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泥汙 小白眼狼。
因過於恐懼, 饒是她閉著雙眼,身子還是不可抑制的一陣又一陣的泛起顫慄。
明明是盛夏,卻叫她遍體發冷。可因著幾日滴水未盡, 姜慕儼然已無任何力氣。嗓子乾澀得發疼, 牙齒也不住地打顫。
……可是,反正都要死了。
她還怕甚麼?
她苦苦謀劃了這樣久, 不還是如此輕易便被他找到。他恨她便罷了,偏要一次次如此羞辱於她。分明可以捏緊手掌,自己這伶仃一生便會化成齏粉。
那樣她,連痛都不必再忍受另一回。
可他偏要一次次, 這般將她拘於鼓掌玩弄。
淚水不受控制地自眼眶裡流下, 很快便打溼了緊貼著她的,他的衣襟。
男人終於將她放了下來。
姜慕只覺下巴一痛, 已是被人緊緊攥著。
他兩指扣住她的下頷。
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張口, 張開那早已乾涸的雙唇。
到底已是瀕死一回。從前總如空谷幽蘭一般嬌弱清泠之人, 如今死氣沉沉,半分血色和生機也尋不見。
草蓆汙穢,髒汙藏匿於她的兩頰和髮絲。活像被人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枯草。
他看著生不如死的姜慕。
一雙眸子暗沉如 墨, 內裡分明暗濤翻湧, 似怒似恨, 手上卻力道不減, 似乎只有親眼見到她還有痛覺, 還會因為她還生了反應, 不再是方才那副死水無波的模樣——
他才會覺得稍微好受一些。
她的淚卻如斷了線。分明體內應早無干涸才對,可那樣絕望的淚水卻如何也止不住。
見她雙眼無力,儼然又有闔上的跡象,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卻滿是不容置喙的冷厲。
“看著朕。”
她烏黑而彎曲的睫羽輕輕顫著,卻只是顫著,仍不肯睜開。
他指尖加重力度,幾乎恨不得將她下巴碾碎。
那痛鑽入骨縫,將她侵襲,一時猛地睜開眸子,映入眼簾的,卻是那樣一張毫無溫度的臉龐。
比從前更冷,亦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可怖。
她心底還有氣,還有一層又一層的絕望近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她別開眼去,再不願看他,男人卻勾起唇角,諷刺一笑,眼底盡是譏誚:
“連死都不怕,還怕朕嗎?”
她的淚打溼他的骨節,卻仍是不肯吐出一個字來。
他靜默地看著她,突然憶起腦海裡那個總是看似膽小怯懦之人,分明卻極有骨氣。
她從來便和別人不一樣,有著與生俱來,無可掩藏的傲氣。
可在他面前,這點矜傲,只會愈發讓他平生怒氣。儼然像極了一把只會割傷他的鈍刀,只會讓他恨不得將她整個人掰開揉碎,逼迫她再無他法,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與他抗衡,分明就於她無益。
衛祈燁收回了手,卻儼然不想再和她白費力氣。他手伸向床頭一側,那裡不知何時已擺了一小碗藥。
尚還冒著熱氣。
他將那碗藥半是逼迫半是冷漠地推到她的面前,一雙眼眸銳如鷹隼,卻是分毫不肯退讓。
“喝下去。”
姜慕抬起眼眸,這才發現自己如今身處一間素淨的房間。
