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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伊始 絕望至極,連一滴淚都沒有。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43章 伊始 絕望至極,連一滴淚都沒有。

暮色漸冷, 因大殿臨時封閉,本就疏落整日的香火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白日裡餘下的煙火漸漸消隱,林間溼潤的清氣緩緩匯攏, 只餘晚風沿著迴廊穿行遊走, 聽得簷下枯葉簌簌。

本該心曠神怡。

灰白的殿牆在松影間若隱若現,佛寺殿後那一片空地本不惹眼, 偏因年深日久,被香客和僧履反覆踏過,地面也生出溫潤的光澤。

幾株古松參天入雲,虯枝錯雜間, 幾乎讓人輕易便會忽略樹蔭下此刻安然停著的一頂轎輿。

男子長身玉立, 常年經日的病弱愈發顯得身形消瘦。身上的月白色衣袍隨風翻飛。

那雙向來如雪後青松般清冽而溫潤的眉目,許是在殘香與霧靄交錯間立得久了, 反倒隴上一層極淡的虛影。卻也恰好將方才心緒鬆散的痕跡盡數掩去。

林鳥飛巡, 空山寂寂。

隔著重重殿宇與曲折迴廊, 宣旨太監的嗓音被拉得極長,尖細地穿透所有靜謐,驚鳥紛飛。

男子收回視線, 轉身便向轎輦行去。

一路隨行而來的侍從正待喘氣的功夫, 額角汗珠尚未乾透。見此情形, 不免上前一步。

可尚未來得及開口, 便見人已入轎, 空氣裡唯餘那道清淡至極的聲音, 在晚風中與所剩無幾的香藹交纏。

“無事,打道回府。”

此行一路自宮中而來,山徑曲折,近乎可以說是片刻未得閒歇。又因越王素來病弱, 一路多有不便,甚至險些牽動舊疾。

費了這樣一番周折,他們方才好不容易巴巴兒地趕來此處,眼下甚麼都還未做,竟要折返?

侍從追隨越王甚久,深知他的脾性,向來清淡寡居,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昔日那個宮女,沒了便沒了,怎的王爺竟要如此興師動眾,大老遠的費盡周折,方才尋來?

又為何,如今甚麼都還未做,便要這般寂寥地回府?

這實不是越王平日裡的行事。

可縱然他滿腹疑惑,卻也不敢多言 。

越王神色分明如覆新雪,轉瞬之際,眉眼間方才還浮現的急意便已被盡數收斂,復歸沉寂。

儼然又是那副待世間萬物都如沐春風,卻亦是永遠那般疏離之人。

近侍權衡再三,終究還是依言起了轎輦。

……

宸安三年夏,帝巡幸廣善寺,冊封太僕寺少卿沈宴合義女姜氏為正五品貴人,封號為容。遷清暉宮,即日入冊。其禮甚簡,賞賜極豐,綾羅金玉,玉器珠玩,悉數超封。

未及半日,內廷已是流言暗湧,六宮側目。

清暉宮自帝登基伊始,經年空置,雖規格不如其他六宮寬敞奢華,卻為離皇帝日常所居溫徳殿最近之處。不過片刻腳程。

而人心惶惶間,清暉宮上下已是忙作一團,只為悉數收拾妥當,恭迎這位人人談之色變的新主子。

姜慕在殿內來回走了幾步。

目之所及,處處堂皇富麗,卻刺得她眼睛生疼。自坐著馬車回宮,一路回到曾經無比熟悉,卻又格外陌生之地,她只覺心臟鈍痛,連帶著指尖都微微發麻。

除此之外,已是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被人引著入殿,那些人來人往,皆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行事。

她卻只覺得手和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衛祈燁政事繁忙,如今已然再耽擱不得,只在她額間落了柔軟一吻,方牽了牽她的小指,匆匆離去。

可姜慕心緒已是煩亂至極。

她自然沒有發現自己不過輕輕一聲嘆息,殿內靜立伺候的宮女便各個噤若寒蟬;隨著她目光落寞幾分,那些宮女便愈發低著頭,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她在榻邊緩緩坐下。

身上是柔軟至極的綾羅軟緞,柔若無物,可她卻恨不得將那些衣物,將那些不屬於她的行頭一件件撥下來,撕個粉碎。這樣躁鬱的念頭尤是第一回出現,不免令她也嚇了一跳,隨即神色便愈發悵惋。

一名圓臉宮女模樣討巧,衣著也是這些宮人中最為規整的,她屈著身子向前,手裡還捧著嶄新謄寫出來的禮單。只當姜慕許是心中煩悶,欲以此來寬慰一二。

姜慕模樣怔忪,半晌才接過那份單子。

目光雖凝著,卻只覺頭昏眼花,愈來愈亂,那些從前見過的名字如今 一一從眼前晃過去,她分明都認得,可卻讀不出來。

全然無法靜下心來。

須臾,已有下人合力抬著箱籠入殿。

每一個箱蓋開啟,那樣華美的綾羅綢緞便在燈下流轉著熠熠光澤。

翠羽明珠,金釵細合……各個晃得她眼睛直疼。看到後來,她卻再不忍看,只匆忙別過臉去,黑長的睫羽投下一片陰翳。

只靜靜地想著,這些價值連城的寶物,究竟每一件可以買下多少個她?多少個忍冬或是翠鶯?

