,也依依不捨地吻著她柔軟的面頰,散著香氣的發頂,嬌小玲瓏的耳垂……
卻聽見姜慕又輕聲道,“只是,我還有幾個不情之請。”
他神色鄭重地握著她的肩膀,“但說便是,只要你肯留在朕的身邊。”
“第一,您要做一個好的帝王。”
衛祈燁不料她會如此說,神色一怔。
在她眼裡,如何便是好的帝王?
似是料到他的疑問,姜慕低聲道,“就像您從前那樣……”
衛祈燁神色變了又變,他年少即居東宮,及至親政後更是雷厲風行,勵行新政,減輕賦稅,御駕親征……數年間天下漸穩,百姓愛戴,所得讚譽更是無數。
卻未曾有那樣一句肯定,比得上如今自她口中說出的言語。
“您身後有大昱的百姓,不能成日只為了我一個人的悲歡而過分投入。若是如此,姜慕實在寢食難安。”
良久,他終於剋制住心口一陣又一陣的發燙,神色旋即恢復如常,卻無比珍重地望著她,望著她眼裡自己的模樣,輕聲道:
“朕答應你,一定。”
短短的幾個字,卻分明彙集了千言萬語。
姜慕眸光流轉,又輕聲道:
“或許這是奢求。可有生之年,如若郾朝不曾動武,我……不願您率先出兵,對他們兵戎相向。”
她知道這對於向來胸懷天下之人或許過於苛刻,尤其是他一直便想著能兼併天下,早日一統中原。
四處靜了一瞬。
半晌,衛祈燁撫了撫她的肩膀,柔聲道:
“朕明白,你的身世坎坷,與郾朝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朕便應你,此生絕不輕易開戰。更不會枉殺無辜,禍及百姓。”
這下輪到姜慕靜默了。
她實在未曾想到衛祈燁可以答應得這般輕易,意料中的種種紛爭未曾發生,反倒只餘訝異。
至於最後一點……
她抬起眼眸,終究下了決心,輕啟朱唇:
“第三,如若有一日,您對我倦了,累了,請不要牽累於兩個孩子……”
話未說完,她便被他滾燙的手指掩住嘴唇。
“這一點,朕做不到。”
他懇切地看著她清冷的眉目,一字一句,只恨不得將整顆心鮮血淋漓地刨開抵到她眼前。
他這一生,何其不幸,倉促便愛上一人,自此便如難收覆水,移情於旁人之事,更不可能。
他又何其幸運,窮盡無數辦法,心機,終究還是再度見到了安好無虞,活生生的她。
將此生摯愛留在身邊,竭力給她和兩個孩子最好的保護,僅僅這些都還不夠,他近乎是每日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能讓她甘心留在自己身邊,如何將兩個孩子培養成人,如何又會有那一日?
可他到底明白姜慕心中的恐懼。
畢竟身臨帝位,從前又有太后多次從中阻撓,饒是他如今將後宮早已遣散,卻也不能如此平復她心中隱隱的擔憂。況且大昱至今,也未曾有這般疏散後宮的先例。
念及此,他站起身,只恨不得舉著手掌對天發誓,卻又倏爾意識到種種言辭即便說得再好,也是無用,不若便以往後自己的言行向她證明。
他拉著她的手臂,向他自己的胸膛處探去。臨近心臟的位置,即便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一陣異樣。那是一道極深的疤痕。
彼時姜慕隔了許久,再度見到他的身體時也覺曾覺得詫異,可至今仍未得到他的任何解惑。
卻聽如今他引領著她的指尖向那疤痕處拂去,沉聲道,“朕曾經有一瞬,以為此生終了。瀕死之際,留下這道近乎貫穿胸膛的疤痕。”
“姜慕,”他鄭重地喚著她的名諱,“若有一日朕膽敢負你,你便只管拿著匕首,朝這裡刺去。”
她睜圓了澄澈的眼睛,一時卻不知該說甚麼好。
她感受著那樣嶙峋的疤痕,一時卻不敢想情況那時該有多麼兇險。
衛祈燁很快便發覺了她眼底隱隱流露的擔憂和……惦念。
意識到如此的他呼吸停滯了片刻,旋即試探地擁她入懷。感受著胸膛與她緊緊貼在一處,方才覺得安心。
也唯有如此,方才終於將心底那句話試探地說出口。
“你……心疼了,是不是?”
