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他的過去1 小姜允與小習英和
姜允點了點額頭, 暫時消化了自己暫時變成小孩子這一個爆炸性訊息。她觀察周圍環境，發現這裡的環境特色類似於浮力島城, 但?若干具體細節又和她所熟知的浮力島城存在出入，所以這裡大約是許多?年前的浮力島城。
習英和就?生於浮力島城。
姜允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很快“看”到了“阿蓋爾”的圖示。
果然，是來到習英和的出生地了。
是第一次時間線麼？
姜允根據某種沒來由的直覺，向海岸線走去?，她很快看到了一個與現在的她年紀相差不多?的粉發小男孩。
男孩的長相很漂亮, 束成一個低馬尾的粉發像一片夢幻的煙霞，藍藍的眼?睛則像一汪幽藍的海水。海水在他的眼?裡安靜流動，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正捧著筆記本, 一邊認真地記錄, 一邊側頭仔細觀察海岸線上的細節。
忽然，一群與他年齡相仿的小朋友呼啦啦地跑過來。
“英昭，我們把海岸線的觀察工作?做完了。”
“英昭，先看我的, 先看我的！”
“我跑得最快，英昭的肩膀都是我第一個碰到的, 當然要第一個看我的！”
被簇擁最中心的小男孩始終笑眯眯, 溫柔地說：“辛苦你們啦，稍等一下，我來一個個地看。”
他把大家遞來的紙張一張張地收好、整理，再一張張地看過去?。
姜允發現此?人十分會說話, 每一張圖他都會提出誇讚, 並?且說得非常真誠，幾乎不重樣，偶爾提出一些修改建議, 他也說得委婉，讓人聽來也會非常舒服。
“……總之，謝謝大家了。剩下的彙總工作?就?由我來做吧。當然，如果大家還想要再盡一份力的話，可以去?中心圖書館借一些水文歷史相關的書籍，爭取把我們這份報告的背景補充得更完善。”
“好！”
小朋友們精力旺盛，像一群小麻雀嘰嘰喳喳地飛走了。
又剩下粉發男孩一個人。他繼續認真地沿著海岸線邊走邊寫?。
姜允站在樹後，“看”著男孩，又偶爾放空思緒，讓自己盡情地享受著海邊的空氣。
不知多?久後，男孩放下筆，長舒一口氣，走到一旁的海邊飲品店。
他只有一個人，卻?買了兩杯飲料。
“你好，要一起?來喝飲料嗎？”
男孩彎起?眼?睛，對著不遠處一棵大樹說道。
姜允從樹後慢慢走出來，“你早就?發現我了。”
“算是？”男孩拍拍身旁高腳椅的椅面，“我也早就?想好要請你喝飲料啦。來喝一杯吧，這個飲料很好喝的。”
姜允微抬下巴，走到高腳椅旁。
她竭力保持的高冷神秘姿態在下一秒成功破功：她本想一步就?跨坐上高腳椅，沒想到她錯估了現在這具身體的小短腿，自己不僅沒有坐上椅子，反而一腳踩空了。
終於深刻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小手短短、小腳短短”的姜允：“……”
變成小孩子甚麼的真是麻煩！
男孩沒有嘲笑，反而是從高腳椅上跳下來，“抱歉，是我的錯，我想得不周到。”他將?高腳椅調低，再向姜允伸出了手。
姜允將?手臂放上去?，藉著男孩扶起?的力道，她坐上了椅子。
然後男孩再調動椅子的氣壓桿，讓姜允的椅子一節一節地升了上去?。
如果從商店吧檯後的視角來看，就?是一個青色的小腦袋像春雨後的筍尖，一點一點地從桌面上冒了出來。
擺在姜允面前的，是一杯很漂亮的夏日飲品：優雅的高腳杯裡盛著淺綠色的透明液體，快到杯口處則有一層淺黃中透著點粉的奶油，最上面還有一朵用?蘋果片雕琢摺疊而成煙花。
這份飲品的量很大，幾乎要比她的臉還大。
“青蘋果奶油蘇打，”小男孩又坐回了姜允身旁的高腳椅，“是這個商店的招牌飲品，而且和你的髮色很配。我感?覺你會喜歡呢。”
姜允插入吸管，喝了一口。清爽的青蘋果與綿軟的奶油很好地組合在一起?，二者彷彿在舌尖手拉手地跳起?了舞，不愧是招牌飲品。
她點了點身下的塑膠高腳椅，“因為你有這麼周到的服務，所以，你的人緣才會那麼好？”
“誒，”男孩笑道，“明明請你喝了很好喝的飲料，但?是說話卻?好不客氣啊。不過——不是哦。”
