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孟顯聞將簽好的文件給盛銘, 既沒有進來辦公室,也沒有在門口多聊,可能從他出現到離開, 統共也沒超過兩分鐘。
他好像真的只是來送文件。
盛銘為人進退有度, 他一早就知道寧真是孟顯聞的女朋友, 但今天從她進來辦公室到現在,他別說調侃,提都沒提一句。
等孟顯聞走後, 他滿臉笑容回到辦公桌前,不著痕跡看了眼垂頭在紙上寫東西的寧真,像是找到樂子似的,拿起手機, 給他的老闆,如今半退休的孟董發訊息:【您說稀奇不稀奇,顯聞親自來給我送文件, 好感動】
他發完,將手機翻轉放桌上, 笑著問道:“太久沒和人這樣輕鬆聊天,聊著就忘了時間, 要不我做東,一起吃頓飯?”
寧真和鄒珊對視一眼。
如果採訪的不是盛銘, 而是其他人, 她們會客氣婉拒,在這下午到傍晚的兩個多小時聊天中, 他的確就像方黎說的,熱情周到。
“會不會太麻煩您了?”鄒珊客氣道。
“吃飯的事怎麼是麻煩。”盛銘笑笑,“你們沒來, 我也要吃飯,來了正好一起熱鬧熱鬧。”
三人來到恆興附近的景園餐廳,寧真最後邁進包廂,臉都快笑僵了,她算是發現了,這位盛總不止有話多這個“缺點”,他還促狹,來的居然是孟顯聞的專屬包廂。
肯定是在來的路上提前知會過了。
她鎮定自若,好像不認識孟顯聞這個人,也不懂盛銘的揶揄打趣。
一頓飯吃得開心,聊得愉快,寧真手機螢幕彈出一條訊息:【寧小姐,我到了】
她看了眼飛快回了一個表情,藉口去洗手間走出包廂後,悄悄往外走,穿過曲折廊道,王助理提著打包的木質飯盒在門口等候。
“王助,你吃了嗎?”她趕忙問道。
“吃了。”王助理實在沒好意思說,六點不到他就在外賣平臺上點好吃的,再過一兩個小時,便是他的宵夜時間。
寧真點頭:“那你等等我!”
說著,她快步往停車方向奔去,折返回來時還喘著氣,將貼著便利貼的一瓶蘇打水遞給王助理,“麻煩你啦,一起給他。”
王助理接過,視線都沒往瓶身的便利貼多停留一秒,趕緊放進打包紙袋中。
目送寧真進了餐廳,他拎著飯盒開車回公司,敲開辦公室的門,見孟顯聞還在忙公事,只輕聲提醒飯送到後便離開。
片刻後,孟顯聞暫時放下手中的工作,開啟手機,這才看到她十分鐘前發的一條訊息:【天呢,一個人還三菜一湯,你就不能對自己差一點嗎?】
他目光一轉,看向桌上的飯盒,起身過去,一眼看見裡面的一瓶蘇打水,神色不自覺地舒緩下來,拿起一看,瓶身上貼著便利貼,大概是趕時間,字跡有些潦草,卻清晰地寫著:【這瓶免費!!】
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一聲短促輕笑。
工作需要寧真偶爾會出入恆興,細心的人發現,只要她來,孟顯聞總會以各種理由來一趟盛銘的辦公室,每次從不逗留,不打擾她的工作,看一眼便走人。
而孟顯聞辦公室裡和他一絲不茍風格截然不符的小物件越來越多。
-
轉眼又是週末。
在原來的計劃中,寧真要帶孟顯聞回家吃飯,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誰也沒想到肖雪珍和孟敬山還是意外得知小兒子腦袋被人開瓢,住過院。
兩人怒不可遏,連帶著孟顯聞這個知情不報的叉燒兒子也成為幫兇,勒令他無論如何也要回老宅一趟。
寧真不帶一秒猶豫立刻選擇跟上,每個星期都能回家吃飯,但能夠同時看到兩個上她暗鯊名單的孟姓男人被收拾,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這次,誰知道下次是甚麼時候!
