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予認出了他。
他是五臺山清涼派的正使——姓陸。
陸正使四十多歲,面相清瘦,眼窩深陷。
他看起來像是長期睡不好的人。
清涼派在十七派裡不算大。
但它在北方有些根基。
與遼地的訊息渠道比較通暢。
因此,在涉及“通敵”的案子裡,他們的聲音會被格外注意。
“燕姑娘先別急著列證據。”陸正使的語速不快。
但每個字都有稜角。
“我想先問一件事:今天這個複核,到底先查甚麼?”
慧覺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慕容博淵通敵的舊案懸了三十年。”
“證據有多少、真假如何、能不能定罪——這當然要查。”
“可是,”陸正使的目光從燕知予身上移開。
他掃向整個前廳。
“在座的諸位心裡都清楚,最近幾個月傳得最兇的不是慕容博淵通敵。”
“而是另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寧遠。”
這兩個字落在前廳裡,像一顆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面。
漣漪不大,但每一圈都在擴散。
“寧遠此人來歷不明,行蹤不定。”
“自稱無門無派,卻在少林做客數月。”
“與方丈過從甚密。”
陸正使的聲音沒有升高。
但在安靜的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關外替身一案中他出力最多、介入最深。”
“杜三的問訊提綱據說也是他擬的。”
“可他本人至今沒有在任何一個正式場合露面。”
“向十七派說明自己的身份、立場和意圖。”
他頓了一下。
“我的意思很簡單:在查慕容博淵之前。”
“是不是應該先弄清楚——寧遠是誰?”
“他憑甚麼參與這樁案子?”
“他跟慕容家到底甚麼關係?”
他話音一落,廳裡立刻有人附和。
“陸正使說的有道理。”
這是崑崙的正使,姓韓。
他五十出頭,大嗓門,說話像在吵架。
“我們崑崙離得遠,訊息到得慢。”
“但到了的訊息可不少。”
“有人說寧遠是寧家後人,有人說他是先生的棋子。”
“還有人說他跟遼人有關係——到底是哪個?”
“今天不說清楚,我坐在這裡不踏實。”
“不只是踏實不踏實的問題。”
跟著說話的是點蒼的正使。
他個子小,聲音卻不小。
“如果寧遠本身就是涉案人員,那他擬的問訊提綱、他參與的取證過程——是不是都要重新審視?”
“證據主理人用了涉案人設計的框架來取證,這個鏈條從根上就歪了。”
這話一出,廳裡的嗡嗡聲大了起來。
不是所有人都他在說話。
但那種“大家都在想同一個問題”的感覺像一股暗流。
它從條凳底下湧上來。
燕知予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握是因為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預判到了這一招。
但沒想到來得這麼早。
寧遠在給她問訊提綱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他們會先打你的人,再打你的證。”
“打人的方式就是逼你先回答‘寧遠是誰’——一旦你接了這個話題,今天的複核就會變成審寧遠。”
“證據一個字都推不出去。”
她鬆開手指,因為她知道怎麼接。
但她沒有接。
不是她接,是另一個人。
“陸正使。”
聲音從左側第一排傳來。
清虛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關節不太靈便。
但站直之後身板挺拔得像一根松。
“你要查寧遠的身份,我理解。”
清虛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常年誦經養出來的平和。
但平和下面有鐵。
“可你想過沒有——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種程式。”
“甚麼意思?”陸正使眉頭微皺。
“今天十七派到場,是為了做一件事:公開復核慕容博淵通敵案的證據。”
清虛說。
“方丈定的規矩很清楚——先驗證據,後出結論。”
“證據沒驗完,誰有罪誰沒罪都不能說。”
“你現在要求先查寧遠的身份——請問,查寧遠的身份,是證據複核的一部分,還是另起一樁新案?”
陸正使的嘴張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證據複核的一部分。”
清虛繼續說,不緊不慢。
“那就按程式來——燕姑娘先把證據概況陳述完,涉及寧遠的部分自然會出來,到時候你再問也不遲。”
“如果你覺得是另起一樁新案——那好,另起新案也得有程式。”
“誰來提告?提告的依據是甚麼?證據在哪裡?”
