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獨處
“柳世子,您在想甚麼?
還有,您如此費盡心思的引我至您的書房,究竟意欲何為?”
見他一直沉默不語,葉鶴竹便想問問他究竟幾個意思。
聞言,柳參昂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沒想到,她居然看的出他是故意的,這丫頭確實聰慧。
只不過,她好像誤以為他是別有用心了。
哎,這丫頭看著年歲不大,防範心倒是夠強。
不過,她能有這般心性,倒也是難得!難怪她的絳雲齋,可以在這勳貴橫行的汴京城屹立不倒。
“葉小姐誤會,本世子帶你前來書房,只是想近距離的觀摩你寫字而已。”
葉鶴竹:……
所以,這又是因為他的好奇心在作祟?
想不到,他竟是這樣的世子!
不多時,他們便停下了,推開面前厚重的花梨木門,入眼的便是柳參昂的書房了。
他認真的看著她,狀似無意的問了句:
“難得來一次,不評價一下?”
葉鶴竹:……
柳參昂這廝,真的是夠了!
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像他這樣的怪人,竟然上趕著要求別人當著他的面,對他的地盤評頭論足。
葉鶴竹來回走了走,看這裡的整體佈局是坐北朝南,分為內外兩間,以一道精美的多寶格作為軟隔斷。
外間用於會客與賞玩,設有茶席、琴臺。
而內間,則是真正用來看書以及處理要務的核心區域,也更為私密。
她四下觀賞了一番,才開口:
“開闊而有序,靜謐沉穩中卻不失溫潤柔和,金貴中又透著高階的風雅,絕無半分俗氣。
講究底蘊的同時,又不乏雅趣的生活氣息,世子爺的品味與眼光皆是極佳。”
品評結束,她才回身面向他。
四目相對間,兩人的眼神互不躲閃,大有一副勢均力敵的暗中較勁,他們似乎都想看到對方先敗下陣來。
然而,僵持了半晌,誰都沒有退縮。
直到一縷好聞的冷香飄來,葉鶴竹才率先移開了視線。
她閉目聞香,片刻後,睜開眼睛的同時,再次看向了柳參昂,語氣驚喜的誇讚道:
“這是雪中春信的清冷梅香,還有古籍的芸草香,以及伽南香木的悠遠氣息。
清心、寧神,好品味!”
她的話,徹底取悅了柳參昂。
於是乎,他笑著追問:
“再說說看,你在這裡還感受到了甚麼?”
葉鶴竹:……
“柳世子,您別忘了,我們究竟是來做甚麼的?”
誰料,他卻忽然朝前走了幾步向她靠的更近,語氣認真:
“當然沒忘,可我想聽你說。”
瞧著他一臉期待的神情,葉鶴竹雖然有些無語且不解,但還是順著他的話應下了。
“世子,你……罷了,不如我們先寫藥方,然後再品評?
或者,你帶我去裡間看看,我們也可以邊寫藥方邊品評。”
柳參昂聞言,點頭同意了,隨即便帶著她走向更為私密的裡間。
當葉鶴竹步入書房內室,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風雅。
她漫步至靠牆而立的插架前,這裡分類擺放著卷軸與經摺裝的書籍。
在轉身之際,她看到置於牆角的花几上,擺放著一盆虯枝盤曲的羅漢松盆景,為內室增添了一抹生機勃勃的綠意。
她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那盆羅漢松上,久久凝視。
“怎麼?你也懂盆景?”柳參昂的聲音,忽然自她身後傳來。
葉鶴竹雖微微搖頭,可她唇角卻含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語氣悠悠:
“我只是覺得,這盆羅漢松將它所蘊藏的隱逸和風骨,皆收放在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
我眼瞧著,它倒是很像……這裡的主人。”
聞言,柳參昂微微一怔。
可很快,他臉上的笑意便從眼底漫開,直至唇角全然勾起。
他抬腳走向書案,親自為她鋪開了一張澄心堂紙,又將那支他最珍愛的狼毫放置在筆架上。
隨後,他又折返,將葉鶴竹引至案前,笑著說道:
“那麼,便請在此處,留下獨屬於葉小姐的風骨吧。”
她的目光掠過,只見寬大的紫檀木平頭書案,木質溫潤,線條簡練,面寬闊,足以展卷揮毫。
葉鶴竹完全可以想象的到,平日裡的柳參昂在這案前處理公務時的清正畫面。
在書案一角,放置了一座青銅博山爐,正升起嫋嫋青煙,原來外間所飄散的清冷梅香是源於內間。
此刻,她的鼻息間充斥著清冷的梅香與書卷的沉香交織,聞著竟比尋常的薰香更顯高雅。
她又看向書案後所放置的那把紫檀官帽椅,其氣勢之沉穩亦如柳參昂。
葉鶴竹走至椅前,文雅端坐。
她眼神隨意的掃了一遍案面上的文房四寶,不禁再次暗中咂舌。
柳參昂的筆架上懸掛著幾管宣州諸葛筆,既有狼毫的剛勁,亦有兔毫的流利,這些可都是有價無市的珍物。
除此之外,葉鶴竹還看到了一方李廷珪墨,瞧著黝黑如玉,隱約間竟透出了龍腦香的清涼氣息。
隨即,她又瞟了眼面前平鋪著的澄心堂紙,紙張肌理細膩且光潔如玉,是頂級的書畫用紙。
最後,她看向了那方端溪老坑的紫端硯。
嘖嘖,這紫端硯石質幼嫩,呵氣成墨,溫潤如玉,乃是上品中的上品。
葉鶴竹不禁在心中暗忖,這此間陳設,貴而不奢,雅而有骨,倒與柳參昂表面溫潤,實則內裡清高的性子如出一轍。
她拿起手邊已然擺放就緒的狼毫筆,筆鋒輕提或重按間,她的字跡卓然,力透紙背。
懸腕時,她的小臂與手腕構成了優雅的弧線,彷彿仙鶴引頸。
雖只是書寫了一張藥方,可當她的字呈現在柳參昂眼前時,他所看到的卻是有生命、有風骨、有靈魂的一頁好字。
他是真的很欣賞她的字,下筆間行雲流水、渾然天成,其疾澀、濃淡、粗細的變化,充滿了極致的節奏感!
柳參昂的目光不停的在她與字之間流轉,觀字如觀人,果真是清雅出塵的同時,又透著灑脫疏狂。
他一邊觀賞,一邊點頭稱讚:
“真是一頁好字,葉小姐厲害,本世子拜服。”
葉鶴竹則起身站直,隨意的擺了擺手,自謙道:
“世子爺客氣了,哪有你說的那般誇張,不過就是幾筆行書而已。
想來,還是柳世子的墨寶更為驚人才對。”
柳參昂卻並未接她的話,而是直接坐在了椅上,將她方才書寫的藥方,又仔細的謄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