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驚噩 婕妤王氏罔顧宮規,罰禁足三月。
姜慕身子一顫,不可抑制地抬起頭。
身後那扇門近在咫尺,分明只有一步之遙。
珠簾低垂,細細一線光從縫隙中漏進來,映得滿地金紋明滅。甚至可以聽見殘風從殿門灌入,珠簾微晃,細碎如玉的聲響。
只消再退一步,她便可從這裡脫身。
可皇帝的餘音迴盪在耳邊,震的她胸腔發疼,已是驚心駭神。
皇上……方才居然喚了她的姓名。
難道皇上早便知曉了她是誰?
姜慕自問入宮以來低調行事,更以聾啞為掩護,實是萬千宮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那個高居九重之上,日理萬機之人口中居然準確念出了她的名子,實在有種恍然如夢的驚詫。
然而此刻顧不得再去細想此中緣由,眼下分明已到了生死兩難的境地。
若是留下,那便等於承認自己本便耳目無礙——
那麼不僅入宮以來這些時日的緘默隱忍便皆成了泡影,更是犯下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欺君之罪。
可若是不留……
聖言既出,焉容迴避。
但凡她不應聲,自然與違抗聖意無異。
她只覺驚懼難平,更是從未覺得自己這般無助不堪過。不過轉瞬,心中便飄過了萬千種可能和後果,已是頭暈目眩,再不能細想。
可是,可是……
姜慕抿緊雙唇,終究還是低垂著頭,恍若一切都未發生,悄然退了出去。
假裝未曾看見坐在那張明黃床榻之上的男人,眉目如舊清雋,卻緩緩籠上一層陰暗影。
假裝未曾看見那張面容分明湛若神君,神情卻一點點由篤定轉為沉寂。
待出了殿,劈面便是一陣刺骨寒意。
冷風貼著脖頸爬上來,姜慕打了個冷顫,這才覺得雙腿痠軟,連站都站不穩了。
鬼門關前打了個轉兒,如今已是魂魄盡失,周遭一切的風聲、雪聲、嘈雜聲更是全都聽不見了——
唯有將指尖狠狠掐進自己的掌心,方才勉強向前走著,沒有失態。
而不過她轉身離去的功夫,原本安靜的殿內,卻猛地傳來一聲響動。
守在殿外的齊福和汪袞俱是一怔。
方才見姜慕出來的這般早,且臉色煞白,二人暗中相視一眼,便納悶不已。
待如今聽見響動,方知大事不好。
汪袞畢竟年輕,早已嚇得六神無主,還是齊福深吸了口氣,快步掀簾入殿。
一眼望去,已是四處狼藉。
茶水潑了一地,茶沫飛濺,貼覆在金邊磚面上。皇帝素來愛用的那隻玲瓏剔透的琉璃盞早已被摜翻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晶光零落。
方才離席時心情尚且暢快的天子如今孤立於窗前。
冷月自雲中穿梭,將那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頎長,殿內一片冷寂。
齊福心中一驚,忙循著皇帝的目光望去。
卻見窗外廊下月影稀疏,方才離去時還強自鎮定的身影已是落荒而逃,隨即沒入松柏交錯的林蔭之中。
皇帝聽見有人進來,半晌才緩緩回身。
向來冷淡的面龐上卻浮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恍若風過雲散,湖面被風撩起的紋路一般,須臾便消弭無蹤。
齊福到底追隨衛祈燁最久,只一眼便知道這抹笑意味著甚麼。
心底猛然一沉,直道不好。
今日竟是真的闖了大禍!
皇帝素來以寡情聞名,平日更是一派冷若霜雪的模樣,喜怒不形於色。
可唯有親近之人才知,獨當他唇邊冷笑揚起,那才是真真正正氣極。
多年來,便是齊福自己也唯獨見過他露出這般的神情一回——
那是永輝末年,乾坤未定之時。
彼時先帝感染重疾,東宮未立,以尚書右僕射為首的老臣們接連奏疏,懇請先帝冊立仁賢並重的越王為太子。
雖已入春,料峭寒夜卻分明與此時無異。
衛祈燁在寢宮外立了整整一夜,不準任何人靠近,直至天明時分,雪白的梨花落了滿肩。齊福那時滿心惶恐,以為他已承受不住,卻見衛祈燁神色冷寂,唇邊赫然掛著一絲笑意。
……
而如今,早已御極的帝王明明擁有了一切,卻久違地再度露出那副神情。
已是風雨降至。
“奴才失察……”
齊福只覺冷汗不絕從後背冒出,“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連忙叩首請罪。
還未言罷,便聽得冷聲已從高處落下:
“婕妤王氏罔顧宮規,苛待下人,罰禁足三月,閉門思過,不得再犯。”
齊福深深埋首於冰冷的地板上,“皇上……”
還未來得及再勸,皇帝的聲音愈發冰冷:
“永和宮上下辦事不力,陽奉陰違。宮人一併罰三月俸例,以儆效尤。”
齊福心底暗暗叫苦,卻也知道自己今日闖了大禍,眼下決計不能再勸,只得叩首應下。
然而剛待他退下傳旨時,身後卻突然響起一句低聲。
“罷了。”
齊福納悶的回過頭去。
卻見皇帝已扶案緩緩坐下。
“……宮人經年伺候辛勞,新春之際,不必過多苛責。此事,就此揭過。”
齊福額頭冷汗淋漓,只敢用餘光悄悄覷向皇帝。
卻見其半張面容籠在窗外冷月中,另一半覆了層暗影,雖看不分明,眉眼卻似早已倦極。
.
