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混亂1 瀕死的快感
“阿雲, 我感覺,你?的心情好像很好啊?是下午的時候, 看到了什?麼好書嗎?”
晚飯間隙,箬華如此問。
姜允:“算是吧。知道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等?到回宿舍後,姜允看向邪眼,語氣淡然:“下棋吧。”
他?們兩個人的對弈,是時候要開始了。
邪眼剛要點頭?,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卡頓了一瞬。
在姜允的身上, 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惡意,饒是他?是存活千年的棋鬼之王,也不?免為之微訝。
……嗯?
就像是他?做了什?麼壞事, 被她發現了一般。
姜允:“怎麼了?”
邪眼淡淡道:“沒什?麼。”應該是他?想多了, 吧。
計蘭蘅站在一旁,看兩人擺好棋子。雖然他?和邪眼都是靈魂,但是邪眼依然還能運用靈氣驅使?靈棋,只不?過?喪失了靈氣該有的攻擊性。
計蘭蘅看向邪眼, 又看向姜允,心想, 這或許又是一場當世最強棋手的較量。
比起姜允和原裡的那一盤棋, 現下的這局棋倒顯得?冷清許多,除了兩位棋手之外,只有他?一個觀眾。但棋局的精彩並不?會因為圍觀者的多少而受到影響。
就像當湖十局,兩位棋手在私人府邸中?對弈, 用十局棋展現出了座子制圍棋的巔峰棋力, 其棋譜流轉百年,依然為眾多愛棋之人津津樂道。1
或許,現下的他?, 就要親眼見證一場不?輸於當湖十局的經典棋局的誕生。
想到這裡,計蘭蘅微微握緊手,既是興奮,又是不?甘。現在的他?,還需要繼續向前追趕,等?往後不?再只是一個圍觀人,更是下出精彩棋局的創造者。
姜允與邪眼進行?猜先,由邪眼抓握棋子,姜允進行?猜測。姜允猜錯,執白,邪眼執黑。
姜允撫摸著棋盒,輕笑道:“白子,大?概會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好運氣。”
邪眼輕諷:“是嗎?”
兩人的棋局一觸即發。
交手沒多久後,邪眼發現了姜允用了幾個定式。
所謂定式,是在棋局的前期佈局階段,棋手按照一定的固定行?棋次序,選擇比較合理的著法,最終形成對弈兩方利益大?致均等?的基本棋形。
定式是一種帶有妥協味道的中?庸藝術。為什?麼採用定式?一大?原因就是讓棋局前期更有效率,降低每一手的計算量。就像在玩搶地?盤遊戲,定式可?以讓己方在前期可?以更不?假思索地?圈定、守護基本地?盤,但又不?至於讓對方太不?舒服,從而讓對方發起進攻。
但在靈棋時代,定式的重要性削減許多。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隨著棋力提升,靈氣越濃,棋手可?以處理的棋局運算更多,可?以不?採取定式,下出更加捉摸不?透的棋路。
邪眼挑眉,心中?暗道:這難道是她在求穩?
但對於他?來說,每一盤棋都要當作是最後一盤棋來下,棋,是絕對不?可?以留下遺憾的東西。於是,他?選擇了更加激進的攻法。
雙方你?來我往,進入中?盤。
棋局之外的計蘭蘅,看得?也是目不?轉睛,就目前的局勢而言,是邪眼略勝一籌。
但師傅依然還有贏下這一盤棋的機率 。
計蘭蘅想。
只要是不?到最後一刻,師傅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點贏的可?能性。而他?也對師傅有這樣的自信。
雖然邪眼的靈氣實力確實很強大?,但他?現在是靈魂形態,靈氣受到限制;而師傅的棋力比之五年後,大?概也是稍遜一籌。
既然五年後他?們可?以下成平局,就說明現在,他?們的棋力大?概還是旗鼓相當,就算有差距,也不?會差太多。
——「勢均力敵的對手」。
計蘭蘅微微出神,這個詞語,對每一個棋手而言,都有著極重的分量。
對於師傅而言,這個人,就是……邪眼嗎?
