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難言 也曾近情情怯。
貴妃難得如此厲色, 一時間饒是唐煦容等人尚未平復心境,仍不得不噤了聲。
其餘幾人本就各自心思浮動,此刻更不敢多言, 只兀自斂了神色。
既然無緣一窺姜慕真容, 原本還卯足了心勁兒的妃子如今各個皆喪了氣,只不鹹不淡地如往常般聊些家常, 方才相繼離去。
待眾人走後,珠簾方靜。
江頌月徐徐收了方才的雍容矜貴。
雪膚花貌的容顏,籠上一層懨懨之色,咳嗽憋了甚久, 卻已是再忍不住, 不過幾聲,便近乎要將整個心肺臟腑都咳出來。
妙寧實是心疼不已, 眼睛瞬時便變得通紅, 連忙撲身上前給貴妃拍著背。
“娘娘!您本就身子尚還未大好, 這晨昏定省一日歇了也便罷了,緣何便要如此強撐著……若真要有個好歹,叫奴婢如何……”
江頌月擺了擺手, 接過一旁放著的茶, 早已涼透, 如今抿了一口, 方才拿巾帕拭了唇, 眉眼卻疲憊得很。
“太后本便對我不甚滿意, 好不容易這掌六宮事的權柄落下來,本宮自然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
秒寧咬著牙,卻已是看著四下再無人跡,恨聲道:
“您便是太過心善。昔日接您入宮時, 太后需要江家的名聲來扶持新帝,當時如何說的?不還是允諾往後這後位,除了江家,誰也染指不得……咱們便是著了她鄭氏的道!誰能想到不僅帝位換了人……如今竟害得您連個貴妃之位都如履薄冰,這叫奴婢如何能不替您恨!”
江頌月卻抬了手,只一個眼風,妙寧心有不甘,卻終是住了嘴。
往事雲煙忽過,一身浦柳先衰。(1)
再提已是無益。
半晌,她眉間的懨色漸漸消弭,卻是看著遠處殿內香霧低迴,似無意間問起:
“可曾見過姜氏了?長得甚麼模樣?”
妙寧眼底劃過幾絲遲疑,半晌方啞聲,帶著幾分懊悔:
“模樣倒是不賴。只是……奴婢遠遠一瞧,卻也確認無虞,這姜氏便是去歲中秋宮宴時,咱們起初以為的嫌犯。”
未見江頌月出聲,妙寧連忙俯首請罪:
“……上回那事,是奴婢辦的心急了,只想著千萬不能讓娘娘一手操持的宮宴,反倒讓娘娘蒙羞,竟偏信了那婆子的鬼話……也沒曾想姜氏竟還有這等機緣……奴婢是擔心,若是瞧著皇帝眼下偏寵她的陣仗,恐會對咱們不利啊……”
底下人做事向來沒個輕重,想必當初姜慕必然受了好一番搓磨。可如今人打也打了,昔日那婆子內侍事辦的不好,也早便處置,妙寧又一心護主,她還能責怪誰?
