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戒懼 好像他能吞了她似的。
昭嬪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太后,見其面上靜默不語,描摹精緻的眉心卻微微一皺。自然明白太后向來不喜妃子妄議他人,唐寶林這是初來乍到便觸了黴頭。
她剛欲開口,便見棠疏笑吟吟地上前,先為太后換過茶盞,又給在座的妃子們依次奉了茶。
茶煙輕浮,與殿內暖香漸漸融為一處。
太后抿了口茶,這才想起了甚麼似的,淡聲道:“今日人倒齊全。最近哀家得了些西域瑪瑙,你們且替哀家瞧瞧,看這色澤如何。”
言罷,自有宮女取了幾盒朱漆寶匣分與眾人。
馮才人瞧了一眼便連聲稱讚,“色澤溫潤卻不扎眼,雖如凝脂,又間雜硃砂紋理,如絲如絮,自是極好的料子。”
太后淡然頷首,說起今日恰好人也齊全,便將那瑪瑙佩子一人一副分賜下去。
眾人起身謝恩,又坐了片刻,恐擾了太后唸經,便相繼離去。
江頌月出了慈寧宮,只覺心神不寧。
她扶了扶鬢邊的金絲攢珠八寶簪,指尖一涼。
雪後空寂,連四下零落的腳步聲都似被這白茫茫的天光吞沒。目之所及,皆是蒼茫一片,只簷下三兩宮人揹著身低頭掃雪。
她忽然便覺得倦意翻湧,竟比這寒意更甚。
恍惚間,積年的記憶倒被這雪色牽了出來。亦是那年初雪,尚在閨閣的她被父親許給了彼時仍居東宮的衛祈燁。
轉眼竟也三年有餘了。
妙寧瞧見江頌月眉宇間鬱色難掩,不由得低聲勸道,“娘娘且放寬心。太后娘娘不過是對您心結未解,且過些時日再看罷。”
妙寧自幼隨侍,對自己向來最瞭解不過。江頌月低低嘆了口氣,聲音似要化進那將消未消的積雪中一般。
“妙寧,你說我……是不是做甚麼都是錯的?”
妙寧心底湧上一陣難過。
小姐自小便是江家眾人捧在手心的明珠,事事要強,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何曾有過這般自憐自艾的頹色?自從入了宮……
確切的說是自踏進宮門那日起,小姐眉眼間便再無昔日的明朗嬌俏。
她分明還記得那日亦是白雪滿階,小姐一襲單衣立在簷下,臉色比雪還要白。那時她的神情便與今日別無二致。“妙寧……我是不是不該如此?”
可今時不同往日,眼前的小姐已是雍容華貴的貴妃,是這大昱後宮中如今位份最高,離那鳳座最近之人。
念及此,妙寧強自穩住心緒,為江頌月整了整微亂的鬢髮,勉聲道:
“娘娘,您是貴妃。”
江頌月迷惘的雙眼漸漸恢復至清明。她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而在主僕二人身後不遠處,昭嬪、唐寶林以及馮才人三人緩行其後。雪後宮道清寒,倒顯得前方那抹雍容端莊的倩影更為孤峭。
昭嬪的目光落在江頌月慢行的身影之上,尚未來得及收回,便聽見耳畔唐寶林一聲嬌笑:
“……說來嬪妾雖初來乍到,但如今後宮的姐妹卻也見過不少。只是到底可惜,至今未曾有得見寧妃和王婕妤的福氣。”
馮才人眉心一跳,柔婉介面道:
“聽聞寧妃姐姐身子不爽,常年靜養,閉門不出。得見的機緣自然也少。至於婕妤娘娘……”
話說了一半,唐寶林便笑著接道,“也是。婕妤娘娘如今聖眷正濃,自然無暇和咱們話家常。待到哪日得空,咱們豈不得親自登門去那永和宮討教一二?”
昭嬪今日可算見識到了唐煦容的嘴皮子功夫,心中只覺好笑。只是縱有江西轉運副使之父作為依仗,也未必便能如此張揚,此人若非心思淺薄,那恐怕便還有別的來頭。於是唇邊兀自浮起淡淡一抹笑,卻不接茬,待轉角處便停了腳步,約好改日一同去御花園踏雪賞梅,便依依挽手作別。
昭嬪又向著昭陽宮行了不遠。貼身宮女撫櫻見眼下四下無人,方才輕聲勸道:
“主子,這唐寶林雖說言辭張狂了些,但其所言卻也並非全無道理。”
昭嬪目不斜視,只淡道,“怎麼,你也覺得王婕妤剛得了勢,咱們便該去永和宮走動一番?”
