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愛 不是任務,是所謂的愛
程茉莉無奈地說:“我們在冷戰啊。冷戰就是不主動聯絡的意思。”
異種詭辯道:“如果你在巢xue內, 那麼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停,”程茉莉糾正:“那叫家。”
賽涅斯從善如流:“好,回家。”
她嘆口氣, 像是認輸了:“好吧,我也可以跟你回家。”
話音剛落,賽涅斯摟住妻子的腿彎,抱著她起身下床。
“等等, ”程茉莉的條件緊隨而至:“但我要求回家後分房睡, 而且非必要不說話。就像是我們剛領證的時候。可以嗎?”
程茉莉猜測, 應該是可以的。
反正領證的頭兩個月他們就是這麼過來的,一天說話不超過五句,甚麼任不任務的, 他當時不也沒意見嗎?
要不是端午節被父母催孕,她藉此主動推進關係,指不定倆人至今還停留在合租室友的階段, 相安無事。
可腰肢一緊,對方冷淡地說:“不行。”
“為甚麼不行?”
賽涅斯不清楚。
一方面, 他認為這根本毫無道理, 憑甚麼他不能和妻子親近;可另一方面,他又無法解釋為何不能接受從前的相處模式。
那個時候他是怎麼想的呢?他認為茉莉是累贅, 是他不得不遵守樹核的命令而做出的妥協。
可現在, 只要一想到懷中的妻子將以疏離的態度面對他, 他得到的不會是溫言軟語, 而只是流於表面的問候,一股刺痛感就敲打著他的心口。
宛如走進迷宮,他左右碰壁找不到出路,只是說:“因為這違反了你們人類的規定。夫妻之間需要親密接觸……”
閉著眼睛的程茉莉打斷了他:“不是的。是因為想在一起, 所以才選擇成為夫妻。而不是因為是夫妻,所以才這麼做。你這個外星人真是笨死了。”
完全倒果為因了。程茉莉恍然大悟,總算梳理清楚了外星人老公的邏輯。
她拉住塞涅斯的手,輕輕地在他掌心寫了一個字。
女人的臉頰燒紅,但並不全是因為生病。
燒明明已經退了一度,但她的臉頰依然通紅:“因為這個,兩個人才會決定結婚。如果沒有它,勉強湊在一塊,即使是夫妻也會惡言相向,傷害彼此,很難走到最後。”
妻子的指尖柔柔地劃過掌心,一筆一劃都很慢、很清晰。
她含著一點羞怯,低聲問:“是這個,你明白嗎?”
在寂靜的深夜中,在這個攤開的方寸之地,在她的指尖,賽涅斯猝不及防地領會到了超出任務之外的究竟是甚麼。
是他一直以來混淆了概念。不是任務,不是夫妻義務,是所謂的愛。
伴侶任務只有籠統的梗概,是他自顧自地補充設立了許多規則。
愛讓他認為弱小的妻子不該離開他的左右,讓他允許妻子觸控他的尖牙,是愛令他有意無意地暴露原形,他渴望妻子能夠接受真實的他,而不是人類孟晉。
電光石火般想通了這一點,賽涅斯心下卻極度惶然。
來到地球之前,他之所以成為回歸派的領袖,是因為他認為尋求派的主張是在將種族引向滅亡。
在一場和某矽基生命種族的戰爭中,賽涅斯遇到了一個能夠與他單獨對抗的個體。他很少碰到旗鼓相當的對手,因此興致勃勃地與對方交手數次。
然而就在決戰時,敵方的實力大幅衰退,他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
得知原因後,賽涅斯感到非常乏味。原來對方為了掩護伴侶,不惜將身上的能量晶石分出去大半,因此才變得虛弱。而在徹底被殺死時,依然無怨無悔。
簡直愚蠢透頂。
當時他完全不能理解這種自取滅亡的行為。無用的情感最終只會削弱自身力量。因此他堅定地站在尋求派的對立面。
可現在異種終於朦朧地明白了。愛太過狡猾,無法防禦,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發生了。
賽涅斯遲遲地意識到,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再日夜期待返航了。
就像現在。他低下頭,妻子依偎在他懷裡。
茉莉,這全都要怪你。
你是甚麼專門針對我而研發的武器嗎?你害我不像我自己了,我像一部逐漸故障到無法運轉的機器。我一看到你,就不再去想甚麼戰爭、樹核、信仰、種族了。我只想靜靜地凝視著你的一舉一動,我只想和你在巢xue中纏綿。
就是這種不可違逆的改變令賽涅斯無法適從。
他也會像那個矽基生命一樣甘願將勝利拱手讓人嗎?他也會因此而變得不堪一擊嗎?
