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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霽 凡見御駕,不得衝撞,不得妄動。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7章 雨霽 凡見御駕,不得衝撞,不得妄動。

姜慕見忍冬這般神色,轉瞬便明白過來。

這冒著熱氣的暖爐果,竟是忍冬私下偷來的。

忍冬卻全然不顧姜慕推脫,只壓低了聲:

“……左不過都是主子不要的罷了,不是丟了就是扔了,咱們吃進肚子裡,總好過平白浪費這等吃食吧。”

又想起姜慕聽也聽不明白,於是忙使了個眼神示意便噤聲不言。此處人多眼雜,她怕姜慕又平白因此受了欺負。

姜慕看了眼忍冬的飯盅,果然裡面也歪了兩個暖爐果兒,堪堪藏著半茬冷糙飯下面,熱氣卻透過雨霧隱約泛了上來。

這般酥炸好的果子,外脆內軟,綿密的豆沙和糯米混在一起,最是噴香可口。兼之在這樣的陰雨日子下肚,怕是連身心都舒暢了。

只不過如今雖冷,到底還未入冬,尚未到吃暖爐果的時令,想必是宮中哪位貴人主子一時惦念著這味小點,才會特意吩咐御膳房的人做了出來。

而宮中一向便有規矩,御膳房裡除了必要的試味,底下的人是斷不能偷吃的,更毋論是這般偷偷拿走了。

只不過宮裡的御膳從來都是山珍海味堆積如山,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溫德殿向來便講究“過三不食”,以免被人摸出皇帝的口味喜好而從中做梗。至於太后太妃,甚至後宮裡的妃子們,往往胃口極小,又因顧及著身材保養,對膳食也大多不過是淺嘗輒止罷了。

因此,倘若真有雜役丫頭們偷吃那些本該扔掉的吃食,大廚們尋常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但若是不幸被監工的太監們發現,那便是另一重下場了。

兩人忙了半日也都餓了,很快便埋頭安靜吃完了飯。

忍冬心滿意足地吃了自己藏了好久的暖爐果兒,只覺唇齒留香,渾身都有力氣了,又想起自己待會兒還要接著揉麵蒸點心,心裡又是一陣叫苦不疊。

好在簷下雨勢漸消,日光霎時破雲而出,竟比起晨起無雨時還要暖和幾分。

兩人很快便在廊前作別。

午後姜慕卻是難得不當差,便是平常宮女們口裡“難得吃茶歇覺的好閒時”,她卻一時有些怔然。

入宮這些日子,她早已習慣了平日的忙碌,乍一閒下來,竟不知該如何消遣。

於是思來想去,她還是洗好了飯盅,折返向廊外走去。

腳邊的青磚已被雨洗刷得烏亮,蒼穹之下,巍峨宮牆在日光下散著難得和煦而清淡的光。

宮中和她自小長大的地方到底不同,曾經初入宮闈的姜慕亦曾被這層疊的紅牆迷了路,稍一走神,便連來時路也分不清楚。如今日子漸長,她也學會了如何對著一模一樣的御道和紅牆辨認方向。

只不過宮規森嚴,御膳房地處內廷,平日裡她最多也只能在四周的迴廊和庭院轉悠,卻是再不得隨意出入其他地方。

而宮外……記憶裡那同樣湛藍的天,同樣舒展的雲,分明和如今無甚不同,卻又多了些別樣的滋味。有時她回想起來,曾經熟悉的村落,曲折的小徑,郊外溪流潺潺,草長鶯飛的安謐,以及那間破舊逼仄的小屋,一切竟覺得恍如隔世。

曾經,便是在那間屋子裡,王媽第一次將無家可歸的姜慕領了回來,給了她一個可以避雨的屋簷。

“這麼大的雨沒地方去嗎?可憐見兒的,快進來,好歹有口熱飯。”

後來,亦是在那間屋子裡,王媽曾無數次摩挲著她的手,她那任憑風吹雨打卻嬌嫩如舊的臉蛋,再意外深長的看向自己那年已二十卻時常嘴角掛著哈喇子的傻兒子。

“姜慕,我待你視如己出,你和孝安兩個,不過是左手搭右手一般,合該是親上加親的好事。”

……

倘若一切若無變數,她本該在今年的秋日,便正式被聘給王媽的傻兒子,甚至,該改口喚王媽為娘了。

姜慕心緒翻飛,不知不覺竟走了好遠,一時竟全然未曾發覺方才御道上還有依稀宮女太監們來往,如今卻已變得鴉雀無聲。她只是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異樣。

不過怔神間,遠處卻有幾聲鐘響逼近,伴隨幾聲清脆的金鈴輕響,她已是悚然一驚,再不敢耽擱,連忙便飛快轉回身退去廊後,顧不得青石磚上雨漬未乾,跪伏在地,一動都不敢動。

宮中規矩,凡有御駕前來,不得衝撞,不得仰視,更不得妄動。

而方才還和煦的風轉瞬便冰冷如初,掠開姜慕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冰涼涼地貼在頰側。