四處簡樸,卻收拾得極為乾淨。隱隱泛著一股清淡的檀香。牆邊幾座架子,其上擺滿了書籍。
她到底還是不肯張口。
他卻儼然已經盡失耐心,箍緊了她的下頜,逼迫她將那藥喝下。
藥汁發黑,卻隱隱泛著人參和當歸的味道。她只需一聞,便知是大補之藥。
她本已元氣盡失,可因滿心惦念著出宮後的日子,一直只憑一口心氣吊著。
如今再度落入他的魔爪,卻已是萬念俱灰。
有那麼一瞬,姜慕甚至覺得,若是今日能被他結果了,也算不得太差的結局。
她想方設法逃了那麼久,躲了那麼久,偏偏亦是他,讓她前功盡棄,她如何能不恨?可她沒有力氣,再去躲過這樣沒有盡頭的糾纏。
恍惚間,她猛地咳嗽起來,先前落入口中的藥便被盡數咳了出來。
他低眉看著濺到自己胸前的髒汙,卻連眼皮眨都不眨。
直到親眼看著碗裡最後一滴藥汁徹底被灌入她的喉嚨,方才將那隻碗放回床頭。
知道她已是性命無憂,衛祈燁眉頭稍松,緩緩站起身來。
見她虛弱地坐在床頭,他的雙眸暗幽無光,自然知道這幾個月,她過得並不好。
針工房那樣勞苦髒汙的地方,他以為她一兩日便受不住了。甚至起初為了洩憤,故意暗中吩咐人派了大量無用而急的差事下去。
今日繡補經閣的桌簾,明日修補戲臺的吊簾……
她本不會繡工,想來去那也是自討苦吃。想必不出半日,便會來求他。
他甚至都想好,若是她苦苦哀求,他會如何懲治她,又如何不失情面地,順勢原諒。
可他到底低估了她的脾氣。竟整個人都一心撲倒那堆線頭裡,一點點地磨。
她雖以啞巴示人,卻不知為何結交了一群還算得上仗義的小姐妹。那些苦差事分散下去,眾人合力,雖都多了勞苦,卻也一一做完了。
他只等著她受不住了,總會有一日來求他。
畢竟人性本就是趨利避害,誰會放著能當凌駕一切、雍容華貴的人生不要,跑去苦兮兮地、做那些望不到盡頭的差事?
可姜慕會。
等到最後,他已沒了脾氣。
她不僅將繡活愈練愈好,甚至還和旁人有了過命的交情。聽派去的禁衛探來的訊息說,她竟然還救了同住的宮女一命,如今同寢之間愈發和睦,那樣窮苦的日子她也能越過越有滋味。
儼然將從前的一切都忘了。
衛祈燁不止一次扔了手裡的奏摺,只覺胸口團著鬱氣,煩躁不解。
他怎麼便看上這麼一個不知好賴的玩意兒?
後來一日,忽降暴雨。
入了夏,雨水總是急得很,砸在簷上噼啪作響。暴雨混著冰渣子,四處砸下,讓人心底平添煩憂。西南戰事紛擾,他直到夜半才得空歇下。分明連日操勞,已是疲憊不堪,可躺在龍榻上翻來覆去,如何卻也睡不著。
腦海裡不可抑制地,浮現起那樣一張蒼白的臉來。
聽聞他想要冊封她的訊息,那雙璨如星辰的雙眸竟一點點失了光亮。她雙唇翕動不已,卻是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分明早便見過她膽小倉惶那樣多回,卻沒有一次在那雙清冷深幽的眸子裡,讀到過那樣的絕望。
他看著她的淚水,才是真的恨入骨髓,滿心絕望。
旁人幾輩子求都求不來的恩典,他那般輕易的拱手奉上,求著她,哄著她,可於她來說,卻比要她命一般還要可怕。
……還能如何,還應如何。
留在他身邊,居然竟比身處那狹小破敗的針工房還要可怖,還要糟糕。
他只覺一團怒氣衝上心頭,隨手便將床邊的燈盞推翻。
燭火撲地,發出一聲悶響。平日裡只負責盯著她的禁衛忽然翻窗潛入,手裡拿著一方繡帕。
衛祈燁在黑暗裡凝了雙眸,一時怔愣無言,半晌卻覺得心頭好似被輕輕撥了一下,燃起一絲類似於希望的念想。
可是她……終於肯服軟了?
可是她亦也有那麼一瞬念起自己,於是繡了信物給他?