難以名狀的驚懼和茫然呼嘯著淹沒了他。他的本能企圖抵抗,於是發出警告,命令他立即遠離,即使他清楚這是在逃跑。
其實還有一個徹底的解決措施,但是……
賽涅斯做不到。
女人的脈搏在他的掌心間穩定地跳動著,他摟緊妻子,下意識吻了吻她的額頭,喊她名字。茉莉,我該怎麼做?
但妻子沒有反應。她趴在他的身上,沉沉睡去了。
*
程茉莉一覺醒來,身旁已空無一人,她差點以為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場夢。
說起來,賽涅斯是怎麼知道她昨晚生病的?她狐疑地朝著窗戶瞅了一眼,果然敞著一道縫。為甚麼離開也從窗戶走啊?
這會兒退燒了,她大腦清明,好用的很。回憶起昨晚的話語,羞恥感翻湧上來,程茉莉把臉埋在枕頭上,發出無聲的吶喊。
羞恥歸羞恥,她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她把該說的話都說了,也不後悔。
她忐忑地想,都豁出去講得這麼明白了,那賽涅斯理解了嗎?他是怎麼想的?
嗯……看在他半夜關心她的份兒上,如果他週末再上門的話,她可以讓他進來吃頓飯再走。
可週六一整天,她都沒有收到他的任何訊息。時不時望向門口,更沒有人敲門。
週日早晨,程茉莉試探著給他發了一條資訊,拜託如果他有空的話給她送幾件秋裝過來。對方答應了。
但來的人卻不是他本人,而是吳助理。
開啟門的程茉莉有點懵,她探出腦袋環顧一圈,確認只有他一個。
吳助理適時拉回她的注意力:“程小姐,孟總比較忙,直接把衣服交給了我,囑託我送過來,他去恆駿處理工作了。”
“噢,謝謝。”
把包拎進屋裡,合上門後,程茉莉有些失落。
她一邊把衣物收拾到衣櫃裡,一邊安慰自己。
週末他肯定要先去處理孟宏那邊的事務,的確會忙一點,人家又不是成天無所事事,只圍著她轉。
但是很快,她察覺到事態並未如她所願那樣發展。
週一上班,程茉莉與賽涅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這不稀奇,一個公司裡免不了抬頭不見低頭見。
但問題是他目不斜視,沒有任何的眼神交流,直直地掠過她的身側,帶起一陣微風,宛如她是個陌生人。
下班時,他也沒有再提出開車送她回家。
坐地鐵返回大學城,她一步步拾級而上,門前冷冷清清,沒有人在等她。
心頭的期望再度落空,她垂下眼睛,從包裡掏出鑰匙,開啟了門。
往後的三四天都是如此。
上週的那個執著地守在門前等她回家的人陡然消失了,跟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程茉莉不清楚是不是她的錯覺,她隱約覺得賽涅斯好像是在躲她,儘量避免與她見面。
她輾轉反側,止不住反思,難道是那天晚上她做錯甚麼了嗎?還是這段時間他確實工作太忙,抽不開身,無論如何,總可以和她說一聲吧?
程茉莉情緒低迷數日,週四,她振作精神,給賽涅斯打去一通電話,問他這幾天是有甚麼要緊的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他平淡的聲音:“抱歉,最近比較忙。”
聽著好敷衍。寥寥幾個字,根本沒有要和她解釋的意圖。
程茉莉攥緊手機,本來還想詢問他還記不記得她那晚說的話,但突然之間她不想問了。
她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其實她很清楚,如果他想解釋的話,隨時隨地都可以發訊息,他只是不想而已。
想到這裡,程茉莉縮回烏龜殼裡,再也沒有了主動的勇氣。
情緒也漸漸從迷茫、難過到心灰意冷。
自那通電話之後,兩個人徹底冷了下來。
這個週六,頹然的程茉莉到譚秋池家中聚餐。她掛著兩個黑眼圈,一瞧就知道這幾天的睡眠質量很差。
看她沒精打采的,譚秋池扯過紙巾,小心翼翼地說:“你離家出走也快半個月了,孟晉有過來找過你嗎?”