“我從來沒對其他人這麼做過，剛剛你看到的那些人，他們確實?都想和我做朋友，但?那是因為我很優秀，哪怕是小朋友，都會有慕強心理，想要和最棒的人交朋友。”
姜允：“剛剛這種話，你會和那些人說嗎？”
“當然不會，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覺得你能理解我，這也是我現在想和你相處的原因。”
男孩忽然湊近，兩隻大大的藍色眼?睛，布靈布靈地眨動著。因為是小孩子的樣子，所以換做是成人來做就?會非常具有侵略性的行為，在此?刻卻?顯得有幾分稚氣。
他說：“因為，你，是我的同類。而我，也有慕強心理。”
姜允伸手將?對方推了回去?：“拐著彎誇自己。”
男孩伸出手，“認識一下吧，我叫習應昭。”
“姜蘊。”姜允並?沒有伸出手，而是繼續喝著飲料。
現在還叫“習應昭”的習英和也不尷尬，歪頭笑了一下，也喝著飲料。
店老闆是個頭髮又白?又卷的老奶奶，她從後臺走出來，手裡舉著一臺拍立得相機，“可以為你們兩個小傢伙拍一張嗎？”
姜允點頭，習英和：“好啊。”
一陣強光閃起?，相機中立刻出現一張照片。
“拍得很好看呢，”習英和拿著照片，看得仔細，“你要看嗎？”
姜允伸手。
落入掌心的不是照片，而是習英和的手。
因為裝著青蘋果奶油蘇打的兩隻高腳杯上凝結了一陣冰涼的水霧，所以習英和的手冰涼又潮溼，好像一片一滴雨落到了青翠的薄荷葉，再順著葉脈滑落下來。
然後，他才把照片放入了她的手裡。
姜允才反應過來，習英和這是在繼續他們剛剛沒有完成的那個握手。
“你好幼稚。”
姜允給?出嚴肅批評。
習英和：“可我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同樣是小孩子的姜允：“。”
懶得理他。
照片裡，她與習英和並?排坐著，背景中的大海寧靜悠遠。幼稚的習英和非常上鏡，一手托腮看向鏡頭，笑得不像夏天，像春天。而她的表情則要淡然許多?，手舉用?來吃奶油的銀勺，好像一個認真品鑑美味的美食家。
在虛幻時間線留下的照片，應該會隨著這次時間線的消失而消失吧。
姜允收起?照片，將?剩下的一點奶油蘇打喝完了。
習英和：“你要走了嗎？”
姜允：“怎麼，你很緊張？”
習英和卻?回答得乾脆：“是呀，我很緊張啊。所以，你還會來見我嗎？我很想再見到你。”
說話間，他又再次將?頭伸過來，這次距離更近，幾乎是要讓兩人的鼻尖靠貼在一起?。
一汪藍盈的眼?，彷彿是倒映著萬物的大海。
……這真的是習英和嗎？
姜允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如果不是這張完全是等比例縮小的臉，她真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習英和的性格哪有這麼直接又粘人，好像一隻粉毛小狗。
長大後的他完全是現在的相反面，真心包裹在好多?層偽裝之下，讓人無法?捉摸。甚至在她主動揭露自己知道他就?是哥哥後，他就?一直迴避與她就?這件事展開深入討論?，很是擰巴。
稍微存在共通之處的是長大後的習英和也很直接，尤其是在……嗯，罵人的時候？
此?刻小孩模樣的習英和眨眨眼?，眼?睛溼潤了幾分，更顯得有點可憐。
“至少告訴我，我能去?哪裡找到你吧。拜託你啦。”
一向吃軟不吃硬的姜允：“……我會再來找你的。”
她不想看見習英和肯定會開心起?來的表情，很快走了。
當她走到藏身的那棵樹後之時，周圍的一切就?像被人為地拉動了進度條，天幕在眨眼?間完成了好幾次晝夜切換。這應該是已經來到了幾天之後。
姜允從樹後探頭，發現這次習英和又站在海邊，不過這次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個明黃色的工具箱，不時用?一些儀器伸入水下，看上去?是在檢測水質。
姜允原本是想忽然出現，嚇他一跳的，沒想到很快出現了一群人。他們烏泱烏泱地衝過來，似乎是要找習英和的麻煩。走在最前頭的人穿著華麗，看上去?很是眼?熟。
姜允收回了要探出去?的腳步。
她不是要見死不救，只是覺得，哪怕是小時候的習英和，都不至於搞不定這麼小的事情吧。
