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夜臨 難伺候的客人…
翌日一早, 薄霧尚未散盡,姜慕便帶著兩兄弟出攤了。
這幾日她久未出攤,總覺得心裡對鄉親們有些愧歉。
她每每準備這些藥膳, 皆需前一日便開始準備, 在廚房小火慢燉著黨參,黃芪, 當歸等滋補藥膳。
待到翌日,再早早起來將燉了一整夜的膳食諸樣備好,而後便推著小攤車,一前一後抱著兩個孩子出門。
山路偏遠, 往往天未亮便得出發。
這樣的小買賣實在不掙甚麼錢, 可或許是因為姜慕心底多少還留有著幾分舊時盼著治病救人的念想,所以每每見那些鄉親們格外喜歡她做的飯菜, 身子也愈來愈舒坦, 甚至早早便來集市上排隊時, 她心底便覺得十分滿足。
那是被人需要,依賴而生的,微小的幸福。
而還未等來了集市上沒一會, 早有眼尖的鄉親們發現角落裡熟悉的小攤, 紛紛圍了上來。
“喲, 沈家娘子啊, 真是等了好幾日, 今兒終於來了!”
三言兩語, 人人便都附和起來。
姜慕性子實在不算活絡,又因如今身處偏僻村落,鄰里之間實在熱情得很,她有時面對這樣的問候都略有些不自在, 更是至今都不太會搭話,便只得微微一笑,點頭示意。
她將備好的藥膳一一拿出來。
幾口砂鍋揭蓋,香味頓時四溢。
補血活絡的當歸黃豆豬蹄湯,溫中祛寒,給周老伯治腿腳再好不過;喬三姐常年勞作,寒溼太重而苦苦減不了肥,她便準備了加了白扁豆、茯苓的薏仁山藥排骨湯;還有常年多夢,無法安眠的牛嬸兒,桂圓蓮子紅棗粥便是再助益不過……
她在這些膳食中並不加過於名貴的草藥,所有的藥材都是平日裡進山採藥所得,所以賣的價錢也並不高。
一來二去,鄉親們嚐了這些藥膳身子好過從前許多,便也漸漸離不開了。
小攤面前不過轉瞬便擠滿了人。牛嬸擔心人多,沈家娘子忙不過來,便一邊排隊,一邊順手便幫她看顧著兩個小娃娃。
攤車還是特製的,上面擺著一些膳食,底下隔板阻擋,隔出一層空隙。裡面還鋪著軟綿綿的棉絮和被褥,兩兄弟若是在一旁玩累了,便會躲在車裡安眠。
不過兩兄弟儼然早已習慣了這般隨著孃親出攤的時候,便是來到集市上也不哭鬧。
哥哥許是沒休息好,老神在在地歪著頭睡著。弟弟則一張麵糰臉雪花一樣白,眼睛烏亮,好奇地左看右看。
牛嬸瞧了,實在喜歡的緊。逗弄阿徹幾下,他便“咯咯”笑出聲來。
兩個小傢伙據說明明是雙胞胎,可卻生得並不相似。
甚至哥哥阿景骨量略開,身形也比弟弟明顯要大一些。眉眼間時常可見幾分冷峻的影子。弟弟則圓潤可愛,神情活泛極了。
遠遠看去,倒像是哥哥比弟弟要年長半歲一般。
不過剛來沒一會兒,姜慕準備好的膳食就已經賣得七七八八。許是好幾日沒來,許多鄉親還一連買了兩三份,連姜慕準備的茶葉蛋和紅糖餈粑也都所剩不多。
姜慕懷裡抱著昏昏欲睡的哥哥阿景,小小的身子貼著她的肩頭,只覺得那樣的溫熱隔著衣料傳來,所有的疲憊皆一掃而空。
恰在此時,身後卻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慕回過頭去,卻見是礁底村裡的王捕快。
她跟王捕快並不相熟,只知道他日常似乎總在這一帶巡邏,日子久了,也只是混個熟臉罷了。
卻見王捕快立在她面前,神色頗為侷促地看著她,黝深的臉龐更是隱隱浮現一層紅色。
“沈娘子,今兒天熱,且消消暑罷。”
低頭一看,卻見他遞來一小碗酥山,雪白細膩,上面還點綴著幾顆紅紅的櫻桃。應是才從隔壁茶肆買來的。
姜慕不由得怔了怔,卻是低頭擺了擺手,並不收下。
“多謝王大哥……只是今日身子不太舒服……”
王捕快一聽,臉色愈發紅了。卻是半尷尬半擔憂,也顧不上手裡快要化掉的酥山。
“沈娘子可還要緊……?可要去醫館裡找大夫瞧瞧?”