念及此,江頌月輕輕嘆了口氣。
“無妨,晚些去看看她吧。”
……
此時的清暉宮,姜慕仍在睡覺。
她近乎一整日滴水未進,除了那碗被衛祈燁強行灌下去的湯藥,亦未吃任何東西。
可終究又是累極,乏意自四肢百骸緩緩蔓延而來,她闔上雙眼,不過片刻功夫,便終於沉沉睡去。
卻是難得再無夢境侵擾。
神思混沌,待她終於悠悠醒轉,窗外日影早已移了大半。被暑氣燻得微微發黃的光,從紗窗縫隙裡斜斜灑進來,在榻前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坐在榻邊半晌,只怔怔看著那影子一寸寸地往裡挪。
久經疲憊,她已耗盡了精氣神,乍一闔眼,竟然昏睡了一日一夜不止。
可饒是如此,她仍然覺得眼皮沉得厲害,連抬眼都費勁。
似是察覺到佩茵在一旁殷切地望著她,姜慕張了張口,卻是雙唇無力翕動,甚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比劃了一個喝水的姿勢。
佩茵如蒙大赦,主子難得有了吩咐,於她竟好似得了恩典一般,忙不疊便手腳輕快地奉上茶水間早已晾好的清茶。
姜慕接過來,仰頭便一飲而盡。
須臾,佩茵卻又見玲琅纖細一雙手,將空盞遞回來。
她還是口渴得緊。
佩茵不敢怠慢,連忙又斟了滿滿一盞清茶。
如此三四杯茶水下肚,姜慕方才覺得喉嚨不再有如刀割。
她緩緩扶著床沿,對滿殿富麗堂皇、近乎堆積成山的珠玉珍寶視若無睹,只在桌邊坐下。
那雙幽深如墨的眸子,盈盈看向佩茵。
又比劃了一個吃飯的手勢。
佩茵瞭然,頂著一張快要落淚的圓臉連忙點了點頭,卻是心底激動萬分——
主子終於想開啦!
儘管先前皇上特意囑咐,務必好生伺候這位新封的主子。可主子回來一言不發,無慾無求。只是靜默地闔上眼睛便昏睡不已,她們這些下人,又能如何伺候?
如今好歹主子終於有了吩咐,她們又如何能不滿足?
清暉宮雖規模不大,一切佈置也都清簡不少,但尋常六宮裡單設的小廚房也還是有的。又惦念著姜慕已經許久未曾進膳,小廚房存著討好的心思,自是卯足了勁。
不過片刻,佩茵便領了三四個宮女次第昂首入殿,卻是各個手裡都捧著冒著熱氣的食物。
佩茵噙著笑臉,歡天喜地地將那些食盒一一解開。
須臾,素淨的紫檀桌案上,便擺滿了清燉鴿子湯,薑汁燉鱸魚,薑絲雞肉梗米粥,並幾樣清炒蘆筍、涼拌嫩藕的素菜。
佩茵小心翼翼地瞧著姜慕,剛要拿起筷著為主子佈菜,卻見姜慕凝了柳葉一般的細眉,已是拿起筷子,夾了一些素菜。
向來各個主子都有其脾性,為奴為婢,自然便得小心揣摩著,好生侍奉。佩
茵很是聰明,很快便領悟了這位一貌傾城的新主子,卻是極不喜歡被人伺候的。
她甚至都不喜歡,旁人候在身側。
佩茵只輕輕在身後一揮手,那些宮人得了暗號,便靜悄悄的退下。
姜慕拿著湯匙,一勺一勺喝完了那碗粥,不再動旁的膳食。
她看了眼窗外早已高懸的明月,方才佩茵說今日是八月初五……
初五,距離那日她假死遁逃,又被他發現強行帶回宮裡,已是兩日過去。
卻好似有一輩子那樣長。
早有人復進了殿內,將方才的一切收拾妥當。佩茵奉上新斟好的茶,一雙眼睛明亮可愛。
姜慕抬起頭,只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方張了張口:
“他來過嗎?”
許久不曾說話,清冷的聲音分明透著沙啞。可那樣低低破碎的聲音,卻比佩茵從前聽過的任何聲音還要好聽。
她強壓著心底的驚異,詫異於屏退了眾人之後,主子竟然可以言語!