四下已是萬籟俱寂。

晴空初霽,四名力士抬著朱漆御輦緩緩經過御道,四隅金絛低垂,內裡鋪著錦茵小塌,衛祈燁手中撚著剛收妥的奏摺半倚其中,神色卻是倦倦。

齊福亦步亦趨地跟在旁側,見皇帝神色不鬱,忙不疊陪笑道:

“太后如今宣您,想必定是有要緊事,許是惦念著您的身子,成日裡忙於政務,她總歸得瞧一眼才放心得下。”

衛祈燁心知肚明,只隨意“嗯”了一聲,眼皮都未抬。

齊福心底卻暗自叫苦,都知道這對天家母子平日向來和睦,唯有在皇帝納徵妃嬪一事上委實鬧了幾次不快。

如今太后又因不日鄭嬪即將入宮,且先商量要如何安置的緣由將皇帝叫去慈寧宮,如今撇下金鸞殿的幾位重臣不管,皇帝心中自然不會痛快。

他正額頂冒汗間,瞥見四周皆靜,遠處稀廖幾個宮女雜役等皆規規矩矩跪伏在地,儀度俱全。而雨水沖刷過的御道又是一片潔淨,連拂面而來的寒風都帶著清冽。

齊福便笑道:

“……太史令才說近日有雨,今日果然便下得瓢潑,奴才還聽聞大人說,不日北邊也會接著下呢。”

衛祈燁隔在紋金煙紗後的臉龐,這才緩緩舒了眉。

這場雨到底來得及時,月前便來了數道摺子說北地旱情嚴峻,民不聊生。如今這一場雨實是解了災民的燃眉之急,也了卻他一樁心頭事。

齊福最會察言觀色,“定是老天爺感念陛下體恤度下,天家威儀。所以才肯降下這延綿天恩呢。這雨委實落得祥瑞。”

衛祈燁笑罵道,“你何時還有揣度天道的本事了?”

齊福這才心底一鬆,忙笑著賠罪,連道不敢。

一路慢行到慈寧宮。

殿內已是香菸細繞,簾影半垂。

衛祈燁快步入殿,先向端坐主位的太后行過大禮,這才留意到一旁早有江貴妃和王婕妤二人安然候在兩側。

兩人連忙起身向衛祈燁行過禮,太后這才和藹笑道:

“罷了,都坐下吧,左不過是想起鄭嬪入宮的事來,一時拿不定主意,便請了皇帝來,咱們且喝茶聊會天,都別在我這拘著禮了。”又擔心皇帝一路淋了雨,忙讓左右宮女奉上乾淨的巾帕。

待衛祈燁在太后身側落了座,又有小宮女垂眉奉上茶點。

鄭柔嘉雖早已封了嬪位,但如今封號未定,恰好江貴妃今日來請安時提及此事,太后便想著和衛祈燁也商議一番,索性將鄭柔嘉入宮後的住所也定下來。

眼下後宮實在空虛,單是空著的宮殿便有數座,只不過鄭柔嘉身份特殊,具體該如何分配,江貴妃雖暫攝六宮事,卻實在拿不定主意,無奈便只能請示太后了。

衛祈燁拿起茶盤上的溫帕淨了手,順勢按了按指節,溫和道:

“表妹入宮之事既已定下,一切但聽母后安排便是。”

太后抿了口手邊的峨眉白芽,方慢悠悠開口:

“柔嘉雖封了嬪位,卻無封號,哀家想著正好禮部擬了幾個封號,今兒人也齊全,便一遍過目吧。”

方才太后和皇帝二人寒暄,江貴妃坐於下首,自是不敢插話,如今才抬頭望衛祈燁一眼,細語柔聲道:

“太后所言極是。嬪妾看著那些封號都是頂好的寓意,自是配得上柔嘉妹妹。”

說話間,棠疏便捧著禮部擬好的封號呈了上來。

只見案上幾張潔白冊頁鋪得整齊,皆是渾然挑不出半點兒錯的吉祥字。衛祈燁隨意掃了一眼,並未多言,太后卻看著案上的那個“昭”字緩緩勾起唇角,顯然十分喜歡。

光明端肅,品秩不凡。

江貴妃笑道,“嬪妾亦是覺得昭這個字極好,‘昭,明德也。’柔嘉妹妹品貌端麗,甚是相襯。”

太后也笑,“瞧瞧,方才還拿不定主意呢,如今卻又這般歡喜篤定了。”又道,“哀家記著,昭陽宮如今也還空著?”

王婕妤原本一直靜默坐著,因難得見衛祈燁一次,心中惴惴難安,直擔心自己失了儀態,如今聽到昭陽宮三個字,才是渾身一凜。

畢竟宮中誰人不知,當今的太后鄭氏從前便是先帝最寵愛的貴妃。雖遺憾未做過正宮皇后,但到底一生榮寵,聖眷不衰,便是連彼時犯錯前的皇后都難以壓其鋒芒。而從前太后入宮伊始,便是住在這昭陽宮。

饒是方才還言笑晏晏的江貴妃,如今眉色都明顯滯了片刻。

作者有話說:

齊福:如果早知道日後的主子娘娘眼下便跪在這附近,咱家何苦還絞盡腦汁提甚麼太史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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