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之把卷宗擱在桌上,抬手把兩根燭火撥亮了些。
“鍾華,御史中丞,四品,在御史臺待了十七年。”他頓了頓,“先帝在位時,他曾兩次彈劾宰相,都沒成。”
曲意綿接過卷宗,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兩次彈劾,都沒成?”
“第一次是宸妃案後半年,他上書說宰相結黨營私,被先帝駁回,罰俸半年。第二次是三年後,說宰相濫用私刑,又被駁回,這次直接降了一級。”裴硯之說著,指了指卷宗裡夾著的一張舊檔,“降級後他就不再上書了,但也沒離開御史臺,一待就是十幾年。”
蕭淮舟走過來,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舊檔:“他沒離開,是因為離不開。”
曲靖從門口進來,手裡端著碗熱湯,擱在桌角,抬眼看蕭淮舟:“你的意思是,他手裡有東西?”
“或者,他本身就是個籌碼。”蕭淮舟把舊檔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先帝的批註,“先帝沒殺他,也沒徹底壓下去,說明他有用。”
曲意綿盯著那行批註,念出來:“鍾華此人,留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留之。”曲靖重複了一遍,“留著幹甚麼?”
“留著平衡。”蕭淮舟說,“先帝不是不知道宰相的野心,但他需要宰相替他擋著朝堂上那些勳貴,所以他留了鍾華,讓鍾華盯著宰相。”
裴硯之點了下頭:“所以宰相一直動不了他。”
“但現在不一樣了。”蕭淮舟把舊檔合上,“先帝駕崩,當今聖上年邁多病,朝堂上沒人壓得住宰相,鍾華這顆棋子,就成了燙手山芋。”
曲意綿把卷宗推回去:“太子知道這事嗎?”
“他應該知道。”蕭淮舟說,“鍾華是御史中丞,太子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分量。”
“那太子為甚麼不先動手?”曲靖問。
蕭淮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碗熱湯,喝了一口,擱回去。
“因為太子動不了。”他說,“鍾華手裡有先帝的批註,這就是護身符。太子若是動了他,就是忤逆先帝遺願,朝堂上那些老臣不會放過他。”
曲意綿明白了:“所以皇后要先下手。”
“對。”蕭淮舟點頭,“皇后若是拿下鐘華,太子在朝堂上就少了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而且,鍾華一倒,御史臺就徹底落到宰相手裡,到時候翻案的路,就徹底斷了。”
裴硯之沉默了一陣,開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蕭淮舟看向曲意綿:“你剛才說,把幽蝶和鍾華接觸的證據擺到太子面前,逼他表態。”
曲意綿點頭:“對。”
“這招不行。”蕭淮舟說得很直接,“太子此刻若是得知皇后動了御史臺,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感謝我們,而是懷疑這是我們設的局。”
曲意綿皺眉:“為甚麼?”
“因為我們沒有信任基礎。”蕭淮舟把話說得很清楚,“太子需要我們,但他不信我們。我們若是主動送上門去,他只會覺得我們在逼他站隊。”
曲靖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那就讓他站隊。”
“站不了。”蕭淮舟搖頭,“太子現在的處境比我們還難,他若是明著和我們站在一起,宰相和皇后就有理由聯手對付他。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拖著,拖到我們把證據拿到手,他再出面收拾局面。”
曲意綿聽完,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桌上那沓卷宗,指尖在紙上輕輕敲了敲。
“所以,”她抬起頭,“我們得自己去找鍾華。”
蕭淮舟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聞鄀這時候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壺茶,擱在桌上,開口:“剛才在外頭聽了一耳朵,想起一件事。”
幾個人都看向他。
“宸妃舊案當年的主審官,”聞鄀說,“就是鍾華。”
屋子裡又是一靜。曲意綿愣了一下,轉頭看蕭淮舟。蕭淮舟的臉色,在燭光下看不太清楚,只是眼神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鍾華是主審官?”曲靖問。
“對。”聞鄀點頭,“我記得卷宗裡有提過,宸妃案的主審是御史臺的人,當時職位是御史中丞,算了算年份,就是他。”
裴硯之翻開卷宗,找到那一頁,指給眾人看:“確實是他。”
曲意綿盯著那一頁,沒說話。蕭淮舟站在原地,半晌,開口:“如果鍾華當年是主審,那他手裡肯定有宸妃案的全部卷宗。”
“不止卷宗。”曲靖說,“他還見過宸妃。”
蕭淮舟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對。”他的聲音很輕,“他見過我母妃。”
屋子裡沒人接話。曲意綿看著蕭淮舟,看見他把手收回去,背過身,走到窗邊站定。
“去找他。”蕭淮舟說。
曲意綿沒動,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你確定?”她問。
蕭淮舟沒有回頭:“確定。”
“可是,”曲意綿頓了頓,“鍾華當年是主審,他若是肯替你母妃說話,宸妃案就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蕭淮舟還是沒有回頭,只是手搭在窗欞上,指尖輕輕釦了兩下。
“我知道。”他說,“但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曲意綿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也站在窗前。
“你在想甚麼?”她問。
蕭淮舟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半晌,開口:“我在想,若是母妃當年有人替她開口,會不會不一樣。”
曲意綿沒有答話,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窗外。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那幾棵樹上掛著露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地上,一點聲響都沒有。裴硯之在後頭收拾卷宗,動作很輕,沒有打擾前頭兩個人。
曲靖把那碗湯端起來,走到窗邊,擱在蕭淮舟手邊。
“喝完再走。”他說。
蕭淮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
曲意綿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位置,回頭衝裴硯之說:“鍾華現在住在哪裡?”