果然如姜允所想，那群人氣勢洶洶地過來找習英和，最後不知怎的他們內部卻?吵作?一團，甚至還動起?了手。
習英和饒有興味地看了幾眼?，趁著他們不注意自己的時候，施施然向姜允躲藏的大樹走了過來。
習英和：“哇，好過分啊，躲在這裡要看我的好戲。”
姜允：“你做了甚麼？”
習英和故作?無辜：“不知道啊，就?是說了幾句話，他們就?莫名其妙打起?來了呢。”
姜允：“。”
確定了，這個就?是習英和，如假包換。其他人既學不來他挑撥離間的本事，也學不來他這樣的語氣。
就?是年紀太小了，裝無辜的樣子還不夠到位。
不過還好年紀小，所以即使是這樣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欠揍，反而是有點可愛的。
“給?，糖。”習英和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果。
姜允接過。是蘋果味的。
習英和嘴裡含著糖，有幾分口齒不清：“世界上怎麼沒有粉色蘋果？”
“說不定以後就?有了，”姜允說，“剛剛那群人是來找你麻煩的吧。”
習英和點點臉頰，說他們都是領頭的那人召來的，領頭者單方面對他有幾分怨氣，因為對方看不慣自己的父親總是拿他與自己進行比較。
習英和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極不相符的老成之色：“就?是個幼稚的小孩，我也不好與他計較。”
姜允心裡吐槽，可你現在也一樣是個小孩啊。
姜允：“所以是‘別人家的孩子’引起?的風波，沒想到王子卡洛斯也有這種煩惱。”
習英和挑眉：“你知道他是卡洛斯？”
姜允指了指自己，“你不覺得，像我這樣的人，知道甚麼都不奇怪嗎？”
姜允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在世界四的馬甲的一大標誌性特徵，就?是不睜開的眼?睛。這樣一個外貌特徵放到小孩子身上，更形成鮮明對比，甚至有一種弔詭感?，一看就?知道不是甚麼普通人，尤其是她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就?更顯得神秘了。
神秘人，知道甚麼都是正常的。
習英和點點頭，又搖搖頭：“你知道他不奇怪，可是，我又不想你知道他。”
姜允：“？”
“你在說甚麼？”
“就?是……”習英和的眼?睛裡泛起?幾分漣漪，遊移於側，卻?又很快再轉了回來，“我，只想你知道我一個人。”
微鹹的海風，彷彿在此?刻停息。
遠方的海浪一陣又一陣地掀起?，拍打在海岸上，發出“怦——怦——”的聲音。
我只想你知道我一個人。
姜允神色清明：“除了你甚麼都不知道——那只有傻瓜或者被格式化的電腦才能做到。”
習英和：“……”
他的臉微微皺起?來，然後放懷大笑。
姜允：“你笑甚麼？我這句話很好笑？”
習英和：“沒有。”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是在笑自己。”
姜允：“你說甚麼？”
習英和：“沒甚麼。來和我一起?來玩吧，來嘛，阿蘊，我可以再請你喝奶油蘇打的。”
“不要這麼叫我。”
“好誒，你答應和我一起?玩了。”
“……我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就?是。來嘛。”
姜允覺得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哪怕這個小孩是習英和，都實?在是好幼稚。怎麼腦袋瓜裡只有玩和吃呢。
雖然她後來也勉強地樂在其中就?是了。
如果不是偶爾抽幀變速的時間，姜允有時都會忘記自己是進入了通天塔，因為這裡的生活實?在是太悠閒了。
習英和在某一天問起?姜允的生日，姜允反問習英和，他的生日在哪一天。
習英和想了一會兒，回答：“5月5日。”
“我的生日是5月6日。”
“噢，說錯了，我的生日是8月7日。”
“那我也說錯了，我的生日是8月8日。”
“……那你出生的年份，想必也和我是同一年了。”
