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相親物件,怎麼是你?
晚飯桌上,玉米粥的熱氣氤氳著,時墨扒拉著碗裡的土豆絲,聽李秀蘭抱怨剛才上門說親的王嬸。
“這王嬸也是,當媒婆當上癮了,我都說了墨墨要復讀,還一個勁兒攛掇,說對方家裡條件多好,小夥子多精神。”
“還把墨墨先前的條件拿出來說事兒,說甚麼就是身高差了點,正好墨墨你們回來了,她大概也是怕你當著我的面下她的話,就趕緊走了。”
時建軍沒好氣道:“媽,這王嬸再來你不用給她開門,我看她是當媒婆賺外快賺上癮了。”
時墨夾了一筷子青菜給李秀蘭,安慰道:“媽,不氣了啊,她那種人臉皮厚得很。”說著調侃起來,“我那麼‘苛刻’的條件,放眼附近所有家屬院都難找。王嬸能扒拉出來四條符合的,也不容易,估計沒想到真能卡在身高上。”
時建軍嚥下嘴裡的饅頭,笑道:“可不是嘛,個頭超過一米八還得條件符合,可不好找。”
李秀蘭看著時墨道:“墨墨,你跟我老實說,你這條件是認真的嗎?”
時墨笑著搖頭,“一半一半吧,我這會還小呢,我還得復讀考大學,哪有時間去處物件?”
李秀蘭點頭,“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真想找這樣的條件的?這放眼全區也沒幾家能夠得上啊……”
時墨笑容更燦爛:“媽,我就不值當這麼好條件的?”
李秀蘭立馬不樂意,“值,你當然值,可你不是說了嘛,你還得復讀,咱們不著急啊!”
時建軍在一邊忍笑,時墨心頭一軟,“媽,我知道,我就是煩外頭的人總拿這件事說道。”
李秀蘭:“你甭搭理他們,咱們過好咱家的日子就行,氣死他們。”
時建軍點頭,“就是,氣死他們。”
一家人相視一笑。
時愛國笑著道:“說起來,符合墨墨條件的,我知道的還真有一個。”
全家同時看向時愛國。
“誰啊?”李秀蘭好奇道。
“就我們廠趙廠長家那小子,趙星宇。”時愛國放下碗,咂咂嘴,“大專學歷,好像是甚麼藝術學校的?趙廠長早給他備好了獨立的婚房。收入嘛,他小子在文化局掛職,具體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低,加上他家裡貼補,一年一千五絕對不止。身高嘛,我見過,挺高一小夥,模樣也周正……”
李秀蘭撇撇嘴:“按照你說的,他這也是靠著趙廠長補貼才有那麼高的收入吧?不算不算。”
時愛國失笑:“你聽我說完,別說墨墨這會不打算找物件了,就算她想找,我也不會同意她找這樣的。”
李秀蘭詫異,“咋了?”
時愛國擺手道,“這人不靠譜!”
“咋不靠譜了?”時墨倒是來了興趣。
“成天不好好上班,就琢磨著他那甚麼音樂夢想,組了 個甚麼樂隊,抱個甚麼吉他天天唱些鬼哭狼嚎的歌。”時愛國一臉嫌棄,“還老嚷嚷著要去香江,追求藝術,把他爸媽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趙廠長私下跟我說,就盼著他趕緊成家,找個好姑娘拴住他,收收心,踏踏實實的過日子。”
李秀蘭皺眉,“這不就是街溜子嘛?趙廠長怎麼不管管呢?”
時愛國嘆氣,“咋沒管呢,罵了也打了,可他就是不改,他也就這麼一根獨苗,能咋辦?”
李秀蘭同樣嘆氣,“唉,這就真是沒辦法了。”
時墨笑笑,卻沒說話——追求音樂夢想、想去香江、思想活躍。在這個年代,這可不是一般的“不靠譜”,這簡直是思想活躍、不甘平庸、甚至有點叛逆的前衛青年啊!
比起思想保守的體制內人員,這種敢闖敢拼、不受束縛的人,才更能抓住時代機遇。
不過想也知道,這樣的脫韁的野馬,有多難搞,也怪不得做長輩的會頭疼了。
只是自己當爹媽管不住人,就想著找個兒媳婦來管,也實在過於天真。
*
第二天,時愛國剛到廠裡,就被廠長趙宏林叫到了辦公室。
趙宏林十分熱情,一進門就伸手握住了時愛國的手,拉著他坐到會客的沙發上,親自給他倒了茶不說,臉上還帶著罕見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老時啊,聽說……你家閨女,最近在相親?條件還……挺明確?”