耳畔一片寂靜,只餘他近乎跳脫出胸膛的心跳聲。
就在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到回答時,後背卻被一雙柔軟的手臂輕輕環繞。
不過須臾,天地傾覆。
他連身子都僵硬極了,更是分毫都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她的動作。
只聽良久,那樣期盼已久的話終於輕輕響起,夾雜著她身上特有的清香:
“嗯。”
只一個字,卻已遠遠足夠。
“再說一遍,朕未聽清……”
話還未說完,衛祈燁便被一陣柔軟堵上了唇角。
霎那間,周身盡失力氣,不止雙臂,脊背,便連五臟六腑都轟然化作碎片,在他胸腔裡四散飛舞。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頭一次,被那樣的唇瓣輕輕地觸碰著。她還是如故害羞,實在算不得親吻。可心底卻升騰起酥麻的癢意。
回過神來,他終究再難剋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床榻邊的帷幔徐徐散落。
姜慕徐徐閉上眼睛,終於有那麼一刻,她不再憂慮,不願再去想從前那些紛擾。
這世間恍若只剩下了他和她。
再無旁騖。
……
宸安六年末,帝后大婚。
是日,四海來朝,萬邦相賀,獨獨少了郾朝。
大昱都城沐京自皇城宮門起,至朱雀長街,皆覆紅綢。整日鐘鼓齊鳴,絲竹悠揚,衣著整肅的禁衛身披鋥亮鎧甲,搖曳的旌旗近乎蔽日。
姜慕端坐在鳳輦之上,一身鳳冠霞帔,鬢間珠翠琳琅滿目。便是如此華光流轉,也掩不去她清絕的容色。
丹陛盡頭,一身沉重的龍袍,頭戴冕旒的天子立於高處,親自迎她。
分明是那般疏朗深沉的眉目,獨獨望向她時,素來冷寂的眼眸閃出幾分藏不住的光亮與溫柔。
禮官高唱,天地,萬民,與禮廟共鑑。
這一場帝后大婚,遲了太多年。
而待二人執手相立,三跪九叩之禮終於圓滿,只見滿朝俯首,宮城外的呼喊更是山呼震天:
“恭賀陛下大婚——”
“恭賀皇后娘娘大婚——”
“帝后千秋——”
聲浪一陣高過一浪。
遠處的宮牆上,數十個乳母嬤嬤神色緊張,看著眼前阿景和阿徹趴在欄杆邊的模樣。
兩個玉面般的小人兒雙眼亮晶晶的,臉上滿是歡喜。阿徹忍不住又蹦又跳,每跳一下,嬤嬤們的心肝便跟著顫一下,“父皇終於娶到孃親啦!”
阿景尚努力維持著身為兄長的端方,可壓也壓不住的嘴角早已出賣了他心底的雀躍。
而衛祈燁始終握著姜慕纖長的手,從始至終,未曾鬆開。
他窮盡半生,終於等到這一刻。
無人知曉,他等著這一刻,究竟有多久。
久到昔年那些偏執,瘋狂,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以及那些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歲月,都彷彿在此刻有了落腳之處。
回眸相看,她眉眼溫柔,端然並肩立在自己身邊。從此再無風雨,唯有與君朝暮。
他這一生,便已足夠。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
慕寶和衛狗在大昱99!
感恩一直追讀的寶寶們,有你們超幸福!本章有紅包,我們番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