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誘哄 浩浩蕩蕩,前往行宮
整整守了一夜, 姜慕也實是乏了。
齊福立在一旁,見她面下兩片鴉青難掩,神色更是倦怠的很, 便恭敬道, “容主子請先回宮好生歇息罷。聖駕這邊若是再有動靜,奴才自趕忙去請您。”
待回到清暉宮, 她卻也覺得勞心不已,連早膳都未用,便合衣而臥。
如此一覺竟睡到傍晚時分。暮色沉沉,今日各國使臣先在金鑾殿朝賀, 隨後又移步至幹光殿赴晚宴, 此刻宮中各處樂聲不絕,還有不少王公親族入宮赴宴, 熙熙攘攘, 自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她知道皇帝諸事纏身, 必然十分忙碌,應是不會再召她了。如此反倒心底鬆了口氣,便也懶懶生了暇意。
姜慕披了件輕薄的外披, 向後院行去。自己之前從御花園菜畦帶回的菜苗, 早有辛勤的宮人幫她一株株理好, 仔細栽在花圃中。
那片碧綠隨風輕曳, 因泥土才才翻過, 尚還散著溼潤的清新。角落裡更是有幾株並不起眼的草藥, 在霞光裡輕然搖晃。
佩茵雖然不懂這些再尋常不過的菜葉子究竟有何寶貴,但見到姜慕的模樣如此珍重,便也連忙吩咐底下人愈發勤懇照料。如此,不過幾日, 這些草苗的長勢便愈發喜人。姜慕卻心底暗自期盼著,這些草苗可以長得再快一些,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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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
因著恰逢節慶,常年蕭索的殿內也煥然一新,四處掛著嶄新的綢幔和琉璃角燈,連往常終日瀰漫的苦藥味兒也淡了許多。
窗外月圓依舊,天色漸沉,尚且還泛著灰白。
聆安夫人聞鴛披著件素青底對襟小衫,斜倚在窗前軟榻上。
寂靜間,卻有一披著斗篷的身影踏夜而來。
一路腳步匆匆。瑞才人唐煦容甫一入殿,便熟悉入了殿,熟悉地將外披卸下,又匆匆給聞鴛見了禮。
“義姐。”
白日裡素來張揚的嬌俏面孔,唯有在長樂宮時,那雙杏眸方才將那些鋒芒和張狂盡數卸下,只餘溫順。
聆安夫人抬起眼眸,柔聲笑道:
“如此節慶,不去宴席那兒熱鬧,怎的又來瞧我了?”
瑞才人看了眼聆安夫人蒼白的面孔,眼神便不自覺便柔軟幾分。
“白日裡人多眼雜,難免不落人口舌。至於那宴席,昨夜生了那樣大的事端,眼下誰還有心思再去看那勞什子歌舞……”
聞鴛聞言斂了神色。
她出身將門,自幼便見慣權勢翻覆。饒是如此,卻也知道此次鄭柔嘉乃是犯下滔天的罪孽。
不然單憑那一向護短的太后,又怎會真的狠心,在皇帝尚還昏迷之際,便將其逐出宮門?
“以催情之藥摻入御酒,以行邀寵之計……倒也當真是膽大。竟連損害龍體都不顧了。”
瑞才人冷嗤一聲,標誌的杏眸一翻,唇邊掛起抹鄙夷的笑:
“還以為鄭家的女兒能有多大的本事,沒曾想竟也使出這般下作的招數!”
又接著道:
“慈寧宮怕是儼然丟盡了臉面,才迫不及待要撇清關係……只是到底那位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想要維護鄭家的體面。不然以鄭柔嘉的罪行,少說也要貶入冷宮的,她倒好……屆時修行幾日改名換姓,照樣恢復自由身呢。當真是可笑至極!”
聆安夫人看著唐煦容越說越憤然的樣子,唇邊不由得綴了幾分笑意。
唐煦容心底一愣,難免有些赧然。
“姐姐莫不是另有看法?”
