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那盞燈只剩半截,火苗壓得很低。
大祭司把手背在身後,站在祭壇沙盤前,一動不動。
他年約五十,穿黑袍,髮間插著骨釵,臉上的紋身從眉角一路繞到下巴,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皮肉裡爬。
對面坐著的人,是無影司來的特使。
也穿黑衣,蒙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沙盤上那座微縮的祭壇,沒有說話。
“白蠱遺孤還活著。”大祭司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天要下雨。
特使把茶盞擱回去:“訊息是三天前的,人還沒確認。”
“不用確認了。”大祭司轉過身,“她進過禁地,還活著出來,不是她,是誰。”
特使沉默了一截。
“那口井。”他說,“在她手裡。”
“對。”
“清心蓮三月三開花,今天是二十八。”特使抬頭看大祭司,“還有五天。”
大祭司沒有接話,只是走到沙盤邊,把一枚黑色棋子放在祭壇入口處。
“萬蠱陣,今夜布完。”他說,“踏進來的,都別想出去。”
特使站起來,理了理衣袖:“門主交代,煉成蠱母之後,先控葛昭,再除蕭淮舟,這順序不能亂。”
“我知道。”大祭司說。
“葛昭那邊——”
“她身上的蠱,我親手下的。”大祭司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我說她動,她才能動。”
特使點了下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如果那些人摸到祭壇,還摸到了陣眼——”
“摸到了又如何。”大祭司說,“陣眼在最深處,蠱衛守著,進去的,不出半柱香,骨頭都沒了。”
他停頓了一下。
“讓他們來。”他說,“我等著。”
石室裡,阿箬把那張圖攤在地上。是她一筆一筆畫的,細得很,祭壇外圍有幾條路,每條路邊都標著小圈,圈裡寫著“蠱”字。
蕭淮舟蹲下去,指著中央那個圓:“陣眼在這裡。”
“對。”阿箬說,“但這條路——”她用手指比了一條線,從外圍一路劃到圓心,“全是萬蠱陣,踩進去,蠱蟲一個時辰就能把人啃乾淨。”
裴硯之在旁邊低聲道:“啃乾淨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阿箬說。
裴硯之不再問了。
曲意綿盯著那張圖,沒有說話。
“陣眼在哪。”蕭淮舟問。
阿箬指著最裡頭那個點:“供臺正下方,有塊活石,按下去,整座萬蠱陣就廢了。”
“按下去。”曲意綿重複了一遍,“就這麼簡單?”
“不簡單。”阿箬說,“蠱衛就守在活石旁邊,是大祭司親手煉出來的,我見過一次,三個白蠱族戰士合圍,也沒撐過一炷香。”
李懷安在角落裡坐著,沒有開口,只是把藥箱往腳邊推了推。
蕭淮舟站起來,看著那張圖,不說話。
曲意綿側頭看他:“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怎麼把蠱衛引開。”
“你去引。”曲意綿說。
“對。”
“然後我去按活石。”
“對。”
曲意綿盯著他。
“你憑甚麼覺得我會答應。”
蕭淮舟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你動作比我快,”他說,“按活石,你更合適。”
“所以你去送死,我去摘花。”曲意綿說,“這是你的意思?”
“不是送死,是拖延。”
“拖延到我毀了陣你才能脫身,”曲意綿說,“你現在身上還有噬心蠱,沒解,打一炷香,你撐不撐得住你自己心裡沒數?”
蕭淮舟沒說話。
這就是預設了。
裴硯之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曲意綿把圖從地上拿起來,自己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阿箬。”她開口,“祭壇裡頭,除了蠱衛,還有甚麼。”
阿箬想了想:“大祭司,和他那幾個長老,還有護法。”
“護法多少人。”
“十二個,都是活死人,被蠱控著,不怕疼,不怕死。”阿箬說,“但他們聽大祭司的,大祭司讓他們往哪去,他們就往哪去。”
曲意綿抬起頭:“所以如果有人能把大祭司引走——”
“護法會跟著動。”阿箬說。
“那蠱衛呢。”
“蠱衛不動。”阿箬說,“蠱衛只守陣眼,任何情況都不會離開那個位置,這是大祭司刻進它們骨子裡的。”
曲意綿點了下頭,沒有再問。
蕭淮舟看著她:“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曲意綿說,“你引大祭司和護法,我對付蠱衛。”
“蠱衛——”
“我知道,三個白蠱戰士合圍一炷香都沒撐住。”曲意綿打斷他,“但我不是白蠱戰士,我有這個。”
她把阿箬給的那個小瓶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避蠱散。”阿箬愣了一下,看著那瓶子。
“你說這個比外頭那些管用。”曲意綿說,“那蠱衛遇上,管不管用?”
阿箬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能拖,但拖不了多久。”
“夠了。”曲意綿說,“我不需要殺它,我只需要按下那塊石頭。”
蕭淮舟盯著她,沒有說話。
曲意綿轉頭看他:“有意見?”