“京郊,離城門二十里,一個叫柳莊的地方。”裴硯之說著,把地圖攤開,指了指上頭的位置,“這裡,靠著河道,很偏僻。”
曲意綿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多久能到?”
“快馬加鞭,一個時辰。”
“那就現在走。”曲意綿說著,轉身往外走,“大哥,你留下照看阿孃,我和蕭淮舟去。”
“你們兩個去?”曲靖皺眉,“不行,我跟你們一起。”
“不用。”曲意綿回頭,“人多了反而麻煩,鍾華若是看見一堆人上門,只會覺得我們是來逼他的。”
曲靖還想說甚麼,被聞鄀攔住了。
“姩姩說得對。”聞鄀說,“我們留下盯著鳶兒那邊的訊息,你們兩個去,反而更合適。”
曲靖看了看聞鄀,又看了看曲意綿,最終沒再說話,只是點了下頭。蕭淮舟把碗擱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子裡的人。
“若是我們一個時辰後還沒回來,”他說,“就按原計劃撤離。”
裴硯之應了一聲。
曲意綿已經走到院子裡,牽了兩匹馬過來。蕭淮舟跟上去,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曲意綿也上了馬,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幾個人,沒說話,一夾馬腹,往外走了。蕭淮舟跟在後頭,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巷子,往城門方向去。
天還沒亮透,街上沒甚麼人,只有幾個早起的小販在支攤子,看見兩匹馬跑過去,都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忙活自己的事。城門剛開,守城計程車兵還在打哈欠,看見兩匹馬衝過來,攔了一下,曲意綿亮出腰牌,士兵看了一眼,沒多問,讓開了。
出了城,馬跑得更快了。
曲意綿在前頭,蕭淮舟在後頭,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悶頭趕路。跑了大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條河道,河道旁邊有幾間茅屋,看著很舊,牆皮都掉了一半。
曲意綿勒住馬,回頭看蕭淮舟:“就是這裡?”
蕭淮舟點頭。兩個人下了馬,把馬拴在河邊的樹上,往茅屋那邊走過去。茅屋門關著,院子裡沒人,只有幾隻雞在地上啄食。曲意綿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她又敲了一遍。還是沒人應。蕭淮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抬手推了推門。門沒鎖,推開了。
屋子裡很暗,只有一扇窗開著,光線從視窗斜斜照進來,照在地上,照出一片灰塵。
曲意綿走進去,環視四周。屋子裡很簡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些柴火,沒有別的東西。蕭淮舟也進來了,站在門口,沒有動。
“沒人。”曲意綿說。
“嗯。”蕭淮舟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去後院看看。”
兩個人繞到後院,後院更小,只有一塊菜地,菜地旁邊有口井。井邊站著一個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正彎著腰在井邊打水。
曲意綿走過去,開口:“請問,您是鍾華鍾大人嗎?”
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蕭淮舟,沒說話,只是把水桶提起來,往菜地那邊走。
曲意綿跟上去:“鍾大人,我們是來找您的。”
老人還是沒說話,只是把水桶放下,拿起瓢,開始澆菜。蕭淮舟走過來,站在曲意綿身邊,看著老人。
“鍾大人,”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是蕭淮舟。”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蕭淮舟,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蕭淮舟。”老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有些沙啞,“你是宸妃娘娘的兒子?”
蕭淮舟點頭。老人看著他,半晌,把瓢擱下,轉過身,往屋子裡走。
“進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