姜慕也不知該說甚麼好。她只是恰巧來了月信,自要避開寒涼之物。
見面前的沈娘子亦是吞吐難言,王捕快也不算愚鈍,當下便反應過來。
忙拱著手歉意一笑,“是在下冒失了。既如此,沈娘子還是好生回去歇息罷……可要我幫忙推著車?”
姜慕還未答話,懷裡的阿景便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將白淨的小臉躲到孃親懷裡。
他是被吵醒了。
姜慕連忙哄著阿景,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王捕快見狀,便也不好意思再叨擾。只是不捨地悄悄看了眼姜慕,便快步走開了。
已過午時,正是日頭毒辣之際。
姜慕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卻見方才已然空無一人的攤位處不知何時竟坐了位男子。
“店家,來碗麵。”
已是將要收攤的時候,眼下各樣飯菜皆是所剩無幾。
況且姜慕自以沈家娘子的身份擺攤以來,從來都是清早出攤,買完便走,看著那男子委實眼生得很,並非她的熟客。
“不好意思,眼下已是收攤時候了……”
男人相貌平平,坐在小馬紮上,高大的身形儼然有些放不下,只能曲著修長的雙腿。瞧著頗有些彆扭。
他朝著尚有熱氣騰騰的案上小陶鍋揚起眉道,“那不是還有嗎?隨便來點就行。”
言罷,單手一拍,便在桌案上留下一錠銀子。
姜慕愣了愣,自己平常的藥膳只是賣給鄉親們罷了,每碗也不過幾文錢,哪便要的了這些銀錢?
今日她倒是遇上貴客了。
她無奈看了眼懷中的阿景,只得小心翼翼地小小的身子放在車內鋪好的舒適軟簍裡,這才拿帕子擦了擦手,準備起東西來。
她擔心這客人是行了遠路飢餓之故,想了想,便在鍋中煮了一把面。
待到水滾之際,淋上剩下的黃豆豬蹄湯汁,一點麻油,並一小把蔥花,熱氣騰騰的面便成了。
只是如今東西實在剩的不多,她便還在面里加了個茶葉蛋。
那人果然也實在餓急了,接過面便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他間隙瞄了眼車簍裡兩個縮在一處的小腦袋。又挑起一筷子長長的面,隨意道,“不容易啊,帶著兩個孩子,還要做這般營生。”
姜慕彎著身子,看著兩個小孩兒確實睡得安穩,這才直起身來。
她做這些膳食,並非為了賺多少錢,或許只是為了幫助一些能幫助到的人罷了。
只是孩子確實尚小,每次出攤都要分神應付著客人,便只能委屈他倆。
姜慕確實覺得對兄弟倆很不公平。
因此,她其實也開始琢磨著以後便不再來集市上擺攤了。
回過神來,男人已將碗裡的面吃得一乾二淨,更是連湯也不放過,仰頭喝了個淨光。
姜慕默默將空碗收了,因為今日這碗麵實在準備的倉促,便問他,“如何,還可入口嗎?”