時愛國眉頭微蹙,暗道這訊息傳得可真快,面上露出一貫的老實誠懇模樣:“廠長,您別聽外人瞎傳,小孩子家家的,隨口亂說的,我家閨女其實在復讀,她不想相親,就這麼胡謅八扯,您可別信。”
“哎,怎麼會是胡謅呢?”趙宏林拉著時愛國的手,壓低了聲音,“你家閨女我知道,模樣好,聰明!是,這次高考是失利,但也不是啥大問題,孩子小嘛,第一次高考,緊張,我懂。但這不要緊啊,我相信啊,你家閨女這次復讀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再說了,孩子條件好,提出跟自己相配的條件很正常嘛!我聽人說,要大專學歷、獨立住房、年收入一千五以上、身高一米八、模樣周正?巧了不是!我家那混小子,除了性格跳脫點,其他條條都符合啊!”
時愛國尷尬地點點頭。
趙宏林拉著時愛國,一臉愁容:“老時,不瞞你說,我為那小子愁得睡不著覺!就盼著他趕緊定下來,收收心!你家墨墨我看就很合適嘛!你看……讓倆年輕人見個面,認識認識?”
時愛國沒想到昨兒晚上家裡隨口一說,今兒廠長就主動提,而且態度如此誠懇。
只是想到閨女對相親的抗拒,時愛國尷尬地道:“廠長,我家墨墨現在真的不想相親,只想專心復讀,您要不再看看別人呢?我記得林工家的閨女剛考上大學,人也很漂亮……”
趙宏林嘆氣:“見過了,人家根本看不上我家那小子,而且那臭小子還說,紅粉骷髏,氣煞我也!”
時愛國:……
“劉工家也有兩個閨女吧?”
趙宏林二次嘆氣:“見過了,一個嫌太醜,一個嫌無趣……”
時愛國嘴角抽搐:“廠長,您這是已經把廠裡能相看的姑娘都給安排過了?”
趙宏林抹了把臉:“可不是,我這張老臉都丟光了,老時,我知道你寶貝你家閨女,但就是見一面,見一面,實在不行,那我也死心了不是?”
時愛國看著他這悽慘的樣子,心頭也不大落忍:“行,那我今兒回去跟墨墨說說,不過我也不保證她一定會見啊,畢竟孩子大了,我們也要尊重他們的想法。”
趙宏林驚喜:“這是自然,你放心,不管咋樣,咱倆的關係不會有任何影響……”
時愛國只能笑:可不嘛,你一樣是廠長,我一樣是車工,能有多大影響?
兩人敲定了各自孩子週末在人民公園的“沁芳”茶座見面。
趙宏林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地忙活去了。
訊息傳回家,時墨有些意外,沒想到她爸態度轉變還挺快。
不過時愛國卻再三說:“你要是不想見就別去,我回去跟廠長說一聲就是了。”
時墨:……這是能選擇的嗎?
趙廠長是她爸的領導,嘴上說不影響他倆的關係,可她要真不去,這麼下對方的面子,趙廠長能忍才有鬼了呢。
時愛國也看出時墨的表情含義,他趕緊道:“你放心,你爸我在廠裡這麼多年,也不是吃乾飯的,趙廠長就算心裡不舒坦,他也不會對我怎麼樣的,你不要為了我就勉強自己,咋高興咋過……”
時墨心口一暖,笑著搖搖頭:“見一面而已,沒事兒,爸,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選擇。”
時愛國感動壞了,閨女真貼心,從口袋裡掏了5塊給時墨:“拿去買點好吃的……”
跟哄孩子似的,笨拙又真切,時墨哭笑不得,收下錢笑著答應了。
*
與此同時,趙家。
趙星宇聽到父親又雙叒叕給他安排了相親,物件還是廠里老師傅的女兒,頓時哀嚎一聲,風風火火地衝到謝時昀的四合院,進門就喊:“哥!江湖救急!”
“這次你一定要救我啊!”趙星宇哭喪著臉,衝進謝時昀所在的房間。
謝時昀正坐在窗邊看一份外文期刊,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又怎麼了?”
“我爸瘋了!又讓我去相親!還是他們廠裡的!肯定又是那種一見面就盤問家底、討論生幾個娃的姑娘!我的靈魂會被扼殺的!我的音樂夢想還在萌芽啊!”
“不去便是。姨夫還能綁著你去?”
“不去?我爸就斷我生活費!”趙星宇撲到躺椅邊,雙手合十,“哥,好哥哥,你就幫我一次!替我去一趟唄!就應付一下,走個過場。求你了!我下週有個很重要的音樂會,不能沒有經費啊!”
謝時昀被他吵得煩,放下書,挑眉道:“你的相親,我去算甚麼事?不去。”
“表哥!我求你了!”趙星宇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我爸說那姑娘聽長得挺漂亮,就是要求有點高。甚麼身高必須一米八,獨立住房……”
謝時昀的動作頓住:“對方叫甚麼?”
