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予拿起箭頭,對著燈光看了看。
箭頭的底部刻著一個很小的標記——一個圓圈裡面一個十字。
“這個標記是甚麼?”
“拓跋部兵器坊的印記。每一批箭頭出坊的時候都會刻上這個標記,用來追溯批次。
我讓人查過,這個批次的箭頭是兩年前出坊的,一共三千支,全部賣給了中原的買家。”
“買家是誰?”
“查不到具體的名字。但經手的商號叫‘順通商行’,在襄陽註冊的。”
襄陽。
慕容家在襄陽的外房。
燕知予把箭頭放回木盒,合上蓋子。
“明天上山,這個箭頭是關鍵證物。你貼身帶著,不要離手。”
“明白。”
方信使收好木盒,退了出去。
燕知予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嵩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濃墨色的剪影,山頂上隱約能看到少林寺的飛簷翹角,在最後一縷夕陽裡閃著金光。
明天。
所有的線都會在那裡匯聚。
她閉上眼睛,把寧遠給她的那份清單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九條辯駁話術,九條反駁要點,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那封信。
“寧遠。”她低聲說,像是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你最好沒有算錯。”
窗外,少林寺的晚鐘響了。
“當——”
一聲。
沉重,悠遠,穿過暮色,穿過山風,穿過登封縣城的每一條街巷。
鐘聲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意味不同。
對香客來說,那是晚課的訊號。
對僧人來說,那是一天的結束。
對燕知予來說,那是倒計時。
對慕容博淵來說,那是戰鼓。
……
同一時刻,望嶽樓。
慕容博淵站在三樓的窗前,聽著鐘聲。
他的身後,慕容鋒和慕容策並排站著。
“明天上山,有幾件事交代一下。”慕容博淵沒有轉身,聲音很平,“第一,到了少林之後,不管誰說甚麼,不管說的內容多難聽,你們都不許動手。
少林寺是佛門淨地,十七家門派都在,誰先動手誰就輸了。這一點,鋒兒,我說的是你。”
慕容鋒低下頭。
“孩兒明白。”
“第二,會議上我來說話。你們兩個不要插嘴,除非我讓你們說。策兒,你負責觀察——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眼神、小動作。
誰在點頭,誰在皺眉,誰在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我都要知道。”
“是。”
“第三。”慕容博淵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的局面徹底失控,你們兩個帶著暗衛立刻下山。不要管我。
回老巢,找你們三叔,按南疆的路線走。”
慕容鋒猛地抬頭。
“父親——”
“這是命令。”慕容博淵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慕容家不能斷在這裡。我一個人留下,還有周旋的餘地。你們兩個都留下,就甚麼餘地都沒有了。”
慕容鋒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慕容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父親,不會走到那一步。”他說。
“我知道。”慕容博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做最壞的打算,是慕容家的規矩。你爺爺教我的,我教你們。”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吳德剛送上來的。
他不知道這杯茶的溫度,在一炷香之後就會變成一條資訊,透過醬菜攤,傳到城東的那間民房裡。
他不知道他的兩個兒子正在瞞著他。
他不知道他信任了二十年的人,已經不再屬於他。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上山。
帶著一百二十年的家業,帶著三千口人的命運,帶著嘉平三年那個永遠洗不掉的汙點,上山。
去面對十七雙眼睛。
去面對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對手。
鐘聲已經消散了。
夜色徹底籠罩了登封縣城。
遠處的嵩山變成了一團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像一個沉默的裁判,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
九月十四,深夜。高天堡。
寧遠收到了今天的最後一封密信。
信是從登封發出的,沈鹿的筆跡。
內容只有一行字——
“一切就緒。各方明日辰時上山。”
他看完,燒掉。
然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棋子。
黑色的,玉石的,磨得很光滑,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這枚棋子他隨身帶了三年。從拓跋部的王帳裡帶出來的。
不是偷的——是大王子親手給他的。
那是他贏了大王子最後一盤棋之後,大王子從棋盤上拿起這枚黑子,放在他手心裡,說:“你走吧。但這枚棋子留著。總有一天,我們會再下一盤。”
他走了。
帶著這枚棋子,帶著從王帳裡看到的那些東西,一路南逃,九死一生,最終到了高天堡。
三年了。
他用三年時間,從一個無名的逃奴,變成了高天堡的軍師。
他建立了情報網,佈下了棋局,一步一步地把慕容家逼到了牆角。
不是為了燕家。
不是為了高天堡。
不是為了中原武林。
是為了嘉平三年死在雁門關的那三千個人。
那三千個人裡,有一個是他的哥哥。
他哥哥不是江湖人。
他哥哥是雁門關守軍裡的一個普通士兵,二十三歲,剛成親,媳婦懷著孩子。
拓跋部南侵的時候,守軍和江湖聯軍一起守關,他哥哥死在了第一波衝鋒裡。
一支箭,射穿了喉嚨。
三稜箭頭。拓跋部制式。
他是後來才知道的。
在王帳裡,陪大王子下棋的時候,大王子喝多了酒,跟身邊的人吹噓當年南侵的事。
說起雁門關之戰,大王子笑著說:“那一仗打得太容易了。中原人的佈防圖都在我們手裡,哪裡有多少人,哪裡是薄弱點,一清二楚。
給我們送圖的那個中原人,叫甚麼來著——慕容甚麼。”
旁邊的人說:“慕容博淵。”
大王子點了點頭:“對,慕容博淵。夠聰明的一個人。可惜是個漢人。”
那天晚上,他沒有下完那盤棋。
他說身體不舒服,回了自己的帳篷。
然後他在帳篷裡坐了一整夜,一動不動。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回中原。
他要讓慕容博淵付出代價。
但他不能蠻幹。
他是一個奴隸,沒有武功,沒有勢力,沒有任何可以依仗的東西。