男人拿著帕子擦淨嘴巴,這才皺了皺眉,露出一副勉強的表情。
“湊合。”
自她在此擺攤以來,每日收穫鄉親們好評如潮,這般明顯不甚滿意的評價,姜慕還是頭一回聽到。
在她錯愕之際,男人又補充道:
“沒甚麼味道。太淡。”
姜慕想想也是,那些有滋味的肉一早都被買走了,餘下不過清湯麵水,單是一碗麵,想必自是清淡味寡。
她心底過意不去,便從案上小缽裡拿出兩個剩下的餈粑,遞給男人。
“實是不好意思,只是今日東西都賣空了,若是還餓的話,便請嚐嚐這個充飢吧。”
男人挑了挑眉。卻也不曾說甚麼,只是接過了那兩個餈粑。
不知為何,姜慕心底忽然覺得有些異樣。總覺得面前這個男人雖然相貌並不出眾,甚至可以說得上普通至極,但舉手投足間,總有隱隱的氣度流淌出來。
而她甚至覺得,自己竟與他似曾相識一般。
她如今隱姓埋名生活在異鄉,好不容易才擁有這般安寧的生活,任何突如其來的異樣都不免讓她心底一顫。
念及此,姜慕不動聲色地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快速推車離開,卻聽身後男人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哎。”
“你兒子忘了。”
姜慕回頭看去,卻見車簍的一側已然空蕩蕩的。
而方才還睡在車簍裡好好的弟弟阿徹,不知何時竟然醒了,眼下甚至已經爬出了小攤車,正扒在男人的衣袍角,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紅糖餈粑。
男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可憐巴巴的小不點兒,隨即面不改色地將那餈粑最後一口吃完,這才慢條斯理的拍了拍手。
姜慕連忙上前將阿徹環在懷裡。趁小傢伙嘴巴剛剛憋起,還沒有號啕大哭之際便不住低聲哄著,這才平息了阿徹吃食被奪的怒氣。
.
一路回到山腳旁的小院,已近黃昏。
許是來了月信之故,今日姜慕也覺得格外疲憊。一路行來,已是腰痠背痛。
她匆匆將兩個兒子抱下車,好生安頓他倆洗淨歇下,這才有空歇息片刻。
沒曾想一覺醒來,已是月明星稀時分。
姜慕身邊兩個小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來。
眼下正互相打鬥著,弟弟阿徹到底打不過哥哥,小臉漲得通紅,張開口便咬在哥哥的手臂上。
霎那間,哥哥阿景的哭聲嘹亮,響徹雲霄。
沒等姜慕勸阻,哥哥也再度和弟弟扭打起來,姜慕十分頭疼地將兩人分開,又懲罰似地拍了拍二人的屁股,這才讓他們乖乖在床上站好。
姜慕性子溫軟,卻也知道育兒一事上不能過於仁慈,正待她擺出嚴母的陣仗來,忽聽寂靜的院落裡,傳來一兩聲輕響。
她心底一緊。
自己如今獨自帶著兩個不到兩歲的孩子住在山腳下,平日僻靜無人驚擾。從前沈阿婆尚在世時,院子裡還養了只十分兇悍的大黃。自是無人膽敢招惹。
而自阿婆離世後,大黃不吃不喝,很快便瘦的皮包骨頭,也跟著一起去了。
便是閒暇時鄉親們想來探訪,知道她性子淡泊,也只是禮節性的站在院外問候幾句便罷了。如今這般晚了,卻是誰在外頭?
姜慕愈想愈覺得慌張,只得安頓著兩個兒子,讓他們乖乖噤聲。
這才悄悄起身,拉開一條門縫,向院子看去。
卻見夜色中月色疏朗,清清淡淡的映著滿地朦朧。
而一男人的身影正閒閒倚在籬笆前的一株歪歪扭扭的棗樹旁。
聽見門縫吱呀聲響起,男人扭回頭來。
姜慕心底一驚。
居然正是今日在集市上吃了自己一碗麵的那個平平無奇的男人。
姜慕沒想到竟有人深夜來訪,一時錯愕,卻也沒放鬆警惕。只探出半個身子來,“這般晚了……可有事嗎?”
男人語氣懶散,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戲謔。
“我在你攤上用了碗麵……”
“回去之後便腹痛難忍。店家,你的飯菜,莫不是有甚麼問題吧?”
作者有話說:來啦~
不過不要急,要找姜慕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她~一一排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