聞鴛抿唇輕笑,“再如何想,如今也構不成咱們的阻礙。我只是看妹妹這幅義憤填膺的模樣,覺得有趣罷了。”
唐煦容一向待自己這位義姐很是尊敬,聞言不禁杏腮微熱,低聲道:
“姐姐神機妙算,昔日便告誡嬪妾鄭氏不足為患……還說哪怕姜氏眼下得寵,咱們也得按耐不動……”
聞鴛抬起眼簾:
“我知道彼時鄭氏挑撥,害得姜氏和帝心生了嫌隙,你便暗中買通了鄭年,剋扣了清暉宮的用度。我之所以未曾阻攔,不過也是想看看到底皇上待姜氏,究竟有幾分真心。”
唐煦容屏了呼吸。
聞鴛扶著榻前把手,緩緩站起身來。
這些年來她常年病弱,肌膚近乎泛著一種異樣的白,在燈燭之下愈發清冷。
她在殿內踱著步子,隨即低低的聲音似從遠處漂浮起來:
“……入宮時日除了江貴妃,便是本宮和王問瓊待得最久。昔日本宮更是眼看著這些姐妹對皇帝從滿心愛慕,由愛生痴,再由痴生冷。甚至這宮裡的日子,竟也愈發難熬了。”
她頓了腳步,只輕輕一笑。
“皇上是真心實意地看重她沒錯。可便是如此,卻是對我們的大計再好不過。”
唐煦容半緊張半殷切地抬起頭,仰望著聞鴛。
卻聽其道:
“無論是從前的王問瓊亦或是昨日的鄭氏,謀求的都不過是帝寵罷了。可我們偏偏想要的……”
唐煦容心領神會,低聲接道:
“卻是那張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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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中秋屬實熱鬧,宮中盛況空前。
四方使臣雲集大昱,足足熱鬧了數日。禮部上下忙得晝夜不息,光是往來的文書便如流水一般終日不絕。
衛祈燁白日忙著召見諸國使臣,到了夜裡又有段醫正仔細照看,按時囑咐御前煎藥,更是需親眼看著皇帝將那些藥湯徐徐喝下方才作罷。
段孟醫術高超,性情耿直之餘又不失人情世故,言語間也算得上有分寸。
衛祈燁此前不曾多注意他,如今卻也覺得此人可用。
御前做事,背景自然要清楚明白,他便打發人去暗查段孟。
方知此人雖憑著醫術和資歷成了醫正,但平時也不過是多為些宮嬪太妃問診罷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往來,只早前還與永和宮往來稍勤一些。
“據說段醫正的夫人,和慎嬪主子的母親乃是同鄉……”
衛祈燁放下手中的藥碗,只覺喉中苦澀未散。
藥碗旁側早已規規矩矩地放了一小碟潤口的蜜漬梅子,他不過一瞧,便勾唇輕笑起來。
他一向自詡堂堂男兒,逢事自當堅毅。藥苦便罷了,自小便也從不叫喊,只是一味忍著。
可不知自何時起,每每喝完藥或茶水後,卻也漸漸習慣了添一兩粒梅子壓味。
細細追溯,大抵卻是自從前姜慕在御前侍奉時,養成的習慣。
彼時她便總喜歡以梅子佐茶……
衛祈燁收了神色,淡然道:
