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劍鋒未曾指穩,就被前來的凜然身影用指骨輕抵,力道漸增,劍刃被長指抵著壓下。
“二哥!我得了把上好的鐵劍,想找你試一試劍……”蕭衡抵不過太子使的巧勁,只好笑著討饒,仔細再瞧,愕然瞥見一抹清婉待在屋內的桌案旁,“皇妹也在?”
被迫將長劍放落,五皇子自知敵不過,就快步繞過跟前人,滿面春風地向她招手燦笑。
蕭岱回眸輕瞥,覺此人來得正巧,鄭重其事地囑託道:“你來得正好,送廣怡回蘭臺宮,等把人送回,我和你比試。”
讓……讓五哥送她,皇兄待會兒回來還要練劍?
她見景豎起了耳朵,杏眸更添幾分清亮,趕忙來到苑內迴廊,尋了一處石凳坐下,顯出一副要圍觀的模樣。
皇兄要教五哥習劍,還使的是剛得到的尚方寶劍,如此少有的場面,她怎可錯過……
“我酒勁早就過了,無需護送,”蕭菀雙連連懇求,秋水般的雙眸輕然一眨,撇唇道,“皇兄讓我再待片刻,我看完比劍就走。”
蕭岱攏眉又展,似乎不知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幾瞬前還喊著頭昏目眩,此時似又無恙了。
雲淡風輕地回過眸光,他沉默片晌,似妥協了她的玩鬧。
“景喧,取劍來。”默許她在此圍觀,蕭岱凜聲一喚,命暗衛將佩劍遞上。
語畢,簷上有玄影閃身於太子身前,恭敬地執劍抱拳,再雙手一遞,奉上未出鞘的長劍。
現身的暗衛名為景喧,此名據說是皇兄早年取的,她聽宮女談起過,皇兄覺得這暗衛太過寡言少語,為讓其添些朝氣,便取了這名。
那把景喧遞去的劍細長筆直,玄色劍鞘上刻有淺淡的雲紋,其紋淡雅不顯眼,掩住了利刃的鋒芒。
她知道那是皇兄的佩劍,平素極少拿出,唯有在練劍時才會散出劍芒。
飛花之下寒光乍現,幾聲劍鋒相交之音凜冽而響,蕭菀雙霎時回神,瞧見宮廊外的兩名皇子已對峙而起。
劍招凌厲,院中紛飛的桃瓣被冷風拂得雜亂。
她不懂武,唯知皇兄雖看著謙謙有禮,言談透著雍容爾雅,可論文論武,皇兄在眾皇子中皆讓人望塵莫及。
正因如此,她的這位五哥才總想找皇兄比試,因和大皇子對劍壓根是徒勞無益。
念於此,庭內涼風停歇,有長劍脫手而落,幾步之遠的畫面忽而靜止。
蕭菀雙順勢一瞧,掉落的是五哥的劍,頓時放心下來。
頸邊正抵著劍刃,彷彿妄動分毫,小命便要難保,蕭衡背貼著樹幹,額上冷汗涔涔,似被此景驚嚇住了。
兄弟之間,哪有這麼下狠手的……
看來與二哥比劍,日後還需再斟酌幾番,蕭衡吞嚥著口水,忽地綻出求饒般的笑意,才使得面前之人收手。
“有所長進,但仍需勤勉。”
蕭岱容色和緩,面上不沾凜氣,仍是從容的模樣,輕收長劍回鞘,轉身遞迴給景喧。
見狀終是松下口氣來,五皇子狼狽地拾起地上的劍柄,向著長空埋怨道:“二哥,你究竟是甚麼魑魅魍魎啊?怎麼文武兩不誤,樣樣都超群絕倫!”
“羨慕不來了吧?”在苑廊內望得起勁,蕭菀雙兩手托腮,淺笑著替皇兄回答,“皇兄就是這麼才華橫溢,驚為天人,旁人根本比不得。”
耳聽她道出這句話,蕭衡為自己忿忿不平,忙一揚語調:“皇妹,你這喚的太傷人心了!一口一個皇兄的,我也是你皇兄啊!”
按輩分和世禮,的確是皇兄無疑,可……
蕭菀雙轉了轉眸子,目光隨那溫雅晏然的人影飄入裡屋,仍覺著“皇兄”是獨屬他的稱呼。
她微揚唇角,看向五皇子,月眉稍稍一彎,輕描淡寫地回道:“我只認太子殿下為皇兄,你嘛……最多是五哥。”
“二哥你管管皇妹,她無視宮禮!”
蕭衡著實難忍,只感她分明是厚此薄彼,差別對待,欲討回些公道來,便衝著書室抱怨著。
沉寂片霎,清泉般的嗓音順著長窗飄出:“廣怡非我東宮的人,我無權管她。”
“你……你們!”所望的兄妹一唱一和的,蕭衡有苦難言,頓悟似的一拍掌,“哦,我明白了,皇妹是被二哥帶壞了!”