程茉莉拎著易拉罐,沉默半晌,靠著她的肩膀,搖了搖頭:“我們估計要分開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好像有點自作多情了。”
譚秋池抽紙巾給她,程茉莉趴在閨蜜的懷裡哭鼻子,沉重的情緒拽著她不斷下墜。
她居然相信一個迥然不同外星生物會對她懷有不一樣的感情。她那晚的真情流露算甚麼呢?聽到她說的話,對方應該會覺得很可笑吧?
可如果真是她自作多情,那他為甚麼不直接和她說呢?大家分手離婚,她難過之餘也能慢慢接受,為甚麼要這樣晾著她不管?
程茉莉的淚水接二連三地湧出來,她最討厭這種冷暴力了。
她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卻侷促地被留在原地,眼巴巴地指望著離去的人回心轉意,像被遺棄的貓貓狗狗。
譚秋池撫摸著她顫抖的脊背,心疼地說:“我認識幾個很靠譜的離婚律師,你如果下定決心的話,我隨時幫你聯絡她們。”
受了情傷的程茉莉借酒消愁,喝多了胃難受,吐了一次。
見此情形,譚秋池肯定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當晚程茉莉就睡在了她家。
程茉莉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跡都被暗中的貝蘭索記錄下來,彙報給了長官,賽涅斯。
沒錯,正是長官授意他跟蹤這個人類女性。
貝蘭索滯留在地球的時間不短了,當他得知長官終於被批准返航時,他緊跟著也遞出一同撤離地球的申請。
本想協助長官完成撤離程序,卻被臨時指派了這個任務。負責記錄程茉莉的行蹤。在不接觸她的前提下,確保她的人身安全,若有異常情況立刻上報給他。
可長官不是馬上就要離開地球了嗎?而且樹核說伴侶任務已經完成,那程茉莉也不再是長官的伴侶,為甚麼還要監控她?
貝蘭索不解其意,但在長官冰冷的視線中,他選擇了順從。
他之前違反命令擅自靠近程茉莉,這次碰面後,儘管長官生出了絲絲縷縷的殺意,但只是抽了他幾記以示懲罰,已經算是格外寬容了。
所以貝蘭索將功補過,按照指示嚴謹地彙報。
下一秒,長官回過來:“她沒有回去?”
貝蘭索一板一眼:“是的,長官。並且她的視網膜發紅,一直滲出透明的液體。”
長官頓了頓,讓他有情況隨時彙報,結束了聯絡。
貝蘭索繼續暗中潛伏。其實除了今天,以往每個夜晚,長官都會出現在這個人類女性的樓下。
即使有貝蘭索在,但潛意識裡,賽涅斯依然不放心。哪怕站在妻子的樓下,他還是想更近一步。
明明他做出的決定是掐斷所謂的愛情,將一切掰回正軌,儘快啟程,但身體頻繁不受控地想來見她。
在他的計劃中,一個月後,“孟晉”將音訊全無,地球上沒有人能找到他的下落。而失蹤後,他的所有財產會轉移到妻子的名下。
人類痴迷於財富。他回到坦洛塔星,而得到財產的妻子下半生衣食無憂。
賽涅斯想,這是對雙方都正確的選擇。
對嗎?
程茉莉在譚秋池家待到了週日中午。
回到大學城的住所後,她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約個時間好好和賽涅斯談一談,不行的話大家好聚好散。
但想到老公是外星人,她還看到了他的原形,他又滿嘴任務任務甚麼的,程茉莉聯想起看過的電影,後知後覺,糟了,她不會被滅口吧?
躊躇半天,天色漸晚,程茉莉沒能發出去。算了,先洗澡睡覺吧,明天還得上班。
快睡著的時候,床頭正在充電的手機響了起來。
程茉莉被驚醒,是派出所打來的。
“你好,是程恩豪的姐姐程茉莉嗎?我是派出所民警,你弟弟在夜市和別人鬥毆,導致對方受傷送醫。他被帶回所裡,麻煩你儘快到過來,記得帶上身份證。處理後續的賠償調解事宜。”
程茉莉的睡意走得一乾二淨,她腦子嗡了一聲,對面傳來程恩豪的喊聲:“姐,我錯了!千萬別告訴爸媽!”