撫櫻忙道不敢,又斟酌著道:“只是皇上久不親近後宮,昨夜去永和宮未免太過稀奇。聽說還因著留宿……今晨上朝都是匆匆趕回呢。”到底身為奴婢,不好妄議天子行事,撫櫻的聲音自然壓的不能更低。
昭嬪眉宇間轉瞬泛上一抹涼意,腦海中卻是憶起了那個眉目清逸的男子,樣貌是多麼蠱惑人心,偏偏卻薄情冷意——那次宮宴他如何言笑晏晏,便輕易將自己在御花園耍得團團轉。
自那夜後自己便著了風寒,足足喝了好幾日的湯藥才緩過來。可始作俑者卻始終不聞不問。
她這個皇帝表兄,性子遠比自己想象地還要淡漠寡情。若是永和宮那位早能入得了他的眼,恐怕便不會空坐冷板凳至今了。
“王家在新政上出力不少,”昭嬪的眉眼中盡是從容,“自然要給她幾個甜棗,好作安撫才是。”
撫櫻猶疑道,“那娘娘以為,此事咱們不必放在心上?”
昭嬪淡淡搖頭,卻是避而不答。
“前些日子吩咐你備的那些東西,如今可都妥當了?”
見撫櫻點頭,昭嬪這才露出篤定的一抹笑,“不錯。既然表兄喜歡聰明人,那咱們便好好地再陪他玩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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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政事漸畢,溫德殿中愈發清淨。窗外餘雪未消,日光被雲翳壓得極低,只在殿內鋪下一層冷白。
衛祈燁已換過常服,因今日朝中議事耽擱許久,現在才得空臨帖練字。案上宣紙潔白光潤,他提筆運腕,一如往常般從容。
萬頃清江浸碧山,乾坤都向此中寬……日暮海門飛百鳥,潮回瓜步見黃灘。(1)
本是想錄幾首舊詞,字字遒勁,氣象開闊。然而寫到一半,手中的狼毫卻忽然停滯。
因廊下殘雪尚未掃盡,偶有細碎雪末自簷角被風捲起,旋即簌簌而落。
不知怎的,腦海中便憶起昨夜初雪驟落時分。
內殿裡昏暗一片,獨床畔留了一盞晦暗小燈,將那抹清瘦的影子拉得纖長。
她顯然從未守過夜,連動作都無比生疏,抱著地氈手足無措地立在旁側。又在明白他的意思後規規矩矩的跪在床前,脊背因緊張侷促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屏著。
他佯作不覺,側躺在床榻上,不過輕輕翻身,那伏著的身影卻隨之一顫。
那般的小心謹慎,卻又刻意離自己很遠。好像他真能一口吞了她似的。
難道他就這般嚇人嗎。
他向來居於高位,滿身威儀。平日裡早已習慣人前的畏懼,從后妃到百官,眼裡都帶著藏不住的討好和靠近。只消一句話,便是滿門榮寵,氏族昌盛。人人趨附,人人逢迎。
可偏偏這麼一雙眼睛,裡面盛滿了恐懼和惶然,以及化不掉的疏離。全然不見當初於寺間山林窺得那一抹側影時,那樣的恬然和愜意。
窗外鵝毛翻卷,他在黑夜裡凝望著那伏在地氈上的身影。
許是累極了,原本還滿臉戒懼的人卻以極其彆扭的姿勢睡著了,眉心卻還擰著,再尋常不過的素色宮裝也被燈火映得柔軟。
思緒至此,筆下力道已亂。
衛祈燁低頭看著紙上的墨漬逐漸洇開,落在那句不合時宜,卻又筆力最輕的句尾。
江涵雁影梅花瘦,四無塵、雪飛雲起,夜窗如晝。(2)
……
而永和宮內,王婕妤納罕了一整日,因心緒不寧,難得毫無胃口。
眼見天色漸黑,想著皇帝又如往日一般毫無傳召,想來是已經在溫德殿或御書房歇下了,便懶懶喚了錦扇來給自己捏腿。
錦扇向來對自己的按摩手法很是自得,又因為主子心情不好,已翻來覆去勸了一整日,此刻連嗓子都啞了:
“娘娘,既然姜慕這丫頭不成事,不如咱們便再去尋些會來事的宮女來。奴婢聽說御花園便有幾個模樣極好的,還會唱小曲兒……”
王問瓊的哀嘆聲還未落下,便聽窗外一陣動靜。
二人一怔,頓時面面相覷。
“錦扇,本宮可是聽錯……”
話還未說完,錦扇便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因震驚而瞪大了眼睛:
“娘娘,您沒聽錯。的確是御、御駕……”
話音未落,殿外已響起齊福清晰而肅然的高聲:
“皇上駕到——”
作者有話說:
(1)萬頃清江浸碧山,乾坤都向此中寬……日暮海門飛百鳥,潮回瓜步見黃灘。宋·王令 《金山寺》
(2)江涵雁影梅花瘦,四無塵、雪飛雲起,夜窗如晝。《賀新郎·挽住風前柳》 宋·盧祖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