“自然。”
姜允說出這兩個字，用?吸管攪動蘇打裡的冰塊。
習英和笑，“你是故意的，我不管哪一天出生，你一定會是在那之後的那一天。”
悠閒地躲在飲品店角落裡乘涼的姜允，伸手拍拍習英和的肩膀，“總之，你年紀比我大這一點已經是註定了，乖乖幫我去?撿貝殼吧，越漂亮的越好。”
習英和看了她一眼?，起?身向沙灘走去?。
不遠處，兩個探頭探腦的小朋友嘀嘀咕咕。
“習應昭這算不算被霸凌了？好可憐誒，一直被那個小姑娘使喚做事情。”
“笨蛋。哪有人被霸凌了還能笑得那麼美的。我看他開心得不得了。”
冰爽甜蜜的青蘋果奶油蘇打。燦爛無垠的沙灘與海洋。姜允指使習英和撿起?的一個個花紋奇特又瑰麗的貝殼。
在浮力島城的海岸邊，夏日是無數個這樣的碎片。
夏日似乎被永恆地延長，永遠也不會結束。
-
後來姜允才想起?來一個和夏天有關的詞語：苦夏。
夏日的溫度不斷攀升，在到達最高點時，巨海戰役爆發了。
最開始，是其他島城小國軍隊暗中入侵，他們的行蹤被飲品店的老奶奶發現。就?在這群人想要殺人滅口時，習英和趕到，他由此?覺醒了【蘊含】，擊退敵人。
但?當更多?的敵人襲來之時，僅僅是20序列的【蘊含】，還是顯得太過渺小。
通天塔幻境裡的一切，遠比姜允後來所看到的教科書上所描寫?的更加觸目驚心。書上一個簡單的字，砸落在地上便是一場震世的浩劫。
漂亮的像是藍色玻璃一般的大海，被染成暗紅色的深淵，無數具屍體碎塊漂浮其上；
甜蜜清爽的奶油蘇打被炮火擊碎，空氣裡只剩下焦臭味與血腥味；
由好看的貝殼串連做成的風鈴，那些叮噹清脆的聲音無處可循，整個世界充斥著倒塌、撕咬、尖叫的聲音。
姜允無法?採取任何動作?，只能以虛影的形態旁觀著一切的發生。
她看到國王臨終前叫來習英和，將?兒子卡洛斯托付於他。在徹底離開阿爾蓋之前，習英和去?了一趟飲品店，那裡只剩下一片廢墟，曾被他救了一次的老奶奶，在獸潮侵襲之前的一個夜晚突發重病，在睡夢中死去?。
習英和為老奶奶妥帖地安排好了後事，便帶著卡洛斯離開。
幾年的光陰在姜允眼?前快速閃過，她看到習英和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如一枝才長出嫩芽的樹，榨盡營養，拼命向上生長。他費力聯合幾個浮力島城小國的殘存舊部，團結起?一批可以進攻都城皇宮的勢力，轉頭就?被沒骨頭的卡洛斯出賣，他的行跡徹底敗露。
習英和被皇宮軍隊團團圍住之時，正值烈日高照，一如多?年前還在浮力島城的那段悠長到無盡的夏天。
習英和藍瞳裡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他被皇宮之人秘密帶往浮游的地下實?驗室，穿著白?色研究服的菲特對他開始了放血實?驗。
一開始，菲特的研究一度進行不下去?，因為習英和幾乎毫無求生意志，大約等不到她得到實?驗資料，習英和就?會身體崩潰，徹底死去?。
菲特冷著一張臉，在習英和瀕死之際，輕聲道：“我知道你想要復國，現在復國夢碎，你自認為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但?我現在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就?一定會想要活下去?了。”
“你難道沒有好奇過，為甚麼噬獸會在那時大肆進犯？偏偏就?那麼巧，在你們各個海國爆發內亂之時，獸潮就?來了？——這是因為，那位國王陛下的異能，是【召喚】，召喚噬獸。”
姜允聽到了毫不意外的答案。
有個非常偉大的人說過，當利潤達到300%，有人就?敢犯下一切罪行，甚至能毫無懼色地走上絞刑架。1
何況是面對世界級別的權力。
但?姜允還是有一點淡淡的難過，為那個回不來的夏日。
忽然，她“看”到習英和將?眼?睛大睜開，因為身體過於虛弱且現在過於用?力，他的藍眼?都被擠壓成透明。
他死死地看著她，彷彿能看見她一般。
這時，儀器上顯示習英和快要歸零的心跳聲，驟然狂跳起?來。
作者有話說：1 馬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