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孤魂 自此了斷。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39章 孤魂 自此了斷。

時間久了, 人人都對瑞才人這幅口無遮攔的模樣見怪不怪。

她本就年少,又仗著幾分新鮮顏色,行事說話, 從來不知收斂。

王問瓊本懶得跟她計較, 原本尚閒閒倚在亭欄,被這一笑卻是激得心煩氣躁。如今眼風一掃, 方才還泛著落寞的神色立馬便添了幾分不屑。冷聲嗆道:

“怎的,瑞才人這可是又想起甚麼高興事了,竟這般掩不住笑意。不妨說出來,也好叫咱們幾個歡喜歡喜?”

唐菀搖著手中繡著並蒂蓮的團扇, 聞言卻也不惱, 鮮活張揚的眉眼只半眯著,紅唇輕揚, 卻是嬌俏一笑:

“哪裡便有甚麼高興事了。不過是想著分明這宮裡姐妹也不少, 按理說當該奼紫嫣紅, 各有風致才對……”

“可緣何這麼久了,卻偏偏連面聖的機會都寥寥呢?倒叫人心底直髮空。”

雖是玩笑話,但笑眼微眯, 分明又流露著不加掩飾的鋒芒。

話音未落, 一旁坐著的鄭柔嘉和王問瓊便雙雙變了臉色。

唐菀看在眼裡, 恍若未覺。

細長的扇柄在水蔥似的指尖敲著, 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響, 眉梢一挑, 笑意更盛:

“再者說,都說往後的宮中還要添人,可是嬪妾怎麼瞧著,這御前倒安靜得很, 連個四下走動的,都少了不少呢。”

鄭容華只垂眸看著自己才染了顏色的丹蔻,極嫩的胭粉色,在日頭下閃著靈動柔婉的光澤。

半晌方看向唐菀,卻是淡淡道:

“怎麼,瑞才人這是何時膽子這般大了,竟連御前的人都生了幾分惦記之意?”

幾人皆不蠢笨,如此寥寥幾句說得含糊,心底早便跟明鏡一般。

偏偏唐菀年輕張揚,嘴上何時饒過人,見趙容華這般講,反倒不再遮掩,只嬌聲笑道:

“鄭容華這話倒是稀奇極了,當咱們誰不知道,前些時日便數昭陽宮去御前最勤,送的那些糕點刺繡,更是無不精緻。便是這般,偏偏齊福管教下人最緊,愣是甚麼都沒探出來啊……真讓嬪妾在一旁都瞧著啊,都替姐姐著急呢……”

鄭柔嘉聽了,方才還冷淡無比的眉眼卻已泛上一層霜意。

塗抹精緻的紅唇輕輕抿了又抿,一雙柔荑卻是暗自攥緊了手心。

唐菀此人素來口無遮攔,不知天高地地厚是真,可如此一句話,便輕易刺中她心底要害也是真。

皇帝性子冷漠寡淡,她早已領教過數回。

奪寵的法子,上得了檯面的,劍走偏鋒的也皆試了一遍,卻無一見效,反倒使自己和鄭家都面上無光。

可御前偏偏出了個了不得的角色,卻是她早便隱隱聽說的了。

聽說那人生的一副柳弱花嬌,模樣生得也活脫脫一個狐媚子似的,直叫人看了便頓生憐惜之意。

這樣一個身份低賤的宮女,原本實上不得檯面。

若是皇帝一時興起,不過閒暇狎玩也便罷了。可那時她想盡辦法遣了人去御前打聽,沒曾想新來的那些婢子不知是受了誰的調/教,竟都守口如瓶。

如此,方才更顯貓膩。

若非真的清白無事,又何須遮掩如此?

向來人手寥寥的溫德殿足足添了十多個宮女,守夜,打掃,便是翻成花樣使喚也夠用了。

明明未添半個主子,那樣的待遇,卻分明比向來尊貴榮華的貴妃還要比之有餘。

那時,宮裡簡直可以說是人心忡忡。

畢竟若是人人聖恩皆稀薄也便罷了,還可以安慰自己是皇帝與紅顏淡漠,並無心思在男女之情上。可若寂靜已久的宮裡當真出了這麼一個例外,反倒才是平地一聲驚雷!

叫她們這些使勁渾身解數而不能的人,情何以堪。

那日午後茶歇,棲霞宮柔光溫潤,她那時百般探訊息而不得,便和貴妃無意間提起。

想要以此來試探江頌月的反應。

卻沒曾想貴妃只是紅唇輕抿,良久方道:

“皇帝向來不喜御前訊息走露,如此選些口風嚴實的,卻是合乎情理。”

那雙鳳眸睜了又闔,卻是落在遠處,虛無縹緲的地方。

那樣的神情,卻叫鄭柔嘉再說不出甚麼。

……

而此時的王問瓊靜靜聽著唐菀鶯聲嬌嚦,半晌都未再說話,眉眼卻蒙上幾分怔忪。

姜慕去了御前,旁人不清楚,她卻記得仍然清晰。

那日錦扇白著一張臉,雙唇忍著哆嗦不已,才顫抖著複述了發生甚麼。

別的事由王問瓊或許不清楚,可就憑當初皇上對姜慕那獨一份的在意,以及那時恨不得帶她將滿皇宮都走一遍的陣仗……

姜慕那個丫頭,分明是該有大好前程的。

可後來卻為何好端端的被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貶去做了粗活?

一個聾啞的小丫頭,連話都不會說,就算再怎麼愚笨,到底如何又能觸怒龍顏至斯?

