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茶館二樓對峙,月光從窗欞灑下來,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撲上來。
招式很快,但沒有章法,像是隻知道殺人,不知道為甚麼殺人。
蕭淮舟格擋了幾招,察覺出不對勁——這人的身手不弱,但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沒有試探,沒有保留,也沒有退路。
像個傀儡。
又是幾個回合,蕭淮舟抓住破綻,一腳踢在對方小腹上。
那人往後退了兩步,蒙面的黑布鬆了,滑下來半截。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
蕭淮舟愣住了。
那是一張年輕的女子面容,眉眼、鼻樑、嘴唇,都生得極好,唯獨那雙眼睛,空洞,冰冷,沒有任何情緒。
他見過這樣的眼神。
在無影司的檔案殘頁上,在宸妃案的舊卷裡,在那些被植入忘情蠱、打掉記憶、打掉情緒的死士身上。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不該活著。”
說完,轉身就走。
蕭淮舟想追,腳下卻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肩胛處傳來刺痛,他低頭,看見衣襟上滲出一片殷紅,傷口邊緣已經泛起詭異的青黑色。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血,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毒。
蕭淮舟靠著窗欞站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眩暈感。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曲意綿。
她推開門,看見蕭淮舟靠在窗邊,臉色慘白,衣襟上一片血跡。
“怎麼了。”她快步走過去。
蕭淮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從肩上收回來,攤開給她看。
血是黑色的。
曲意綿臉色一變,伸手扶住他:“坐下。”
蕭淮舟沒有拒絕,順勢在椅子上坐下,曲意綿撕開他的衣襟,傷口已經開始潰爛,青黑色的紋路沿著血管往上蔓延。
“甚麼毒。”她問。
蕭淮舟看著傷口,沉默了一會兒,說:“無影司的毒。”
曲意綿動作一頓。
“噬心蠱毒。”蕭淮舟說,“中毒者七日內必死。”
曲意綿沒有說話,只是起身去拿藥箱,動作很快,卻很穩。
她回來,把藥箱擱在桌上,翻出止血的藥,給蕭淮舟包紮傷口。蕭淮舟看著她,沒有說話。曲意綿包紮得很仔細,每一道都纏得很緊,像是在把甚麼東西牢牢鎖住。
“我去找曲靖。”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曲意綿。”蕭淮舟叫住她。
曲意綿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朝山沒人能解這個毒。”蕭淮舟說。
“那就找能解的人。”曲意綿說完,推門出去了。
曲靖和聞鄀在院子裡,聽見動靜,迎上來。
“怎麼了。”曲靖問。
“蕭淮舟中毒了。”曲意綿說,“去請大夫,把朝山城所有能找的大夫都請來。”
曲靖沒有多問,轉身就走。聞鄀跟在後頭,兩個人很快出了院子。
曲意綿站在廊下,手搭在腰間刀柄上,沒有松過。
裴硯之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紙,看見曲意綿的臉色,頓了一下。
“出事了?”
“蕭淮舟中毒了。”曲意綿說,“無影司的人來過。”
裴硯之臉色一變,快步走到二樓,看了一眼蕭淮舟的傷口,又看了看桌上那塊染血的布。
他拿起布,湊近聞了聞,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噬心蠱毒。”他說。
曲意綿看著他:“你知道?”
“聽說過。”裴硯之把布放回去,“無影司專用的劇毒,中毒者七日內必死,無藥可解。”
曲意綿沒有說話。
“除非——”裴硯之頓了頓,“傳說中的藥仙李懷安。”
曲意綿抬頭看他:“在哪。”
“不知道。”裴硯之說,“李懷安隱居深山,行蹤飄忽,江湖上傳言他在南疆,也有人說他在北漠,沒人見過真人。”
曲意綿沒有再問,轉身下樓。
裴硯之跟在後頭,說:“曲小姐,就算找到李懷安,路上也要好幾天,無影司必會沿途追殺。”
“那就殺回去。”曲意綿說。
裴硯之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曲靖很快回來了,身後跟著三個大夫。
三個大夫輪流看了蕭淮舟的傷口,都搖頭。
“這毒太兇,我們解不了。”
“就算是宮裡的御醫,怕也束手無策。”
“七日之內,若無解藥,必死無疑。”
曲靖送走大夫,回到院子裡,看見曲意綿站在廊下,手搭在刀柄上,一動不動。
“妹妹。”他走過去。
曲意綿轉過頭,看著他。
“我要去找李懷安。”她說。
曲靖愣了一下:“李懷安?”