儘管彼時皇帝並未如此交代,但佩茵仍是勉力保持著平靜,隨即想到姜慕所問,緩緩搖了搖頭。
又心底禁不住想著,這位新主子,儼然有太多秘密了。或許她只是不願意在那樣多的人前說話……
那日皇上帶著人風塵僕僕而來,又是緊趕慢趕讓人收拾了清暉宮出來,好一番折騰,自然甚是轟動。
如今人好端端的在這宮裡了,主子也才醒轉,可便是佩茵也不明白,為何將近兩日,皇上都未曾前來。
明明溫徳殿離她們的居所,分明只有片刻腳程啊。
那樣的潑天寵眷,便是這三年間宮裡誰也未曾見過的。
可如今……
心思迴轉間,佩茵還待解釋,卻見姜慕那雙幽黯的眸子靜無波瀾,只是極輕的“哦”了一聲。
便再也沒有說話。
而此時的溫徳殿內,燈火尤亮。
厚厚的一沓摺子堆疊在案几之上,還有幾卷攤開來,其上朱墨未乾,儼然是才批覆不久。
皇帝未用晚膳,只召了幾位近臣入宮,聽其一一回稟西線戰事。
如今戰況稍霽,寧家兒郎各個梟雄,行事凌厲,不止和郾朝的軍力撕扯得有來有回,甚至還有幾次佔了上風。
兵部又排了以張勐、文其羌幾位久經沙場的老將,率領六萬兵馬赴南支援。如此,方才保住西南一帶幾座邊陲之城。
郾朝與大昱兩相併立,歷經數朝,各生了吞併彼此,鼎立中原之心,可如今大昱農桑並重,沃土祥和,又怎會輕易將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疆土拱手讓人?
衛祈燁反倒暗恨前朝幾代,未能趁勝追擊,好將彼時與吐蕃、南疆等部落鏖戰,內外交困的郾朝趁機吞沒,如今反倒是留有一大心腹之患了。
猶如心間一根舊刺,時時作痛。
好在這樣的戰事雖要緊,一旦稍加抑制,便自然不用他沒日沒夜的盯著。
一旁靜立的齊福,觀衛祈燁批折的手漸漸緩了下來,又知道其面容雖看似平靜,心底卻必是起了許多波瀾不止,終是忍不住道:
“如今夏夜綿長,奴才許是耳朵也糊了,方才竟聽見亥鼓聲過……”
這樣的話說的乾巴巴,連衛祈燁聽了,也不禁扯了嘴角。
他知道齊福是想勸自己停筆,又生怕自己遷怒,方才如此。便也擱了硃筆,只輕抿一口手邊晾好的白毫。
這一日,說忙也忙,說不忙,他也抽空陪進宮伴駕的臨川縣主吃了茶點,甚至難得心情大好,連表妹鄭柔嘉帶著滿滿一盒親手剝得栗子和文火慢燉的銀耳羹時,都難得沒有將其拒之門外。
鄭柔嘉本也只是碰運氣,乍見得人通傳,自是欣喜不已,望向他時一雙秋眸盛水,盈盈泛波。
他也難得應和幾句。這樣的和顏悅色,與鄭柔嘉而言,自然是了不得的恩典,連回宮時的步伐都不禁輕快許多。
衛祈燁垂下眼簾,擺弄著手邊山湖形狀的鎮紙,須臾卻不再說話。
便連齊福都早便瞧出了他的古怪。
明明心底抓心撓肺地惦記著,可是卻遲遲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這樣的滋味,倒是從未有過。
天生貴胄如他,向來吃穿用度俱是世間極佳,萬事唾手可得,何曾有過這般,想做卻不能的無力感。
可只要斂上眉目,腦海裡便不由自主的映出那樣一張臉。
那樣的低低嚶泣,那樣的決絕暗恨……他竟心亂如麻。
他那時亦如失了神智,後來想起,方覺懊悔。在意到極致的人,那日失而復返,他是行事亂了方寸。
如今單是想到被那樣的眼眸瞧著,五臟六腑便似被擰到了一處似的。
不過幾步而已。
他強行將她箍在身邊,近在咫尺的距離。
原以為那便是最好不過的結局,她休想再逃。
可沒曾想竟是咫尺天涯。
寸心萬緒,一點點將他吞噬殆盡。向來睥睨萬物之人,如今竟一點點,生了怯意。
衛祈燁站起身來,燈燭點亮他的影子。只覺胸腔百湧翻流。良久,方才怔怔開口,似自言自語一般:
“她……還好嗎?”
作者有話說:(1)往事雲煙忽過,一身蒲柳先衰。 辛棄疾《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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