“你有沒有帶證據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看著陸正使。
“沒有證據就要先審人,這不是複核,是私審。”
陸正使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是怒,是被一根針紮了之後的那種微微縮。
他張了兩次嘴,第一次沒出聲,第二次才說:“我沒說私審。我只是建議——”
“建議很好。”
清虛平靜地截斷他。
“但建議不能替代程式。”
“程式是方丈定的,十七派都同意了,柳三先生的受委書也傳看了——現在你要改程式,得問過在場所有人。”
他說完,坐下了。
廳裡靜了好幾息。
馬八袋忽然悶悶地說了一句:“先聽證據。”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就四個字。
他說完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在說“不廢話了”。
丐幫的態度是最簡單的:他們不關心寧遠是誰,他們關心的是誰通的敵。
通敵會死人,死的可能是丐幫的兄弟。
所以先查通敵,別的靠後。
沈正使也開口了:“華山同意先走證據。”
峨眉沒說話,但正使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預設。
唐門的老人終於抬了一下眼皮。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身邊的年輕人做了個手勢。
年輕人說:“唐門同意。”
陸正使環顧了一圈,發現跟他站在一條線上的人不多。
崑崙的韓正使還想說甚麼,但被旁邊的副手拽了一下袖子,遲疑了一下,也閉了嘴。
點蒼的正使縮了回去,端起茶碗喝茶,像剛才那番話不是他說的。
慧覺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他不需要開口。
清虛替他擋了,馬八袋替他釘了,沈正使和唐門替他蓋了。
四面合圍,程式立住了。
這不是巧合。
慧覺在請這些人來之前,一定分別透過氣。
不是告訴他們“該怎麼說”,而是告訴他們“今天要幹甚麼”。
知道了“幹甚麼”,這些在江湖裡打滾了幾十年的人自然會判斷“怎麼做”對自己最有利。
清虛選擇維護程式,是因為武當最在意“理”。
馬八袋選擇速戰速決,是因為丐幫最在意“人命”。
沈正使選擇跟隨,是因為華山在這件事裡沒有直接利益,跟最穩的那一邊走最安全。
唐門選擇同意,是因為他們那隻帶鎖的黑漆木箱裡裝著東西。
等到驗證據的環節,他們有牌要打。
至於陸正使想把話題引向“審寧遠”,背後是誰在推,現在不好說。
但他被擋回去了,至少今天是被擋回去了。
“繼續。”
慧覺終於開口,只有一個字。
然後他看向燕知予。
燕知予點了一下頭。
她重新面對廳中。
“各位。”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層。
不是刻意壓的,是剛才那一輪交鋒替她找到了節奏。
陸正使的發難就像問訊中突然插進來的干擾。
你慌了就輸了,你不慌它就只是一個噪聲。
“目前已取得的證據分為四類。”
她重複了剛才被打斷的話,四根手指重新豎起來。
“第一類:物證。”
“包括從關外替身掉落的黑玉棋子一枚,現封存於戒律院證物庫;”
“《梅花譜》殘本若干頁,來源分別為杜三口述中提及的黑漆木匣版本、以及少林藏經閣中留存的舊版抄件;”
“影衛令牌碎片一塊,三年前在慕容家舊址外圍拾獲,經初步比對與黑玉棋子的齒紋存在相似性,尚未做最終確認。”
“第二類:人證口述。”
“杜三的問訊記錄目前完成三條,餘下二十四條正在進行中。”
“口述內容涉及《梅花譜》的物理特徵、暗賬結構、棋師身份特徵、以及一名戴金色面具的未知人物。”
“所有口述均由記言僧慧聞師父全程記錄,我與宋執事逐頁簽名確認。”
“第三類:比對材料。”
“包括唐門提供的印泥鑑別樣本——”
她看了一眼唐門的方向,唐門的年輕人微微點頭。
“錢莊提供的舊賬紙樣——由天山一脈的錢莊分號轉交——”
“以及我本人在燕家舊檔中找到的一批三十年前的官用封蠟殘片。”
“這些材料的用途是與《梅花譜》殘本做紙質、墨跡、印泥和封蠟的交叉比對,以確定殘本的製作年代和來源。”
“第四類:待驗線索。”
她停了一拍。
“這一類不是證據,是線索。”
“包括杜三口述中提到的‘頁碼缺失區間’、棋師靴上紅土的成分指向、金色面具人物的身量與行為特徵、以及《梅花譜》朱印的味道特徵——偏暗硃砂,帶紫,帶藥味。”
“這些線索需要進一步的取證和比對才能轉化為證據,目前只做登記,不入正式證據目錄。”
她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最後雙手交疊在身前。
“以上就是概況。”她說。
“如果哪一位對哪一類證據的來源、保管方式、或者取證過程有疑問,現在可以問。”
廳裡沉默了幾息。
柳三在公證箋上寫完最後一行,抬起頭。
“我有一個問題。”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茶館裡跟人聊天。
“燕姑娘說的第一類物證裡的《梅花譜》殘本——你說‘來源分別為杜三口述中提及的版本和少林藏經閣舊版’。”
“那就是說,目前有兩個版本的殘本。”
“對吧?”