他接過那樣針腳歪歪扭扭的帕子,只覺額頭微痛,唇邊的笑卻已壓不住,在夜色裡緩緩浮了上來。
禁衛卻抬眼覷了他的神色,半晌方低聲回稟:
“…… 姜姑娘繡了方繡帕,似乎想要悄悄託人,帶出宮外變賣。”
他只覺氣血上湧,近乎是拼命忍著,才剋制著怒氣沒有殺人。
缺錢嗎。
他生來便坐擁一切,但凡做他的女人,但凡肯留在他的身邊,天地萬物,他自然甚麼都可以給她。
可偏偏,如此蠢貨竟然不管不顧地推開他。生活分明已經那樣苦了,偏還如此執拗,還要用如此難堪的方式去換些銀兩。甚至即使這般,都不肯來求他。
那日雨勢漸消,他垂首坐在床榻前,發白的指尖攥緊那方繡帕,身影如玉山傾覆,修長的暗影覆在地上。
聲音卻低低泛著頹色,隨即隱入雨霧之中,很快便消弭不見。
“她想賣甚麼,都暗中買下來。”
他那時甚至本已經可以剋制自己,遠沒有如最初那幾日,鑽心噬骨地想她。
可後來日日看著面前禁衛送來的那些物什,從小小一方繡帕,到一塊平口荷包,再到繡著鴛鴦或交頸天鵝的香囊……
他甚至竟不敢想,她繡著這樣花樣的時候,究竟在想些甚麼。
胸腔內暗濤洶湧、恨海難填如他,卻也不得不垂著眼簾承認,姜慕的繡工,倒是一日比一日精進了。
他照她的繡活的好賴,決定折買的銀兩。她要公平,他便給她公平。後來針線愈好,她得到的賞錢也愈高。
沒良心的人卻似乎會錯了意。
禁衛回來稟報,說那日她抱著裝銀兩的袋子,夜裡躲在暗處,樂得合不攏嘴。
她以為是遇到了只喜歡鴛鴦花樣的大主顧,往後繡著鴛鴦的形形色色的香囊也愈法多了起來。
到了後來,溫德殿桌案後,博古架最裡側的那層小抽屜,已然滿得再也裝不下了。
他吩咐禁衛她所有的繡活都不得遺漏,一一原樣拿回來交給他。
卻有一日,那禁衛跪地自請謝罪。因無意錯失,她新繡的那一隻素綾淺青底的鴛鴦香囊便和他人做的繡活混入,已被帶出宮外,賣了出去。
他勃然大怒,罰了那禁衛三月月俸,又派人好生追回,將那把香囊買走,帶了半日招搖過市的城東二郎一頓毒打。
……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的嘴巴都硬得很,竟沒有一次回來求他。
姜慕並不知道此刻皇帝看著自己神色翻湧,心底在想甚麼。
她一向不會揣測聖意,如今被他抓了現行,已經生了了卻之意。
又因到底方才的藥灌得極了,一直低低地咳著,她掩著嘴唇,這才發覺衛祈燁立在床前不遠處,已經半晌未曾說言語。
他的龍袍因方才抱了她,已經染上髒汙,又因方才藥汁灑了大半,胸口的龍紋便也被汙漬掩了大半。
她垂著眼簾,只不禁自嘲地想著,眼下若是仍在宮中,儼然又是一條足以千刀萬剮,再也別想活下去的罪名。
見她唇邊漫上一絲極冷的笑意,男人似乎將歇的怒意復又被她點燃。
他不明白,分明從前對一切都淡漠無情的自己,為何每每見了她,所有情緒都如此輕而易舉地便被牽動。
他跨步向前,一個抬手便將她整個人撈了起來。
那樣清冷白皙的臉上流露短暫一瞬的驚慌,卻又很快如星點火光般熄滅。
他卻儼然最受不得她這般。
無悲無喜。
衛祈燁一個抬手,卻已是將身上沾了汙漬的龍袍反手脫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片刻未歇,已是附身上前,去掀翻她的衣物。
那沾滿泥土、汙漬、汗水的宮裝,早已髒的不成樣子。
不過薄薄一片,被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撕成幾半。
他挑眉看向她,看著她方才還平靜無瀾的臉龐,如今終於蹙起眉心,閃過一絲驚慌,他方覺痛快。
到底他也不過只是一具肉體凡胎,亦不必事事都做得光明磊落。
何況她也不過是一隻沒良心的小白眼狼。
那麼他,便自然可以做永不停歇的禽,獸。
姜慕被鋪天蓋地的吻迷了神智,裸/露的肩膀很快便起了層層顫慄,許久未見如此狂風暴雨,她已腦內一片空白。
可似乎早已對她從前屢屢逃跑的劣跡銘記在心,那些炙熱的吻將歇片刻,只聽“撕拉”聲響,卻是衣帛碎裂的聲音。
他扯了本已殘破的衣服,撕成布條,三兩下便箍住她的腕骨,不過反手一推,便將她雙腕高舉,牢牢反縛。
打了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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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祈燁:老婆做的香囊,朕還沒捨得戴過,爾等凡夫俗子怎配擁有?腿打斷!
還是衛祈燁:愛上小白眼狼的第天。朕好累,好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