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忍傷 眷方 深,憐恰好。
須臾, 那樣的酒氣愈發迫近。沿著幔帳徐徐散開,幾乎近在咫尺。
姜慕坐起身來,還未來得及穿鞋下榻, 只聽一聲輕響, 床前的帷幔已被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搖曳的燈影晃了進來。
男人分明是帶著幾分醉意的,立在帳前, 眉目裡酒意仍存,一雙幽暗的眸子此刻似含著燈火,微微晃動。
見她已然醒了,男人方還沉靜的眉眼卻似被唬了一跳, 隨即清潤冷冽的眼尾卻依稀浮上幾分懊惱。
“可是……擾醒你了?”
姜慕輕輕搖了搖頭, 隨即目光卻落到衛祈燁的手臂之上。
他雖著團龍密紋淡青色常服,卻可見右臂之處隱約鼓了幾分, 就著床畔微弱的燈光, 隱約竟見幾分血絲悄然漫了出來。
姜慕心底一驚, 龍體乍然受損,自是頂天的大事!
若是原先她尚在御前伺候,皇帝凡有抱恙, 底下伺候的人自然全都跑不了。
她到底知道厲害, 明明是那樣平淡低斂的人, 時常面無多餘的波瀾, 可如今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柔波流轉, 似有擔憂緩緩溢了出來。
衛祈燁垂眸瞧著, 只覺心似化開了一般。
一整日的顛簸怨怒,如今不過頃刻,竟然皆渾然不見了蹤影。
她還在。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實在心底念她的緊,白日自慈寧宮前去赴宴, 本就意興闌珊。
只是心思煩亂不已,念著她那張淨若菩提的臉龐。
董家兒郎又存了聖駕親臨,好生賣弄的心思,也怪他未曾留神,便在幾個男兒比賽射鵠子時,因大意而閃避不急,反倒被從身後飛來的流箭擦傷了肩膀。
若只是擦傷,也無甚大礙。
好巧不巧,卻偏偏牽引了他右臂之上的積年舊傷。
兩傷並作一處,血便再也止不住,汩汩冒了出來。
他本不甚在意,又見那闖禍的董諍知帶著他的次孫已是臉龐煞白,跪在一旁磕頭不止。到底知道他們並非有意,便想著息事寧人。
可底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怎還得了?
齊福白日本就才惹了帝怒,眼看百般勸解不得,已是再怠慢不得。慌忙便自宮中請了太醫趕去。
皇帝知道此事但凡讓太后知曉,今日董家、御前眾人皆吃不了兜著走,便嚴禁此事外傳。
只作如常,任匆匆趕來的孔醫正為他包紮過傷口又敷了藥,方才連夜趕了回來。
旁人擔驚受怕不已,只擔心龍體欠安,倘若當真有個閃失該如何是好。
衛祈燁卻不以為意,馬車行在空曠的路上,他雙眸輕閉,心底念著的卻是……
她好不好?
近乎一日未見,她可有好好用膳?宮裡的日子說來也無聊的緊,她可曾覺得憋悶?這樣瑣碎的事情連他從前自己都不甚上心,如今滿心念著的,卻都是她的模樣。
那樣一張白淨素雅到了極致的臉龐。
於是不管不顧。溫徳殿門前烏泱泱跪了一圈的人,他卻只是輕揉著眉心,扶著車轅,淡淡一笑。
“朕去瞧瞧便好。只是誰若敢此時驚擾了慈寧宮,即刻處死。無一例外。”
那些內侍抖如糠篩,自然再不敢勸。
……
如今,心心念唸的人近在眼前。
眉眼柔軟如昔,他只瞧著,便忍不住唇角半彎。
隨即低低的吻,混雜著酒氣,落在她的眉心。溫熱而短暫。
“小傷而已,莫要擔心。”
姜慕卻亦曾見過他的舊傷。
彼時坦誠相見時,縱然她羞怯地睜不開眼,但也曾匆匆瞥過他的臂膀。
他經年習武,身軀健壯,四肢皆緊實有力,唯獨右臂那處,傷口隔了數年,卻依然嶙峋。
如今瞧著那淌血的位置,卻儼然已牽動舊傷。
她心底一緊,臉色不自覺便已變得煞白,只是頭一回覺得面前高大的男子竟然如此的孩子氣。
衛祈燁酒意迷濛,便將她那樣稍縱即逝的惱意盡收眼底。卻只存心想要逗她笑,於是坐在她身側,俯首向她探去,去輕抵她的額頭。
“告訴朕,你可是心疼了?”
白日裡的衛祈燁縱時有惡劣行徑,但多半皆是清雋逼人,高傲矜貴的。
如今酒氣裹挾,神色反而添了散漫,那樣漫不經心的眼眸內裡卻滿當當的,只裝滿了她的倒影。
只一心一意想哄她開心。
“……您的傷。”
她不過柔聲開口,男人便近乎歡喜地將她的手捧在掌心,卻是低低地哄著:
“並不打緊。底下人大驚小怪慣了。可別嚇到你。”
見她眼底驚疑未定,衛祈燁笑意更深,卻是漫上幾分故意捉弄她的促狹。
“……可是真的心疼了?”
言罷,也不待她回答,便捉住她纖細的手指,在掌心慢慢摩挲。另一隻手則輕捏她如雲溫軟的臉頰。
笑聲曖昧,低低的氣息鑽入她微微敞開的衣襟裡。
“一整日沒見,你有沒有想朕?”