“有。”他說,“你一個人對付蠱衛,太險。”
“那你陪我去對付蠱衛,”曲意綿說,“誰去引大祭司?”
蕭淮舟沒說話了。
裴硯之小聲道:“我可以——”
“你去大祭司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曲意綿說,“他要的是蕭淮舟,或者我。”
“那我——”
“你守外圍。”曲意綿說,“萬蠱陣裡頭那些蠱蟲,活人養的,還有別的進出口,我們進去之後,你在外頭,把能逃的人先帶走。”
裴硯之閉上嘴,點了下頭。
李懷安到這時才開口:“進萬蠱陣之前,得喝一碗我配的藥,能壓蠱蟲入體,但只管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內出不來,後果自負。”
“好。”曲意綿應得乾脆。
蕭淮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曲意綿。”
“嗯。”
“你現在這個打法,”他說,“風險不比我的小。”
“我知道。”曲意綿拿起那張圖,疊好,收進懷裡,“但你的打法,你是去送命,我的打法,至少是我們一起。”
她頓了頓。
“我不想三月三那天,你沒命來看你那朵蓮花開。”
蕭淮舟看著她。
曲意綿沒有迴避,直接看回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截。
阿箬在旁邊偷偷看了他們一眼,把臉轉向別處。
裴硯之默默把蠟燭往旁邊推了推,假裝在研究陣圖。
最後還是蕭淮舟先低下頭,輕聲道:“行。”
就這一個字。
曲意綿也沒多說,站起來,把燈端過來,重新把圖展開,壓在桌上。
“還剩五天。”她說,“今天把路線走一遍,我要知道每一條岔路能不能跑。”
阿箬趕緊坐過來:“我知道,我帶你們——”
“別動。”曲意綿說,“你在這裡,我們去探。你要是被黑蠱族發現了,三月三就甚麼都完了。”
阿箬把嘴閉上了。
蕭淮舟在桌邊坐下,把圖拿過來,指著外圍那幾個標記:“這幾個圓,蠱蟲是固定的,還是遊走的?”
“外圍三圈是固定的。”阿箬說,“裡頭的遊走,但軌跡是固定的,每隔半柱香走一圈。”
“所以有空檔。”
“對,但只有一刻。”
蕭淮舟點了下頭,在圖上劃了條線,遞給曲意綿。
曲意綿接過去看了一眼,這條線繞開了外圍三圈,在遊走蠱蟲的軌跡縫隙裡穿過,走的是最險的那條路,但也是最快的。
“和我想的一樣。”她說。
蕭淮舟沒有說話,只是把圖收回來,重新疊好。
李懷安在角落裡站起來,背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兩個時辰。”他說,語氣很平,“我只說一遍。”
“聽到了。”曲意綿說。
李懷安走了。
石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燈芯偶爾畢剝一聲。
阿箬抬頭,看了曲意綿一眼,又看了蕭淮舟一眼,猶豫了一下,開口:“你們,真的能毀了蠱母嗎?”
“能。”曲意綿說,沒有遲疑。
阿箬沒再問,低下頭,把膝蓋抱起來,靠著牆坐著。
她沒有說,但她手指悄悄捏緊了衣角。
娘把她藏在地窖裡,說等她出來,一切就都好了。
她等了十幾年。
這一次,也許真的等到了。
夜裡,裴硯之出去探路,石室裡只剩蕭淮舟和曲意綿。
阿箬蜷在角落睡著了,呼吸很淺。
曲意綿把刀從鞘裡抽出來,一寸一寸擦,沒有抬頭。
“蕭淮舟。”
“嗯。”
“你今天想引開大祭司,”她說,“是因為覺得我的命比你的賤?”
蕭淮舟愣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還是覺得我不行。”她接著說。
“都不是。”蕭淮舟說。
“那是甚麼。”
蕭淮舟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得很低:“因為是我連累你們到這裡。”
曲意綿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曲鴻叔,曲靖,聞鄀,你,”蕭淮舟說,“因為我,全成了通緝犯。”
“所以你想把危險留給自己。”
“我欠的。”
曲意綿把刀插回鞘裡,抬起頭,看著他。
“你欠的,”她說,“等事情完了,好好還我。”
她把手壓在蕭淮舟手背上,沒有鬆開。
“要走一起走。”她說,“我不要再被你護在身後。”
蕭淮舟看著她,沒有動。
月光從石室頂頭那道縫隙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一處。
過了很久,他把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握住。
沒有說話。
但也沒有鬆開。
角落裡,阿箬把臉埋進膝蓋裡,沒有出聲。
外頭,林子裡的蟲鳴一聲一聲,很遠,又很近。
祭壇方向,一盞燈亮了整夜。
大祭司站在供臺前,把最後一枚蠱蟲放進陣眼上方的槽裡,輕輕合上。
“來吧。”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