“叫,時……時墨。對,時墨!”
竟然真是她。
謝時昀原本毫無興趣的心思,突然活絡起來。
他合上期刊,看向窗外蔥鬱的梧桐,指尖在光滑的紙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行,我替你去。不過,後果你自己承擔。”
趙星宇喜出望外:“沒問題!只要能應付我爸,啥後果我都認!”
*
週末下午,時墨依舊是一副隨性打扮。
時墨到了地方,按照約好的位置尋去,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那裡,一身清貴氣度與周遭格格不入。
時墨腳步一頓,心裡第一次對“緣分”這東西產生了一絲荒誕的懷疑。
怎麼又是他?邪了門了。
謝時昀看到來人,站起身,眼底帶著幾分笑意:“時墨同志,又見面了。”
時墨擰眉:“怎麼會是你?”
“我是趙星宇的表哥,謝時昀。”謝時昀開門見山,沒有絲毫隱瞞,“他不想相親,又怕被我姨父斷了生活費,便求我來應付一下。”
時墨挑眉,心下了然。
她本就沒打算真相親,只是礙於時愛國在廠裡的處境,以及她也好奇這時代搞藝術的人具體怎麼個叛逆法,這才過來的。現在既然對方也是找人替的,那就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實在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
時墨乾脆道:“既然是應付,那我回去跟我爸說,咱們不合適。”
說完,果斷離開。
“稍等。”謝時昀叫住她,從隨身攜帶的皮質文件夾裡,抽出了一張質地精良的紙,遞了過去。
時墨疑惑地接過紙,低頭看去。
這是謝時昀的個人情況簡述,字跡勁瘦有力,條理清晰,一目瞭然。
時墨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父母是大學教授、本人碩士學歷、身高185cm、獨立四合院……
這條件,不僅符合她的要求,還遠超預期。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謝同志這是甚麼意思?”時墨語氣平直,讓人聽不出情緒。
謝時昀迎著她的目光,態度從容,十分坦誠:“聽聞時墨同志對未來的生活伴侶有清晰的要求和期待。我認為,在相互瞭解之初,坦誠是最基本的態度。這是我的基本情況,請你過目。”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並非以‘相親物件’的身份自居。只是覺得,既然因緣際會再次見面,不妨給我一個機會。”
謝時昀這番話,進退有度,既展示了自己優越的條件,又尊重對方。
時墨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時昀,看得他整個人都開始緊繃起來。將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推回到謝時昀面前,動作不疾不徐。
“謝同志的條件非常優秀。”時墨開口,聲音清晰而冷淡,“但我們並不合適,”
謝時昀臉上一直保持的笑容僵住了。
他預想過各種反應,唯獨沒料到時墨會如此乾脆、不留餘地的拒絕,甚至帶著明顯的劃清界限的意味。
“時墨同志是不是有所誤會?我並無他意,只是……”
“沒有誤會。”時墨打斷他,“謝同志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的條件,是很符合我對外所說的條件,但是……”
時墨笑容燦爛,眼底卻帶著冰涼:“誰說我遇到條件符合的就一定會答應呢?謝同志,我拒絕跟你有任何瓜葛,就這樣,再見。”
她微微頷首,算是最後的禮節,隨即轉身就走,腳步乾脆,沒有絲毫留戀。
陽光透過藤蔓,斑駁地灑在謝時昀身上,和他面前那張無人接受的“簡歷”上。
茶香猶在,對面的座位卻已空空如也。
謝時昀怔怔地看著時墨毫不留戀的背影消失在公園綠蔭深處,良久,才緩緩拿起那張紙。
指尖摩挲過特意寫的“獨立四合院”那幾個字,忽然低笑了一聲,只是這笑聲裡,沒了之前的從容,多了幾分遇到棋逢對手卻意外失手的錯愕,以及……被徹底挑起的不甘與興味。
時墨……
你果然,每一次都能給我“驚喜”。
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謝時昀將簡歷慢慢摺好,重新夾迴文件夾,眼底深邃的光芒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為銳利。
而走出公園的時墨,迎著微風,輕輕吐出一口氣。
系統疑惑道:【宿主,這個叫謝時昀的人簡歷都是真的,他的條件在現在的時代算是金龜婿了,你怎麼不多接觸接觸?】
時墨:【他太精明瞭,我討厭跟我一樣精明的人。】
系統琢磨兩秒後:【您說,這人還會來找你嗎?】
時墨眉頭一皺:【會的。】
系統:【那咋辦?沒有許可權,我只能物理懲戒您,沒有辦法懲戒他。】
時墨:……
【我謝謝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