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蒲草 所謂懲罰。
姜慕聽了這話, 心底愈發惴惴不安。
又因到底衛祈燁政務繁忙,不得片刻功夫停歇,姜慕只上前添了一次熱茶後便未敢驚擾, 依著規矩退下, 先行在茶水間候著。
她原就心思靈透,如今不過幾日功夫, 便已經將御前的章程規矩摸的七七八八。再細緻些的旁人也都不會再教,皆只能靠自己揣摩。
在天子近前當差,自是人人都提著一口氣,不敢有半點疏漏。可真到了不輪值的時候, 倒也還算的上清閒。
又因御前新添了幾名宮女, 各司其職。而端其模樣,便知各個老實謹慎, 行止拘謹, 儼然是被好生調/教過的。
姜慕看著她們在窗外恭恭敬敬的跟著齊福和汪袞學規矩的模樣, 只一瞬便覺得心神恍惚。
她偏過頭去,已不願再看。
而既然眼下得了空閒候在此處,姜慕便索性在茶水間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對著油燈坐定, 取了線繩, 慢慢打起絡子來。
她的手生的極好, 指骨纖長, 腕線柔韌。
這樣好看的一雙手, 打起絡子來卻是磕磕絆絆, 極不熟練。
姜慕自幼便隨著爹爹奔走于山林之間,閨閣女子的禮數與才情自是未曾被好好教習過。
也是這些時日和焦嬤嬤住在一起後,姜慕每日瞧著她精神矍鑠,身子骨也十分硬朗。焦嬤嬤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但凡得了閒暇,便擺弄花草,或是打幾個絡子。
姜慕見過焦嬤嬤十指翻飛,翻繩結線的模樣,不過片刻那絡子便已然成形,樣式亦新巧靈動得很,是姜慕從前連見都未曾見過的。
焦嬤嬤也只是謙和笑道:“老婆子打發些功夫罷了!幾十年一晃眼便過去了!”
她卻只覺得心底悵惋。
若是最終自己亦逃不出這裡,這輩子都只能困在這宮中呢?
如今既已被調來御前,無論她情願與否,一時半會兒都是無法脫困了。
姜慕性情堅韌,一路走來早便學會將苦楚獨自嚥下,更是已暗暗下了決心——
任何事情都絕不能壓垮她。
只要她還活著,萬事便尚有轉圜的餘地。
當下要緊的,是自得其樂的將自己的小日子過好,無論前路如何,她都要穩穩當當的活下去。
於是她垂下眼眸,打起絡子時也便愈發專注。
好不容易到了酉初時分,皇帝才忙完堆積如山的奏摺,未得一絲空閒。
又覲見了早已候在御書房的幾位要臣,議事良久。忙完這些,才算終於得了空閒回來。
齊福揣摩著龍顏稍霽,便吩咐御膳房傳膳。
殿外天光漸漸收斂,呈膳的宮人和內侍卻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不過倏忽間,便見一溜煙兒的人恭恭敬敬地魚貫入殿,將那些花紋繁複的漆案依次安置,其上器皿素淨輕巧。很快便將整張膳桌都擺的滿滿當當。
皇帝並不貪享口腹之慾,如此繁多的菜式,甚至還是較之前朝輕簡大半的。
而姜慕靜悄悄地侍立在旁側,只略略看了那些御膳一眼,便能看到不少昔日自己甚為熟悉的菜品。
甚至能依稀想起那時火房裡眾人忙上忙下,熱氣蒸騰的情形。
只略一晃神間,卻聽衛祈燁淡聲道:
“姜慕,你來驗菜。”
她身子不由細微一滯。
齊福才得了訓斥,正是急要表現之時,連忙朝她打著手勢,示意姜慕上前。
她依著吩咐走到他的近前,卻見燈影自殿頂垂落,衛祈燁眉骨修峭,端坐龍椅之上,清雋的玉面上唯有從容。
原來,這便是他口中的懲罰。
所謂試菜,實則試毒。
歷來皇帝用膳,自有專司驗看的內侍在一旁靜候著。
每每呈膳後,內侍需躬身將每道菜都取一根細長的銀針探入,確保每道菜都無礙後,皇帝方可入口。
更有疑心甚重的皇帝,卻是除卻初勘外,還要著人將每道菜淺嘗一口,如此才算萬全,皇帝方可食用。
只是衛祈燁向來不喜繁冗之事,親政後每道菜便都只遣人銀針試探。
如今衛祈燁特意叫她來試菜,雖不是溫德殿慣常的規矩,卻也算是合乎情理。
他不過是知道她惜命,想要故意捉弄她罷了。
果然,方才還鎮定自若的姜慕如今臉色已然泛白。
試菜這樣的要緊事,不出差錯也便罷了。
可若是不巧有道御膳被人動了手腳……她不由得攥緊了手心,已是不敢再想。
她睜著雙眸,偏要眼睜睜看著那小太監將每一道菜都一一驗過銀針,無虞之後,方才覺得心安。
可親口為皇上試菜,卻是免不了的差事了。
姜慕拿起筷子,看著滿桌的飯菜無從下手。只能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眼下正端坐在龍椅之上的人。
君心難測,她卻並不知道他眼下中意的口味。
衛祈燁只隨手一點,落在近旁的荷葉清蒸鴨脯上。
姜慕連忙夾了一小筷子,分撥到了小盤中,神色緊張的細細嚐了。
她吃飯向來極慢,如今因心中畏懼,咀嚼的功夫也稍稍快了些。
衛祈燁似看在眼底,眉梢微動,“慢些,不急。”
只待她又平復心緒,方慢條斯理地將那一小塊鴨脯吃完。
衛祈燁神色稍霽,儼然很是滿意。
“不錯。”
他又指了指稍遠一些,尚且冒著熱氣的紅燒獐脯。
姜慕會意,又是連忙分了小份出來,再細細嘗過。
衛祈燁抬眸端詳著她的神情,唇角微勾:
“如何?”