圓臉宮女並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還以為姜慕是對這樣堆了滿殿的禮物並沒有看上眼的,心裡不由得一慌,忙又笑著補充著:

“這些都是各宮主子娘娘知道您今日受封,特意送過來的賀禮。還有尚衣局送來的數匹綾羅綢緞,說是特地給您選的,好制新衣裳呢!”

她一壁說著,一壁身邊便有另一個宮女手上比劃著手語。

人人都知道新封的容貴人患有啞疾,言語多有不便,如此便也無人膽敢齟齬。

不用想,便也知道自是衛祈燁的安排。

可他分明是唯二在這宮裡,知曉自己秘密的人,偏還要在人前這樣……她垂下眼簾,心底已是緩緩浮上一層足以無法呼吸的涼意。

見她神色淡淡,宮女愈發慌張,只覺得自己實是笨拙,不知該要如何討好主子,一張白淨的圓臉已是急得通紅。

姜慕記得,她方才說她的名字叫佩茵。

她只覺得周身乏累,歪頭便想要靠在迎枕上昏昏睡去。

佩茵見狀不免有些躊 躇,方才皇上離去前,特意交代了務必要好好伺候主子,好好照料主子吃飯。

如今禮單未看完也便罷了,可御膳房精心做的晚膳眼下還在外頭巴巴兒地候著,等了那樣久,主子這便歇了,可該如何是好?

不過怔神間,姜慕卻已沉沉闔了雙眼。

她實是累極了,倦極了,最後一絲殘餘的力氣業已用盡。

甚至亦是自今日才恍然明白,當人痛心絕氣、絕望透頂時,便是連一滴眼淚,都是再也流不出來的。

……

夜已深透。

長樂宮裡燈火收得極低,只在廊下留了兩盞甚是微弱的紗燈。

光影被風一吹,微微晃動。小廚房才煎完藥,晚風裡散著未盡的藥香,一路飄進窗扇半開的殿內。

聞鴛才在宮女的侍奉下,小口小口將藥喝盡。口中尚有甘腥氣殘餘,含著兩顆糖漬梅子,緊緊蹙起的眉頭方才撫平了些。

四下寂靜,只聽遠處偶有鴉聲鳴啼,漏刻聲聲隱在夜色裡。

卻有一道匆匆的腳步聲將寧靜打破。

宮女打起簾子,尤還面露遲疑,看清門外戴著兜帽的來人時,方才鬆了警惕。

來人覆著深色兜蓬,行色匆匆。進殿便自行解下寬大的兜帽,露出一張嬌媚而不失機敏的臉蛋來。

重重燈影落在她的臉上,眉眼分明豔麗依舊,卻分明和白日裡那副慣常囂張跋扈的容顏,判若兩人。

反倒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溫柔。

“姐姐。”

瑞才人隨手將斗篷交與宮女,只關切地看向聆安夫人。“可是才喝罷藥,可曾覺得好些?”

聞鴛心底感念,保養得宜的柔荑已覆上瑞才人嬌俏白皙的手,卻是忍不住責備道:

“如此深夜,怎的好端端的便來了,若是路上著了風寒,怎還得了?”

瑞才人唐煦容聞言眉眼彎彎,卻是柔聲道:

“白日裡未得閒暇,如今方才空下來,可念著姐姐的身子,叫嬪妾如何安眠?只好緊趕著來瞧姐姐一眼,方才能得幾分心安罷了。”

聞鴛聽了不免動容,平日裡如竹影般清淡的眉目靜靜閃著微光,卻是長嘆口氣道:

“我亦已聽說,你白日和幾位妃子起了口角,本還擔心不已。便是做戲……其實原也不用如此。”

唐煦容輕嗤一聲,“姐姐有所不知,這宮裡的妃子們成日各個閒的發慌,便只能餘人心之事上揣摩算計。那個王問瓊,三天兩頭便來找我的茬,瞧著她雖不算不得聰明,但嬪妾實也經不得如此試探……”

“唯有讓她們一個個都親眼相信,嬪妾便是那口無遮攔、張揚跋扈的蠢材,咱們姐妹二人日後,方能謀得大計。”

聞鴛聽了,眸光閃爍,眼底已是浮上淡淡的憐惜。

唐煦容是她未入宮前便結交的義妹。二人義結金蘭之時,她卻從未想到有朝一日,唐煦容竟會真的如誓言所言,追隨自己到這深宮。

從前自己入宮便陷於微末,困頓無法,若非唐煦容及時趁著選秀入宮,自己的局還不知當要如何破解才好……

“苦了你了。”

念及此,聞鴛忍不住安撫地拍了拍唐煦容的手。

眼前那雙平日裡在人前從來都是蠢笨刁蠻的眼眸,如今漸漸添了幾分朦朧。

唐煦容只覺得喉嚨乾澀不已,半晌方才穩了氣息,只小心翼翼試探道:

“昔日我和姐姐說的大計,姐姐只當時機未到,嬪妾也忍了。可是如今,姜氏正兒八緊地封了位份,若是再不行動……可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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