她就知道程恩豪每天喝酒早晚會出事!
慌張地套上衣服,帶著證件,下樓去打車。
將近凌晨一點,程茉莉到達派出所,登記完身份,就被王警官領到了調解室。
她走進門裡,程恩豪縮在椅子上,臉上掛彩,撥了撥凌亂的頭髮,趕忙喊道:“姐……”
他抻著脖子往她後面瞧,疑惑道:“只有你嗎?姐夫沒來?”
額角突突地跳,程茉莉斥責道:“我早就說了讓你少喝點酒!”
長桌對面,坐著一個臉色難看的中年女人,是傷者的老婆。
王警官指了指程恩豪旁邊的座位:“你坐,先說明一下情況。這是治安案件,能調解最好。調解不成,就依法行政拘留。”
幾個小時前,程恩豪和小攤攤主因食物問題發生爭執。
程恩豪先動手,用手裡的空酒瓶砸了人家的腦袋,傷者到醫院縫了四針,住院費、誤工費、護理費加起來,對方要求賠償三萬。
程茉莉一驚:“三萬?”
攤主的老婆更為憤怒,拍著桌子說:“以為我訛你啊?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傷的還是腦袋,三萬過分嗎?”
程茉莉白著一張臉,程恩豪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她,一疊聲地懇求。
“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喝醉了一時衝動,我工資卡里只有六千塊錢,你先幫我墊上好不好?我以後慢慢還你。”
從震驚中回過神的程茉莉推開他的手,失望透頂地看著他。
“你哪一次不是這麼說的?逃課,網貸,找關係,每次都是家裡給你擦屁股,現在喝醉酒打人,你這麼大人了,能不能想想後果?”
被揭老底的程恩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不死心:“姐……”
程茉莉半夜風塵僕僕地趕過來,她疲累地靠在椅子上,頭頂的光晃得她發暈。
她吐出一口氣,無力再為弟弟的行為買單,對警察搖搖頭說:“我不想為他承擔這個賠償,該怎麼罰怎麼罰吧。”
攤主的老婆冷笑:“行啊,掏不出來就被拘留吧。”
一向心軟的姐姐真打算撂挑子了,程恩豪慌不擇口:“我是你親弟弟,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被拘留?而且,而且姐夫那麼有錢,你也不差這點吧?嫁給有錢人就不認我們是一家人了?”
這話猶如一把刀子戳進她的心口,程茉莉微微發抖,每一次她都嘗試給他兜底,幫來幫去居然還成了罪人。
血往頭上湧,她聲線顫抖:“程恩豪,原來你這麼想的,我給過你多少錢?”
說曹操曹操到,門被推開,一個頎長的身影站在門口,男人面容無波無瀾,正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賽涅斯的目光落在座椅上的妻子身上,她臉色煞白地捂著胸口,似乎有些呼吸不暢。
聽到動靜,程茉莉猛地抬頭對上了他的眼睛。他怎麼在這兒?視線交匯的一剎那,她又迅速地錯開了。
妻子不想看見他嗎?
“姐夫!”程恩豪眼睛一亮,跟看救星一樣看他。
賽涅斯看了看他,平靜地對王警官說:“打擾,我剛到,現在情緒都比較激動,程恩豪嗓子乾啞,可以出來喝口水嗎?”
飲水機就在走廊,王警官點了點頭,囑咐他們快去快回。
他們沒去喝水,程恩豪被他姐夫領到了樓梯間,嘴裡還在祈求。
“姐夫,你跟我姐說說,幫我墊一次吧,我真的錯了,我爸身體不好,我是怕他半夜知道出事……”
話沒說完,身前的孟晉忽然轉過身,迎面給了他一拳。
程恩豪眼冒金星地癱坐在地,腦袋被男人揪起來,他喊道:“你打我?這裡派出所!”
牆上就是禁止鬥毆的告示牌,男人瞥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打你怎麼了?”
他語氣淡淡的:“牙咬緊。”如果牙掉了的話就有點明顯了。
說著,又照著臉砸了一拳,這回鼻血流出來了。
賽涅斯鬆開他的腦袋,程恩豪跟麵條似的軟在地上。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面無表情地踢了他一腳:“怎麼不說話了?剛剛對著茉莉不是很會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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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上了妻子。】
作者有話說: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