車輛平穩地行駛在前往老宅的路上,寧真抱著孟顯聞的手臂,笑嘻嘻地採訪他此刻的心情,“你還記得上一次捱揍是甚麼時候嗎?”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他閉目休憩,實在不想搭 理她。
“不能!等會兒孟伯伯要是抽你們,你說我幫忙遞甚麼好?”寧真摩拳擦掌,“高夫爾球杆是不是打人很痛,對,就這個!”
孟顯聞頭疼不已。
他往邊上靠,她也跟著擠過來。
降下車窗,八月下旬的風依然炎熱,他看向窗外,耳邊是在她在嘰嘰喳喳,今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吵鬧,他卻應了路源說的那句話,樂在其中。
“你放心,不要怕,晚上我會給你塗藥,這件事我可是很拿手的。”
他忍俊不禁,抬手推開她的腦袋,小丁開車很穩,在過彎道時,放緩速度,但孟顯聞還是慣性前傾,電光石火間,他腦子裡閃過一絲快到差點捕捉不住的思緒。
身旁的寧真沒察覺到他神色微妙的變化,還沉浸在想象中樂不可支。
孟顯聞關上車窗,靠回椅背,陷入思索,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
今天是她給出的一週期限最後一天。
她表現得很自信,自信他絕對想不出她是如何發現端倪。
所以他猜測,一定是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之前他沒有甚麼頭緒,但現在有了。
兩人抵達老宅時,孟嘉然這個罪魁禍首居然還沒到,也不知道他在磨蹭甚麼,寧真看著肖雪珍和孟敬山那比鍋底還黑的臉色,在心裡為孟嘉然點了一排蠟燭。
一轉頭,連孟顯聞也悄然無聲走開。
寧真偷偷給他發訊息:【人呢!】
收到訊息時,孟顯聞在副樓露臺走廊和楊叔閒聊,不經意提起:“那天真真提車,是哪位司機和她一同開車回來?”
他停頓,若無其事道:“真真以後需要一個司機,我想多問問,挑選合適的人給她開車。”
楊叔樂呵呵回憶,還好距離提車也沒過去多久,“我記得是小李。”
孟顯聞對這個回答似乎並不意外,他勾起唇角,點了下頭,“好,我回頭和她再商量。”
她藏不住話,前一天提車,隔天便去醫院堵路源,如果他沒猜錯,她多半是從司機口中得知了他在專案釋出那天的事。
只差向她證實。
他折返回主樓時,孟嘉然剛到,頂著光頭,站在會客廳中央,分外惹眼。
肖雪珍雙手捧著兒子的臉,反覆檢查腦袋上的傷口,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但縫針痕跡隱約可見。
她氣得心口疼,罵道:“你逞甚麼能!”
孟敬山也心疼得不得了,但他忍著,大喝一聲,“你一天天的不務正業,遊手好閒也就算了,你現在還學人在酒吧打架,誰給你的膽子?!”
寧真都被他洪亮的嗓音嚇了一跳。
“他知道錯了。”孟顯聞無奈,替弟弟解釋,“那天也是事出有因,不能怪他。”
“孟顯聞你給我閉嘴!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孟敬山暴脾氣上來誰也攔不住,他炮火對準大兒子,一頓劈頭蓋臉狂噴,“你怎麼不繼續當啞巴?這麼大的事還瞞著!”
寧真屏氣凝神,只當自己是背景板,至於孟顯聞被罵,她一點也不心疼。
“一個兩個是不是覺得自己有能耐了?”孟敬山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看看做的是甚麼荒唐事!”
孟嘉然在回來的路上都想好了,他要態度誠懇地道歉,媽我錯了,爸我錯了,哥我錯了。
可他真的錯了嗎?
他並不覺得。
這會兒聽著爸媽的話,他心裡也不痛快,梗著脖子喊:“誰要是聽了那個垃圾的話,還能心平氣和無動於衷的,我看才是荒唐,我沒錯,以後我見了那個垃圾一次,還揍他一次!”