而另一廂,宮宴席間則仍舊歌舞昇平,眾人盡歡。
太后興致頗佳,連聽了兩遍《長生殿·小宴》,又與壽王和幾位太妃閒話去歲諸國來賀,暹羅使臣進貢了條金蛇一事。說起那蛇竟會聞樂起舞,甚通音律,眾人皆稱奇不已。
待酒過三巡,太后方因體力不支離席。如此,眾人也相繼散去。
絲竹餘音尤在,廊下卻已冷清下來。
王婕妤扶著錦扇的手緩緩出殿,然不知為何,一路卻莫名覺得心神不寧。
明明方才席間,人人皆知如今當屬永和宮得勢,新妃奉承如潮,下人伺候殷勤,便連太后都難得對她和顏悅色了幾分。
又還有何不如意可言呢?
可這樣的不安如暗潮洶湧,直叫她坐立難安,早已隱隱出了層虛汗。
待好不容易出了殿外,卻見御膳房總管鄭年正揣著手,眯眼看著一行宮女端著御膳回盤。
鄭年老遠瞧見是王婕妤,人未上前,便笑容滿面地隔空頷首。“婕妤娘娘金安。”
永和宮接連幾日得見天恩,如今已是宮中獨一份的存在。向來拜高踩低如鄭年,面上自然是乖覺恭敬不過。
鄭年又念起時日王婕妤之父在朝堂亦頗得聖心,便想著趁新年討個好彩頭,於是寒暄幾句,便悄悄向王婕妤遞了個眼色。
王婕妤自然會意。
便假意和錦扇在廊下賞梅,直到殿尾幾名命婦三兩寒暄終於散盡,這才緩緩踱步至幽靜無人的轉角。
而鄭年,已在那裡靜候多時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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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開:《她的皇兄》
發現自己天生壞種後陰暗爬行的高嶺之花VS刁蠻張揚實則遲鈍膽小的假公主
強取豪奪|真假千金|偽骨兄妹|1v1|雙C|
*
十六歲的溫姒歡春風得意,嬌縱蠻橫。
只她一個噴嚏,皇帝父親便會立即下朝,貴妃母親雙眼泛紅心疼不已;
只她多看一眼滿園白梅,未婚夫世子便會蒐羅天下白梅盡數送於她。
十七歲的第一日,溫姒歡成為了宮裡人人喊打的落水犬。
生辰宴上,曾被她百般欺辱過的丞相之女雙眼滿是復仇的快意,領著一位嬌柔溫善,娉婷貌美的女子上前——
那才是流落民間的真公主。
溫姒歡賤民之身,冒頂她人姓名,盡享奢華尊貴,其罪當誅。
真珠歸巢,溫姒歡一朝成為那隻霸佔鵲巢多年,恬不知恥的壞鳩,連姓名都被剝奪。
表弟退婚,父皇奪權,母妃嫌惡,世人唾罵……從此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還是真公主紅著眼眶於心不忍,恩賜她免了死罪。
她走投無路,終於還是在一個暴雨夜,
哭著敲響了一道深紅色的宮門。
她是想著臨出宮前,向唯一一個沒有落井下石之人——
太子溫棲玄借些盤纏的。
向來驕縱無禮的少女罕見地低著頭,哭音破碎:
“姒歡始終只有一個皇兄。
皇兄…可否收留姒歡一晚?”
儼然已不記得七歲那年,是她撒嬌耍賴,讓太子被太傅在雪地罰跪一整夜;
十一歲那年,她和世子喝桃花釀醉酒,卻讓太子背了黑鍋,從而禁足整整三月,險些被廢…
她已做好了被他嫌惡的準備。
以為他會同眾人一般恨她,鄙夷著將她逐走。
卻沒想到,一向端穩持重的男子眼裡卻透著她看不懂的顏色,
唇邊緩緩漫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笑意。
“好啊。”
他終究還是收留了假公主。
卻以一種見不得光的名義——
溫姒歡被藏在東宮的暗室裡。
看著每日白天衣冠楚楚,龍顏風姿的那個人,
一到夜晚便緊緊箍著她纖細的脖頸,
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或深或淺的牙印…
她目瞪口呆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萬人之上,向來呼風喚雨的未來至尊,不僅讓她動彈不得,
還在她耳邊沉聲低語,
“…這時候怎麼不喊皇兄了?”
*
溫棲玄雖貴為太子,卻活得如履薄冰。
便連那個儲君之位,都是沾滿了血腥,九死一生才拼來的。
前二十三年,種種艱難不幸,實則皆拜一人所賜。
所以他曾雙眼暗紅看著她的母妃算計了他的生母,她奪走了父皇的寵愛。看著她分明不堪至極,卻寵眷滔天。
他以為那種情緒是憎惡,是嫉恨。
可後來看著她如枝頭殘花般被風霜侵襲,
才知原來自己才是那個見不得人的怪物——
是陰暗情緒肆意生長,卻再也無法抑制的壞種。
所以得知她並非自己血緣至親時,
溫棲玄笑了。
她曾最看不起自己這個皇兄。
後來,卻為了活命生計,不得不依附於他。
少年時曾日夜盤旋在心頭的一隻惱人小飛蟲,
原來早已成為他心尖上最蠱惑人心的一朵菟絲,揮不掉的一粒硃砂。
讓他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再不可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