這些隱秘,在宮裡一傳十十傳百,幾乎已是宮裡的未解之謎之一了。

可王問瓊回想著姜慕從前在永和宮那副老實安靜的模樣,剛欲脫口而出話便瞬時收了回去。

那時,她特意派錦扇去打聽,帶回來的那句話她卻一直都記得。

……一個不能生的奴婢,便是從前再僥倖得了幾分得見天顏的機會。

又能如何?

還能翻得了天嗎?

可看著眼前唐菀和鄭柔嘉嘴上不說,雙眉卻皺緊的模樣,王問瓊只在心底冷笑一聲。

這樣的事,又何必要再多人知道呢?

她巴不得這些賤人因此而方寸大亂,心底始終忌憚著,日日夜難安寢才好。

.

夜深之後,忙碌整日的針工房反倒寂靜下來。

燈影低垂,殿內空空蕩蕩,只剩下几案和線簍的影子。

姜慕將手裡最後一個如意紋的荷包收了線,又在燈下左照右看,只擔心自己方才心不靜,針腳壓的不夠密,反倒因為賣相而賣不出好價錢了。

正惋惜著,管事嬤嬤因恰好要下值,點了盞油燈經過。

嬤嬤瞥了眼幾乎空蕩蕩的殿內,卻在看見仍端坐在案前的姜慕時被嚇了一跳。

轉瞬卻也釋然,早已習慣也只有她會這般賣命。

“還不早些回去!”

一個不能說話的啞巴,平日裡安靜做活兒,又礙不到旁人,總歸不討人厭。

管事嬤嬤又記得姜慕是御前頗有資歷的焦嬤嬤引薦過來的,總要比待別人還要多留意幾分。

見姜慕還坐在那裡,便不由分說上前,想要拉她回房。

只不過才才碰到姜慕,便覺不對。

她身子分明極軟,雙腿卻似灌了鉛似的,連邁步都費勁。

管事嬤嬤順勢手往上一帶,才探到姜慕的額頭,便神色大變:

“這般燙!”

轉念又道:

“……可別是著了暑熱吧?”

如今正值盛夏,酷暑難擋,冷熱交替,底下的宮人們便最容易中招。若是白日平白在陽光下曝曬一回,哪怕只有一會兒,也極易引起暑熱。

這些底層的宮人,平日裡住所又最是簡陋不過,便是得了暑熱,也極難調養痊癒,反倒一災一病都近乎是要命一般。

皆只能憑自己的造化。

管事嬤嬤不敢怠慢,當即便攙著姜慕一路將她送回了住所。

饒是姜慕還待拒絕,到底身子虛浮,已是神志恍惚,只一兩句便被嬤嬤給罵了回去。

同住的繡娘們本已歇下,如今聽見動靜,也紛紛坐起身來。得知姜慕應是得了暑熱,幾人皆是又驚又怕,紛紛便穿衣下地,扶著姜慕躺倒在床鋪上。

盛夏裡,宮人暑熱原不算甚麼大病,忍一忍,挨一挨,也便過去了。

便是費勁力氣去尋了太醫,也斷不會有人去耐心診治,頂多一句“暑氣入體”,再敷衍著開幾味清涼解暑的藥便罷了。

也因如此,每年入夏,只因患了暑熱,最後卻挺不過去的宮人遍地皆是。為奴為婢的,在這深宮,性命本就無人在意。

幾人心底嘆著氣,給姜慕擰了帕子擦汗,又見其臉色蒼白,一時雖擔心不已,卻也無法。

又想著姜慕好歹平日還會調配草藥,便又存了希冀。只想著等她身子稍好些,便趁著如此配藥的機遇,給全屋的人都配上一副。總該要幫大家都避一避才好。

可沒曾想,一連幾日,姜慕的身子卻愈來愈糟。

她身子不豫,自然便沒去上值,成日躺在床鋪上,昏昏沉沉睡著,只覺得胸悶難受。

動輒便出了一身的汗,時不時又手腳冰涼。

待到第三日晚,同屋的翠鶯將這個月小太監悄悄帶到宮外換來的銀錢放到姜慕的枕邊時,只低低地嘆著氣,卻是擔心非常:

“怎麼便不見好呢?”

姜慕的額頭還一層層冒著冷汗,烏髮黏在臉頰和脖頸上,雙唇已然因乾涸而皺起一層枯皮。

平日裡靈動的雙眼迷濛閉著,頭卻輕輕地轉了轉,也不知聽見沒有。

人人都知道她多半是凶多吉少。大家同住在一處,時日久了,也早已有了些感情。

甚至膽子小的幾個,已經忍不住開始背過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淚。

針工房做事任差的,皆是宮裡最為尋常不過的宮婢,便是尋常得了惡疾暴斃,也斷不會有人深究。

只消由內侍在名冊上一劃,是死是活,便自此和宮裡再無干系。

任差的太監若是心善,便會再給裹一張草蓆,留下最後幾分顏面,統一交由城外義冢或香火少的寺廟暫放,待月末一併焚埋。

若有那不講究的,成堆的屍體積壓如山,反倒往往挨不過月末,便草草燒了了事。

一抹亡魂,如風中殘燼,滅了也便罷了。

卻也算和這天地做了了斷。

天地四海,自此理應自在無憂。

姜慕昏睡了半夜,氣息輕淺,雙眼始終不曾睜開。

恍惚夢間,覺得自己輕飄飄的,似回到了兒時,在山野間撒了歡兒的跑著。

放眼望去,處處皆是草木蔥鬱,鳥兒嚶瀝,潺潺流水涼涼的,柔柔的,自腳下撫過。

可仔細去聽,耳邊輕響的,卻分明不是流水聲。

是那些同住的繡娘在圍著她,低低地啜泣聲。

姜慕的手指輕輕一動,便觸到身下乾澀的、尖銳的,仍泛著枯泥氣味兒的草蓆。

她在一片和暖的日光中,復又閉緊了眼睛。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