姜慕心底卻還念著那樣滲出來的血絲。
只擔心表象尚且如此,內裡恐已潰爛。又見他坐下卻不安生,一直動作,若是再不慎牽引了傷口,反倒會愈發嚴重。
見她愁眉不展,男人終究還是忍不住低低調笑:
“朕卻知道有個不疼的法子。”
她終於怔忪抬眼,似詢問一般看向他。
衛祈燁唇角的笑便深了幾分,那樣浮浪而摻雜著熱氣的聲音徐徐隱入昏昧:
“你親一口,便不疼了。可要試試?”
她卻才是真正被他不正經的模樣氣到,連一向疏淡的細眉都皺做一團。
已是由不得他胡鬧,非要親眼看看那樣的傷口才好。
衛祈燁本還笑目靡靡,如今見她神色如此認真,便也不再作勢阻攔,只斜倚在榻上,任由她三兩下便利落地將他衣襟解開。
燈燭昏暗,腦海裡卻不由得憶起許久之前,連衣服盤紐都不會解開那樣嬌怯的模樣。
那時的姜慕,連耳尖都泛著紅,真是笨極了。
顧不得在意衛祈燁所想,姜慕就著燈燭,如今看清那傷勢,才是不可抑制地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新傷混雜著舊傷,本就猙獰的疤痕在燈燭下似活了過來,混雜著新溢位的鮮血,那樣濃郁的血腥味便一點點鑽入她的鼻尖。
自是觸目驚心至極。
“別動。”
醫者仁心,她比他還要認真。
於是抬手按住他,聲音卻是頭一回如此清晰,分明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般反常的神色反倒讓方才還狎意漸深的男人怔忪片刻。
衛祈燁反手便欲撫上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卻見姜慕已然起身。
帷帳被掀開。
齊福方才勸阻不得,又不敢離開,如今尚還候在殿外。
姜慕點了燈,昏黃的燈影一下子鋪開,映照著她白皙的臉頰,此刻卻血色全無。
一雙眸子卻幽深極了,像兩個平靜而無底的黑色深淵。叫人不敢輕視。
齊福見門驟然開啟,尚還發愁的臉一驚一喜,又見是身著中衣的姜慕立在燈下。
她雖不言語,但到底共事許久,齊福只一個眼神交匯,便轉瞬明白了姜慕的意圖。
“太醫,快!”
連忙喚了身旁一同候著的太醫入殿,給皇帝換藥。
衛祈燁看著這一番忙亂景象,心底覺得好生沒勁,可又從未見過姜慕如此神情堅定的模樣,他瞧著那雙黑黝黝的眼眸只安靜盯著自己,又覺得好笑。
便也作罷,只由著太醫再小心翼翼地處理了滲血的傷口,黃酒清洗傷處,仔仔細細再包紮完整。
他眉心微微一蹙,許是吃痛,卻一聲不吭。
而既然皇帝已臨駕清暉宮,好歹如今也換了藥,齊福便也不好再勸,只能依著規矩退下守夜。
又因到底今夜出了大事,自知怠慢不得,足足吩咐了比平日兩倍還多的人手,烏泱泱地候在院子裡。
而殿內,安靜如初。
衛祈燁歪坐在床畔,許是方才的黃酒敷在淋漓血肉之上,終於覺得疼了,如今那張臉龐盡收了促狹之意,反倒漸漸失了血色。連酒意也散了幾分。
他闔了闔眼,卻聞著她身邊那股若有似無,隱隱若現的清香靠得極近,只覺得心神安寧。
這樣嬌小的一個人,不過幾個時辰不見,就叫人魂牽夢繞。怎麼得了?
他用完好的左臂攬她入懷,卻是忍不住蹭了蹭她的鬢髮。
“隨朕回溫德殿罷。咱們日日夜夜在一處……”
姜慕以為他方才吃痛,眼下好歹該清醒幾分,沒曾想他還是隻念著男女情長之事,輕輕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他帶著幾分醉意,卻不比平時少了敏銳,當即便扣住她不讓再動,卻是追問道:
“不好嗎?為何不願?”
姜慕被他溫熱的懷抱包裹著,方才那些驚惶與緊繃也漸漸消散,只餘深夜的疲倦。
眼下被他霸道地束在懷中,無處可去,索性只能閉上眼睛。
卻聽見男人低低的話語落下來。
“就咱們兩個,成日在一處。白日朕去上朝,你便在殿內歇息……朕若是批摺子,你便可在旁待著……翻書寫字,甚麼都好。閒著憋悶也無妨,朕可以帶你去南郊騎馬……還有行宮,那裡風光格外好,你總會喜歡的。”
見她呼吸漸漸綿長,衛祈燁不死心,反倒輕聲追問她:
“好嗎?”
她只覺心神意動,可是卻一句應答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任由他抱在懷中。
衛祈燁向來酒量極好,縱然沾染酒氣,可仍有八分清醒。
可如今不知為何,就這樣在寂安無光的夜裡與她相擁,那樣的醉方才一點點侵入脾臟,直直要將他整個人墜入無邊的海里。
心底想的卻是——
董家的流箭怎便未曾多傷他幾處?
他看著那時姜慕眼底難掩的倉惶和不安,心中便好似有幾隻螞蟻在四處亂爬。直至泛起滿心不知何名的漣漪。
真好。
她竟然也會真真正正地,在意他。
眷方深,憐恰好,唯恐相逢少。
似這一般情,肯信春光老……(1)
年少不知情何滋味,如今方才恍然。只覺得自己竟如斯幸福。
此生至今,竟再沒有體會過比今日更難得的美滿安穩。這樣難得的安定,好似只有她一人才能給他。
“姜慕……”
他低低地喚她的名字。
半夢半醒,混沌欲睡之際。似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喃喃。
作者有話說:(1)“眷方深,憐恰好,唯恐相逢少。似這一般情,肯信春光老。” 孫光憲,《生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