“若是此人可用,往後清暉宮便由他專司調理。不得有任何閃失。”
齊福連聲應下。自打上回惹了帝怒,如今行事愈發小心謹慎,兼之到底從前自東宮時便追隨皇帝多年,皇帝念著舊情,也只罰了他整一年的月俸,算作警醒。
而待皇帝手臂的傷勢終於漸漸癒合後,他卻是再也按耐不住,提前半月便命人安置好了行宮。
十月末,秋光和暖。
帝巡幸行宮,隨駕不過幾位妃嬪並寥寥數名侍從。
又因太后自中秋後便鳳體抱恙,又時常念起行宮風光,皇帝遂以孝名相邀,兩位太妃亦一同隨行,並有壽王和越王伴駕侍疾。
姜慕坐在馬車裡,儘管前一日便得知今日便要出行,但她久未出宮,還是覺得四下皆陌生得很。
佩茵昨夜收拾行囊裝箱時,便興奮不已,如今眼裡仍熠熠泛著光芒:
“早便聽說行宮之景美不勝收!今日倒是沾了娘娘的光,可算是能大開眼界了。”
又忙壓低聲音對姜慕道:
“奴婢卻是聽說,原本皇上是點名只帶您一個來的,未曾想太后病了,卻離不開江貴妃日日侍疾,而翊妃最近又憑著母家風頭正盛,便是前去孝敬太后也勤快得很……”
姜慕半闔著眼睛,卻是早已聽不清佩茵在絮絮說著甚麼,反而想起昨夜皇帝來清暉宮用了晚膳之事。
衛祈燁如今難得身子大好,雖然又歷經中藥清淤一事,右臂仍然無力,但好歹可以勉強活動。
饒是如此,他也習慣了在她面前逞強,非要將她整個人霸在懷裡,更是不依不饒地要她坐在自己腿上,方能吃飯。
儘管殿內早已屏去所有侍從和宮女,可姜慕仍然覺得此番好沒規矩。
衛祈燁卻渾然不理。
他一向吃飯卻極慢,對食物更是興趣懨懨。
姜慕甚至經常覺得,他平日裡進食只是為了維持體力而已。
或許自小便見慣了山珍海味之人,便是再鮮美珍貴的味道也不覺得驚豔。
反之,自從衛祈燁經常來清暉宮用膳後,二人一切從簡,便時常命姜慕宮裡的小廚房來備膳。
衛祈燁起初尚還吃不慣,只嫌她口重,偏愛一些河鮮及鹹味。
到了後來,卻是一邊皺著眉,一邊能慢條斯理地將魚肉吃盡。
又一日,衛祈燁還發現她的後院竟還種了好些從御花園移植過來的菜苗,不知為何竟長勢格外喜人,似乎味道也更清新些。
他便挑眉看她。
彼時的姜慕卻彷彿像是做錯事了一般,低聲小心解釋著:
“只是覺得閒時種點東西,還能打發些時光……”
又像是討好一般抬頭看他:
“您可喜歡吃甚麼菜?或許也可以試著種一些……”
話一出口,便連姜慕也覺得自己委實唐突。
到底她昔日曾在御前當差,關乎皇帝的喜好自然早已爛熟於心。
他偏好時令之物,多食禽肉,喜好向來簡單。偶有愛吃的素菜,卻也不過春筍茭白,但又因口腹之慾極淡,好似對所有的膳食都一視同仁,並無過多喜好可言。
姜慕卻心底犯了難,幾根菜苗倒還容易些,但若是真讓她自己去種春筍,自然難於登天。
衛祈燁反倒被她這幅躊躇的模樣弄得沉默起來,滿腔的話都沒了因由,只是摟緊她的細腰,低低地埋首於她的頸窩。
“我喜歡吃的……”
他話音一頓,似是倏爾便有了答案。
唇角便輕輕蹭過她的肌膚,低低的熱氣便順著耳畔一路拂進她的衣襟。
“那麼無關飯菜……旁的你也肯滿足嗎?”