“藥仙。”曲意綿說,“裴硯之說他能解這個毒。”
曲靖沉默了一會兒,說:“李懷安行蹤不定,就算找到,路上也要好幾天,蕭淮舟撐不撐得住,誰也不知道。”
“所以更要快。”曲意綿說。
曲靖看著她,半晌,點了下頭:“我陪你去。”
“不用。”曲意綿說,“朝山不能沒人守著,二叔還在外頭收尾,你留下。”
曲靖皺眉:“那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曲意綿說,“蕭淮舟跟我走。”
曲靖愣住了:“他中了毒,你還要帶他——”
“當年他挖廢墟救我,”曲意綿打斷他,“現在輪到我了。”
曲靖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聞鄀從旁邊走過來,在曲靖身邊站定,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曲意綿。
曲意綿轉身上樓,蕭淮舟靠在椅子上,眼睛閉著,臉色比剛才更白。
“蕭淮舟。”她走過去。
蕭淮舟睜開眼,看著她。
“我帶你去找李懷安。”曲意綿說。
蕭淮舟愣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曲意綿說,“但我能找到。”
蕭淮舟看著她,半晌,笑了一下,很淡。
“你這個人,”他說,“總是這麼倔。”
曲意綿沒有回答,只是蹲下去,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他站起來。
蕭淮舟站起來,腳下虛浮,差點沒站穩,曲意綿扶住他。
“走得動嗎。”她問。
“走得動。”蕭淮舟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曲靖和聞鄀已經備好了馬。
曲意綿扶蕭淮舟上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後,一手勒住韁繩,一手摟住他的腰。
“走了。”她說。
馬嘶鳴一聲,往前衝了出去。
曲靖站在院子裡,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半晌,轉身回屋。
裴硯之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捲紙,沒有展開。
“公子會死嗎。”他問。
曲靖沒有回答。
聞鄀靠在柱子上,看著巷子口的方向,說:“不會。”
裴硯之轉過頭看他。
“曲意綿不會讓他死。”聞鄀說。
深夜,曲意綿揹著昏迷的蕭淮舟,牽著馬走出朝山城。
城門已經關了,她翻牆出去,動作很輕,沒有驚動守城的兵。
走到城外,她回頭看了一眼。
茶館的燈籠還亮著,在風中搖曳,像是在目送一場生死未卜的遠行。
曲意綿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楚。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蕭淮舟靠在她背上,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曲意綿把他往上託了託,繼續走。
走了很久,她停下來,把蕭淮舟放在路邊的石頭上坐著,自己蹲下去,看了一眼他的傷口。
青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鎖骨,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藤蔓,纏繞在他身上。
曲意綿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紋路,冰涼的。她收回手,站起來,繼續牽著馬往前走。
天快亮的時候,她找到一處破廟,把蕭淮舟安置在裡頭,自己在門口坐下,靠著門框,閉上眼。風從外頭吹進來,把她的頭髮拂起來,又落下。
她沒有睡,只是閉著眼,聽著蕭淮舟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隨時會停。曲意綿睜開眼,看了一眼天。
天已經亮了,只有幾顆星星還掛在上頭,稀稀落落的。
她站起來,走到蕭淮舟身邊,蹲下去,把手搭在他額頭上。
燙的。
曲意綿站起來,出了破廟,去找水。
廟後有口井,她打了一桶水,端回來,撕了一塊布,沾溼,給蕭淮舟擦臉。
蕭淮舟睜開眼,看著她。
“醒了。”曲意綿說。
“嗯。”蕭淮舟說,聲音很啞。
“喝點水。”曲意綿把水囊遞過去。
蕭淮舟接過去,喝了一口,擱回去。
“還能走嗎。”曲意綿問。
“能。”蕭淮舟說。
曲意綿點了下頭,站起來,把他扶起來。
兩個人出了破廟,繼續往南走。
走了一段,蕭淮舟忽然開口:“曲意綿。”
“嗯。”
“你為甚麼要救我。”
曲意綿沒有回頭,只是說:“欠你的。”
蕭淮舟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很久,天徹底亮了。
遠處,有人影出現。
曲意綿停下腳步,手搭在腰間刀柄上。
那人走近了,是個穿著灰衣的中年男子,揹著一個藥箱,看見兩人,停下來。
“兩位這是要去哪。”他問。
曲意綿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人笑了一下:“我是郎中,看兩位這是趕夜路,身上還有傷,可是需要幫忙?”
曲意綿沒有說話。
蕭淮舟開口:“不用。”
那人點了下頭,轉身要走。
“等等。”曲意綿忽然叫住他。
那人回過頭。
“你認識李懷安嗎。”曲意綿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