除了練劍,五皇子來東宮像是還有旁事,她再待著實在礙眼,隨性與五哥調侃幾句,便從庭院走出,走過丹墀和石廊,回蘭臺宮歇息。
醒酒湯未飲下多久,頭額是真的還有點昏沉,只是不像方才裝出的那麼醉醺罷了,在皇兄身側,她一向半真半假,無人能察覺出端倪來。
蕭菀雙心知肚明,皇兄從未對任何女子起過非分之念,縱使是錦荷布坊的掌櫃……
縱使是那謝掌櫃……
皇兄雖總去找那人,但她感受得出,皇兄對謝掌櫃僅是欣賞與敬仰,並非是愛慕之情。
他的心是冷的,有關雲朝雨暮,有關海誓山盟,通通都被他隔於身心之外,皇兄只一心撲在案牘上。
一切都急不得,她迫使自己心如止水,端肅地走著,忽望一名宮奴行色匆匆地跑來。
“廣怡公主且慢,裴大人命奴才帶句話,”那奴才輕微喘息,似是怕極了裴首輔,戰戰兢兢地複述道,“說是有要事要與公主商議,是關乎編排壽宴席座之事。”
壽宴?
如是一想,父皇的壽宴是快到了,裴大人召她想必是有甚麼打算。
她駐足思忖,想著本就應過大人去裴府做客,不如趁現下走一趟。
蕭菀雙驟然折道,朝奴才莊重地回道:“好,我這就去府上拜訪。”
她闔眸定了定神,仍有倦意流淌過心間,可裴大人位高權重,又盛情相邀,她便再撐一撐,撐過這午後再休息不遲。
都城內要屬西市最是繁華,街市人稠物穰,商賈雲集,人煙阜盛處有條寬闊巷道直通著裴府。
一眼望去,巷陌盡頭桃紅一片,輕掩著朱門紅扉。
雖只隔了一條街巷,外頭的嘈雜卻傳不進深巷,府邸尤為僻靜。
蕭菀雙矜重地地踏入府門時,廊橋水榭邊,遠遠地便望見那玄袍男子悠閒地斜坐於紅木椅,觀賞著園中舞姬的曼妙舞姿。
男子正坐在桃樹下,見她走來,不羈地揚袖,舞姬忽地止下舞樂,恭肅退步而去。
“滿園桃夭,落英繽紛,桃樹之下設案几,可就此坐於案前飲茶觀景,”她舉目四望,踏過花間石橋,走近了,也良晌未坐下,“先前覺著裴大人成日忙於朝務,應未有閒心觀賞四季之景,不想竟有這雅趣。”
揮袖示意隨從去端茶飲,裴玠眸含淡笑,為討得她的芳心,似已挖空了心思:“微臣剛得了些桂花飲與檀香飲的配料,趕著讓下人做了,據說此乃京城姑娘們的最愛,公主可嚐嚐。”
還……還要飲茶?她凝滯一瞬,憶起適才等待皇兄時可是飲下了不少茶水,儘管甘甜可口,她也再難飲上半盞。
蕭菀雙生怕將大人惹怒,道得輕聲細語:“我已在皇兄那兒飲了好幾盞清茶,此刻就算是再好的茶飲,我也飲不下了。”
“大人,那糕點還需端上嗎?”旁側奴才一聽,公主連飲茶都婉拒,那後頭要上的糕點,公主應更是難嚥。
哪知此問說出口,奴才眼睜睜瞧著大人臉色一沉,像覺得丟了顏面,生起怒氣來。
裴玠垂目凝望案几上飄落的桃瓣,揮著酒盞的玉指隱約使著力:“我讓你問了?”
府奴慌亂地跪拜在地,明白說錯了話,哆嗦地抬手,掌自己的摑:“奴才嘴笨,該掌嘴,該掌嘴……”
“糕點是微臣讓御膳房的人送來的。”隨即轉目,朝她解釋起話中的糕點,裴玠徐徐起身,拍了拍袍角,自若地握住她的手腕。
“昨日見公主與陳御廚去嘗新菜品,微臣猜測公主應是喜歡,便命那御廚做了些。”
不料這裴府的糕點是陳御廚做的……
那丫頭無故被捲進,定是懊惱得很。她聞語愣了愣,該是要想個計策讓大人放過丫頭,不可再這樣欺壓下去。
“裴大人直說正事便可,”蕭菀雙面不改色,無法掙脫就由他攥著,開門見山道,“我應過母妃要一同用晚膳的,無法在此處久留。”
公主已直言,裴玠本也不喜兜圈子,索性直截了當地問她:“再過半月便是陛下的壽宴,微臣想與公主同案而席,公主意下如何?”
同席?父皇的壽宴極是盛大,文武百官,三宮六院皆會為此前去參宴,她若非親非故地和裴大人同席,豈非是認了與大人有著情意。
蕭菀雙凝神思索,隨後斷然相拒:“裴大人非皇室中人,與我相鄰而坐太是不妥,實在是有違禮法。”
“公主不願?”雙眉緩緩一蹙,眉宇有不悅之緒透出,裴玠驀然望向這抹嬌色,目色霎那間暗沉。
忽然換了席座,光是想想都感到不適應,她抿動丹唇,果斷拒下:“按照以往,我該和皇兄挨著坐,大人莫壞了規矩。”
話語柔和地溢位唇畔,清晰地同桃花一起飄散,卻令裴大人徹底生了怒。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