待姜慕終於紅著臉頰從他的懷抱中探出頭來,兩人卻都已是髮絲紊亂,呼吸輕促。
自打體內清毒化淤以來,皇帝便不得不守戒數日。
他從前便是於此慾望極寡淡之人,於是即便段孟曾屢次語重心長的叮囑,他都不以為意。
可沒曾想,如今方才知道自打有了姜慕,一切於他皆已是食髓知味,再難忍耐。
單是擁她在懷中片刻,哪怕起初當真是懷著小憩親暱的心思,不過片刻,他的雙眼便漸漸浮上一層濃郁的霧靄。
再難消解。
他幾乎是翻手便將她整個抱起,也顧不得自己尚還吃痛的右臂,便將她整個人放在膳桌一旁,臨窗那張香案之上。
他已忍了好些時日,如今便連單單看著她,與她兩相靜處都堪稱折磨。
姜慕被他壓得近乎要喘不過氣,只能掙扎著攔他。
“段醫正說了,您千萬要珍重龍體……”
他反倒愈發不肯放手。
更是見她這幅拿別人話來壓自己的模樣便氣血上湧。
於是反其道而行,索性將她整個人翻轉。
姜慕欲哭無淚。
儘管在衛祈燁身邊也有些時日,可她至今仍摸不準他的脾性。
比如他有時分明性子極為堅硬,那日中藥至深,哪怕她便守在他的榻前,哪怕她的手腕始終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更是反覆婆娑了甚久,他還是甘願閉上眼睛,卻也不捨得碰她分毫。
又比如有些時候,他卻是甚麼都不顧了。
只想著懲罰她,懲罰她竟然生了那樣的膽量,膽敢違抗他的聖意。
那樣的怒意隱隱翻湧而來,卻須臾間便如山崩地裂般,可將萬物傾覆。
甚至可以讓他將自身的安危都拋諸腦後。
姜慕被緊緊按壓著,額頭觸及冰冷的桌案,上面還有殘餘的些許香灰,是檀香的味道。
她的手被他牢牢縛住,根本動彈不得。身後之人卻早已動作飛快,很快便讓她覺得一陣涼意襲來……
姜慕卻牢牢謹記著段醫正的教誨,知道他如今身子尚虛,如若真的行事,反倒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只能絞盡腦汁,拼命想著脫困之法。
半晌天終於含著淚,低低嗚咽道:
“可不可以等到明夜……”
衛祈燁並不買賬,反倒張口咬在她光滑的肩頸之上。
身下人並不肯放棄,竟似真的走投無路,於是低聲道:
“明夜……”
衛祈燁手上動作不停,那雙疏朗的眉目卻也不忘在她光潔的肌膚上游走,又像是專門為了應付她,拿著哄孩子一般的耐心道:
“明夜當如何?”
她羞怯到了極致,又因被迫承受他或上或下的撩撥,只能低聲嗚咽著。
衛祈燁沒有聽清,偏偏要她再說大聲一點。
“如何滿足?說大聲些,朕聽不清。”
姜慕闔上雙眼,卻是羞地無地自容,更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將頭恨不得埋地更低。
掙扎著,哭嚥著,卻甚麼都不頂用,身後之人非要逼迫她說出來才好。
姜慕實在是無計可施,只能也學著他慣常的無賴樣子,連哄帶騙地求饒。
殿內靜了半晌,方聽見一道極低的聲音軟若雲霧,低低地逸了出來。
“甚麼樣都可以……”
皇帝垂下眼簾。
已到嘴邊的佳餚如此放下固然可惜,可若是明日到了行宮,單是這六個字飄入耳中,便讓他足夠心馳神往。
甚麼樣都可以的話……
頓時心情大好的衛祈燁終於決定慷慨地放過她一晚上。
這一夜,兩人沐浴過後,衛祈燁抱著姜慕入睡。
可闔上眼睛時,滿腦子卻不可抑制地都是明日的旖旎將至。
後來便是整夜未眠,連晨起時,眼下都頂著兩團鴉青。
一行人浩浩蕩蕩一大早便 要出發去行宮,他撐手抵著額頭,獨自坐在馬車裡。
起初尚還能勉強聽著齊福一一回稟近日要事,不出片刻,卻終於仍是倚著車壁沉沉睡去。
而綿延的車隊裡,姜慕坐在其中一輛,隨著隊伍一路出了宮門,再向遠山行去。
行宮偏遠,修建于都城沐京的東北部。大抵要走整整一日,方才能趁暮色深沉前抵達。
到底路途顛簸,身子便禁不住隨之輕顫。姜慕的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遠處,只一個勁兒懊惱著自己昨夜的失言。
為了逃脫虎口,她便只能慌不擇言。彼時也只不過是想著搪塞於他罷了,畢竟活命要緊。
卻沒想到一向諢話連篇的人聽了,模樣卻比平常的自己還要當真。她不禁開始亂想,如若到了行宮他當真不依不饒,她又當如何?
姜慕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作者有話說:今日份的姜小慕:畫餅一時爽,某人當真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