“對。”
“兩個版本都在少林?都能拿出來驗?”
“杜三口述版本目前沒有實物在手。”燕知予說。
“杜三見過的那本《梅花譜》一直由棋師持有,杜三隻經手翻閱,從未持有原件。”
“他描述的物理特徵——黑漆木匣、竹紙、蠅頭小楷、梅花朱印——目前只能作為口述記錄,與少林藏經閣版本做特徵比對,不能做實物比對。”
“就是說你手上只有一個版本的實物。”柳三點點頭。
“沒錯。”
“好。那少林藏經閣這個版本是甚麼時候入藏的?入藏時有沒有登記?經過幾個人的手?有沒有被動過?”
“這些問題我可以回答一部分。”燕知予說。
“入藏時間約三十年前,登記冊上有記錄——但登記冊本身的真偽也需要驗證,這一步還沒做。”
“入藏後的經手人記錄不完整,藏經閣的借閱制度在十五年前有過一次變更,變更前的記錄格式與現在不同,需要人工比對。”
“至於有沒有被動過——”
她看了一眼慧覺。
慧覺微微點頭。
“——有可能被動過。”燕知予說。
“少林藏經閣的版本存在頁碼不連續的問題。”
“具體的不連續區間,將在後續的比對環節由宋執事詳細說明。”
柳三在公證箋上又寫了幾行,抬頭說:“我先記著。後面驗的時候我會重點看這一塊。”
他說完沒再問了。
下一個提問的是唐門的老人。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前排的人都要側耳才能聽清,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準。
“燕姑娘提到了唐門提供的印泥鑑別樣本。”他說。
“我替我家後輩補充一句:這批樣本是唐門毒物科三代人積攢的印泥資料庫,涵蓋了中原、西域、南疆、遼地四大產區的硃砂調製工藝,共計七十三種配方的參照樣本。”
“我們帶來了其中與‘偏暗硃砂、帶紫、帶藥味’最接近的九種。”
他抬了抬下巴,身邊的年輕人把那隻黑漆木箱搬到了長案前的地上。
“這隻箱子裡就是那九種樣本。”老人說。
“每一種都有唐門的封印和編號,配方來源寫在封印背面。”
“柳三先生可以驗。”
柳三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銅鎖,又看了看箱子上的封印。
封印是蠟的,蠟裡嵌了一根極細的銅絲。
唐門的防偽手段,銅絲的彎曲方式是隨機的,每一枚封印都不同,拆了就不可能復原。
“封印完好。”柳三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驗的時候再開。”
唐門老人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又有幾個人提了零散的問題。
大多是關於證據保管方式的。
燕知予一一回答,每一個回答都簡短、準確、不帶推測。
她說“是”就是“是”,說“不確定”就是“不確定”,說“還沒驗”就是“還沒驗”。
她不掩飾證據鏈上的空缺,也不誇大已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