話音一落,整個會客廳鴉雀無聲,只剩孟敬山在喘氣。
寧真都吃驚地看著孟嘉然。
她沒想到他這麼橫。
他居然敢???
她瞪圓了眼睛,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聽。
孟顯聞注意母親情緒時,餘光瞥見她的反應,垂下眼,掩飾笑意。
“你說甚麼,再說一遍?!”孟敬山大怒。
孟嘉然半點不退讓,“再說一百遍也一樣,來吧,趁著我傷口沒長好,爸你趕緊動手,來來來,往這兒打,反正我不認錯,我沒錯認甚麼?”
寧真心裡只剩四個字飄過,瘋了瘋了。
這貨真的瘋了。
她想,窩窩囊囊暗戀這麼多年,他不瘋好像也不正常。
沒怎麼吭聲的肖雪珍忽然若有所思地看向兒子,開口,“你是不是對語晴有甚麼想法?”
不愧是老母親,一針見血。
上一秒恨不得對天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孟嘉然,這一秒像是被人扼住喉嚨,臉色漲紅,瞬間偃旗息鼓,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寧真都為他尷尬。
藏了這麼久的心事,被攤開,而且還是在四個人面前。
怒意叢生的孟敬山也愣住了,“甚麼?”
孟嘉然:“……”
他像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幾秒後他回過神,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轉身直挺挺地上樓,速度快得立刻不見身影,砰地關門聲從二樓傳來。
寧真也沒想到事情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她側目看向孟顯聞。
他倒是淡定。
肖雪珍後退到沙發坐下,按著額頭,嘆道:“早該想到,哎。”
孟敬山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我們上去看看。”孟顯聞緩聲說,“媽,您和爸別擔心嘉然的傷,他在醫院住了一週,出院後又養了一週,沒甚麼大礙。”
肖雪珍遲疑著點頭,“行,這事就過了。”
“是該翻篇。”孟顯聞有意無意看向父親,“事已至此,罵他,他頭上的傷也不會消失,他是衝動,但心是好的。”
說完,他拉著寧真上樓,她一步三回頭,上了二樓,還沒到孟嘉然的房間,她就被他拽著進了書房。
作為孟嘉然多年的塑膠朋友,寧真也懂他親哥此刻的用意和苦心。
現在誰也敲不開那扇門,孟嘉然也不想見到誰,只想一個人待著,他們更應該做的是在一樓守著,防止他想不開從房間跳下來。
孟顯聞掩上房門。
寧真猶豫,還是給孟嘉然發了條問候訊息:【你別想不開噢】
孟嘉然彈了滿屏問號,想死。
他問:【搞甚麼,你也知道?】
寧真:【廢話】
孟嘉然更絕望了。
他這次彈的是滿屏省略號。
寧真雪上加霜:【沒關係呀,我們都知道,語晴不知道】
孟嘉然開始彈句號。
她還想再安慰好朋友幾句時,手機被人沒收,仰頭看向孟顯聞,“幹嘛?”
他倚著寬大書桌,低眸看她,說的卻是和嘉然無關的事,“你是從小李那兒發現不對的?”
寧真面露茫然。
很快她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事,驚了一瞬,既沒想到他還惦記這事,也為他居然還真猜到了!
孟顯聞凝視她,已經從她的臉上確定答案。
他笑:“看來我猜對了,正好一週。”
寧真很想反駁說沒有猜對,但此刻已經來不及,她只能不情不願地說,“算你猜對。”
孟顯聞滿意,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她眼睫輕顫,想捂住他的嘴,就在要動手時,她靈機一動,輕笑,“我只說允許你提一個要求,又沒說我會答應這個要求。”
又不是隻有他一個人會玩文字遊戲。
寧真看著他面色微變,她別提多得意,“都是你教的!”
她在他這裡吃了多少虧,可不得還給他?
……
孟嘉然在房間原地自閉片刻,想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咬咬牙,一把拉開房門,準備下樓乖乖向爸媽道歉。
剛走出房間,聽到有說話聲,笑聲從虛掩著門的書房傳來。
他安詳閉眼。
悶頭往樓梯那邊衝,煩死了!
作者有話說:10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