他唯一的武器是腦子。
所以他用了三年。
三年,夠了。
他把棋子放回抽屜裡,關上。
然後他拿起筆,在桌上的紙上寫了最後一行字——
“明日,收網。”
寫完,他沒有燒掉這張紙。
他把紙摺好,放進一個信封裡,封上口,在封面上寫了一個名字——
“燕知予。”
然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如果明天一切順利,這封信就不需要送出去。
他會親口把該說的話說給燕知予聽。
如果明天出了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已經西沉了,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
快天亮了。
九月十五。
到了。
九月十五,辰時。嵩山,少林寺。
山門前的石階上,已經站滿了人。
少林寺的山門是一道三丈高的石牌坊,正中刻著“少林寺”三個大字,據說是前朝某位帝王的御筆。
牌坊兩側各站著四名武僧,灰衣芒鞋,雙手合十,面無表情。
石階下面的空地上,十七家門派的人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群落,像是一盤棋上散落的棋子。
武當的人站在最東邊。
清虛道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閉目養神。
他身後跟著三個弟子,都是三十來歲的中年道士,腰間佩劍,神情肅穆。
峨眉的人在武當旁邊。
掌門靜慧師太六十多歲,滿頭銀髮,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身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弟子,背上揹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一朵蓮花。
丐幫的人最多,來了七八個,領頭的是幫主洪九。
洪九四十出頭,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袍子,手裡拄著一根綠竹杖。
他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不到眼底。
崆峒、華山、點蒼、青城、恆山……各派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唐門只來了一個人。
唐門三當家唐七巧,四十來歲的女人,身材瘦小,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窄袖短衫,腰間掛著一個繡花荷包。
她一個人站在角落裡,誰也不搭理,低著頭擺弄荷包上的穗子。
燕知予到得不早不晚。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方信使和兩個高天堡的護衛跟在她身後。
她出現在石階下面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審視的,也有敵意的。
她一一承受,面不改色。
寧遠教過她——
“上山之後,你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不要躲避任何人的目光,也不要主動挑釁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讓他們看到你的鎮定。鎮定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她走到石階下面,站定。
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不是傲慢,是分寸。
在今天這個場合,她跟任何一方走得太近,都會被其他人解讀出不必要的意味。
慕容家的人最後到。
慕容博淵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腰帶,沒有佩刀。
他的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
慕容鋒在他左邊,慕容策在他右邊。
身後跟著八個暗衛,全部穿著黑色短衫,面容冷峻。
他們出現的時候,空地上的嗡嗡聲忽然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大。
慕容博淵的目光掃過人群,在燕知予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到空地的西側,站定。
兩方人馬隔著二十丈的距離,遙遙相對。
中間是空的。
像是棋盤上的楚河漢界。
……
辰時三刻,少林寺的山門開啟了。
一個年輕的僧人走出來,雙手合十,朗聲道:“方丈有請各位施主入寺,大雄寶殿敘話。”
人群開始移動。
按照江湖的規矩,輩分最高的先走。
清虛道長和靜慧師太並肩走在最前面,其餘各派掌門依次跟上。
燕知予排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她不是掌門,只是一個堡主,輩分不夠。
慕容博淵走在最後。
不是因為輩分低,是因為他選擇走在最後。
慕容策注意到,父親走過山門的時候,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牌坊上的“少林寺”三個字。
那個眼神很複雜。
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個刑場。
……
大雄寶殿。
殿內的佛像已經用黃布遮了起來。
佛前的供桌被撤走,換成了一張長長的條案。
條案後面放著一把椅子——那是方丈的位置。
條案兩側,擺著兩排蒲團,左右各九個。
十七家門派,加上燕知予,剛好十八個位置。
慧覺方丈已經坐在條案後面了。
他七十多歲,身材矮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
他的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小,幾乎眯成了一條縫。
但當他睜開眼睛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清明。
極度的清明。
像是一面擦得一塵不染的銅鏡,甚麼都照得見。
各派的人依次入座。
左邊一排:武當清虛、峨眉靜慧、丐幫洪九、崆峒掌門趙天河、華山掌門陸青雲、點蒼掌門段無極、青城掌門李玄風、恆山掌門定閒師太、唐門唐七巧。
右邊一排:燕知予坐在第一個位置,方信使站在她身後。
剩下的八個蒲團空著——那是給慕容家和其他幾個小門派的。
慕容博淵走進大殿,目光掃了一圈,在右邊第二個蒲團上坐下。
慕容鋒和慕容策站在他身後。
八個暗衛被攔在了殿外。
少林的規矩——大殿之內,每方只許三人入內,其餘人在殿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