姜慕下意識的便想要回話,已是雙唇翕動。
可又一轉念如今內侍總管和旁人俱在,自是隻能立即裝作平淡無波的模樣,靜靜地搖了搖頭。
皇帝又依次讓她嚐了清蒸江鱸,瑤柱蒸水蛋,燕窩雞絲湯等等,並一道清淡爽口的龍井蝦仁。
儘管試菜也不過是各樣菜式都只淺嘗輒止罷了,但如今姜慕將一道道菜依次嚐了個遍,已是用了近半個時辰,只覺腹中漲滯,實在是再也吃不下了。
見她神色猶豫地看著那些還未試過的飯菜,衛祈燁似知她所想,這才慢條斯理的撿了幾塊炙鹿脯吃了。
他吃飯向來並不貪多,不過略略嘗過幾口便歇了筷。
姜慕心驚膽戰地試了滿桌子的菜,卻見皇帝最後只是慢條斯理的撿了自己並未試過的炙鹿脯。
一時卻也明白過來,他並非是想要自己真的試毒……
那麼如此大費周章,不過是她在惶惶不安中將肚子吃撐,對他而言,便是饒有意味的懲罰嗎?
那些精緻的御膳,卻是御膳房的人起早貪黑,無一不花費好些心思和功夫精心才準備而成。
她曾經食不果腹,有時連聞一聞那些飯菜的香味都覺得幸福。
如今當真送入口中,因心底仍畏懼著他的話,反而食不知味。
他玩弄她,就像是玩弄一隻再細小不過的螻蟻。
還好晚膳既已撤下,姜慕的差事便也算了了。
她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便準備隨著呈膳的隊伍次第退下。可不知為何,臨近將要退到門前珠簾時,姜慕的心底漸生了幾分鬼祟。
生怕衛祈燁又如白日一般讓她留下。
好在皇帝卻只是神色淡淡的喝著茶,似全然沒有留意一般。
姜慕鬆了口氣。
待好容易和輪值的太監交了差事,便要回現今的住所歇下。
卻見夜風微動,樹影婆娑,小徑曲折清幽,隱隱傳來內侍嗓音尖細,訓話的聲音。
“…… 既然在御前伺候,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後若再敢碎嘴閒話家常,當心咱家割了你們的舌頭!”
是汪袞。
話音漸落,隨即便傳來一個宮女低低的哭聲。
似是受了責罰,不停抽泣著,委屈極了:
“汪公公教訓的是,奴婢只是不解既然她亦不過是個奴婢,緣何還要我們去伺候她的起居……僅此而已,奴婢再不敢有旁的意思。”
汪袞似恨鐵不成鋼般嘆了口氣,尖細的嗓音順著夜風徐徐散進冷霧之中。
卻又因到底顧念著隔牆有耳,壓低了聲音。
“那是你一普通宮婢能惹得起的人?便是咱家都得萬分謹慎地待著,保不齊哪日便……”
二人漸行漸遠,逐漸住了話頭。
姜慕在樹影中怔神片刻,待人影散盡,才緩緩從參差枝椏中走了出來。
夜寒襲人,方才在樹下躲了片刻,恐又吸了好些涼氣。
她只覺四周冷意漸起,卻是不可抑制的輕輕嘆了口氣。因春夜薄寒,便化作一團水霧在夜色中洇開。
是啊……
她這又算是甚麼呢?
從前她亦不過是御膳房最為卑微低賤的燒火丫頭,終日菸灰滿面,捱罵受累皆是常事。
如今竟也能被撥來在殿前伺候,甚至連那些新派來的小宮女們每每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屈身喊一句姑姑。
她自然受不起,可若是推拒,旁人反而愈發覺得她是小人得志,故作姿態罷了。反而更生嫌隙。
她不喜歡那些人若有似無打量她的眼神。
可她亦明白,眼下如今所有的一切,皆是他給她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她又並非不懂。
她不過是湖邊飄搖的一株蒲草,不過是因為幾分新鮮而僥倖能得幾分青眼。
待風過湖靜,也便再無人會記得她。
一旦眼下的新鮮勁兒過了,他便會將她拋諸腦後。尋常的富戶人家尚且還有三妻四妾,嬌娘如雲。
何況是他。
少年登極,生來便坐擁山河,世人榮辱皆不過在他一念之間。
若是這點興味兒消磨殆盡,他自會另覓旁的新鮮。
那樣令人窒息而無法逃脫的注目,不過繫於皮肉,卻從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過是一株合該自生自滅的蒲草罷了。
風來伏地,風過自生。
姜慕靜靜地立在風裡,心裡念著的卻是花房裡那些精心呵護下方能堪堪長成的嬌花。
……那樣多笑靨柔媚的妃嬪被困在這森嚴宮牆之下,方才該是他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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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姜慕回了耳房,焦嬤嬤已然睡下。卻又惦念著姜慕未曾回來,特意在角落的桌案上給她留了盞燈。
燈焰細弱,卻也讓屋內微微有了暖意。
焦嬤嬤睡眠向來極淺,饒是姜慕輕手輕腳地不欲打擾她,焦嬤嬤還是在床上翻了個身。
姜慕忙將眼底殘留的淚珠抹去。
焦嬤嬤這才就著光亮看到姜慕的臉色。
依舊如晨間那般煞白。
饒是她睡眼惺忪,卻也忙不疊下地,便要來探姜慕的額頭。
甫一觸及她光潔的額頭,焦嬤嬤便皺起眉頭低叫一聲:
“天老爺啊,你這都燒成甚麼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