計蘭蘅不?受控制地?看向坐在棋桌邊,蹙眉沉思棋路的邪眼,心中?不?受控制地?翻滾起一陣一陣的,無法言明的情緒。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卻?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它。
是粘稠的,黑色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一種情緒,仿若一張一張沾溼的黑紙,貼於他?的臉上。
等?計蘭蘅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沉浸在一片血海之中?。
物理意義上的。
之前,邪眼與師傅對弈之時,前者就有放出過?這樣的巨量靈氣。那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現在看到它,不?禁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邪眼的「棋靈」。
邪眼向外散發著靈氣,如蛛絲網向姜允纏繞而去。
棋局中?,姜允的一片棋子,也如被蜘蛛盯上的飛蟲,在蛛絲的纏繞中掙脫不得?,而蜘蛛則越來越近。
面對周遭不斷壓近的血海,姜允神色不?變,也沒有放出靈氣加以防護,或是攻擊。
「師傅,究竟是在想什?麼?」
計蘭蘅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師傅她——
時機到了。
姜允閉合的眼,睜開,顯露出銳不可當的鋒芒。
同時,手下落棋,另闢蹊徑,從邪眼壓迫的攻勢撕開一條口子。
——就是這裡!
三人心中?同時閃過?一樣的想法。
姜允手中?的棋,彷彿化作白色的游龍,朝邪眼的黑地?一往無前地?撞過?去。
邪眼設下重重阻攔,勢要擋住這一條白龍。
龍鱗被刮開幾大?片,龍角被削去一根,縱然如此,白龍依然不?停下進攻的腳步,帶著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執迷不?悟地?向黑子實地?進犯。
看似衝動激進,但每一手的落下,都帶有千萬重思慮。
邪眼落子的手一頓,罕見地?,他?在下棋時出現了迷茫。究竟該落在哪裡,才能擋住棋盤上這頭?幾乎不?要命的白龍?
瀰漫在空中?的血海就在這時候發出劇烈的震顫,然後,竟然在頃刻之間凍成鮮豔的紅冰,並分裂成數片碎片。
在碎片的縫隙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閃電一般極速在其中?穿行?。
隨著它的快速移動,血海的碎片在漸漸地?變小。
在棋局之外的計蘭蘅,都不?免受到波及,感受到心臟直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口中?逃跳出來一般。
作為當事人的邪眼,所承受的感覺,只會更加猛烈。
這種全身似乎被破開一個大?洞,都往某一處極速湧去的感覺……就像是,無盡地?逼近死亡。
原本幾乎要將房間充斥的血海一點點消失,歸為烏有。白色兔子變成了正常兔子的大?小,全身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同時,棋盤上的白子已經變成了一把抵於黑子脖頸處的銳劍,一道寒芒——如同靈兔身上光芒的寒芒,無形地?在劍刃上閃過?,更顯威懾力。
一劍封喉。
但邪眼的棋也並非是那麼好贏下的。
兩人陷入鏖戰,你?來我往間,下到座子階段。
隨著棋局終了,兩人驟然從高強度的凝神階段中?脫離,發出長長的、卸力的呼喘。
邪眼皺眉,神色莫名地?用手摸上左胸膛。
“不?必數子。”
邪眼說出了和上次一般的話,但這次後面承接的卻?是:
“你?贏了。”
姜允又深呼吸了一大?口,“是,我贏了?”
邪眼皺眉:“你?需要我重複一遍?”
面對這種明顯是帶有情緒的狠話,姜允輕快道:“好啊。”
親耳再聽邪眼說一遍自己很厲害嗎?那很爽了。
邪眼:“……”
他?氣憤地?將臉偏到一邊。
計蘭蘅則走過?來,將地?上的靈兔抱起,而靈兔也非常乖乖地?任他?抱起,甚至還在他?手臂上輕蹭了一下。
“師傅,你?的靈兔。”
姜允接過?靈兔,就要把它收回體內,就聽到邪眼毫無情感起伏道:“可?以啊,還真是讓它飽餐了一頓。”
兔子抖抖耳朵:“嘰。”對噠,多謝款待。
邪眼:“……它在說什?麼?”
計蘭蘅:“如果你?不?想更不?開心一點,我勸你?還是不?要弄懂的好。”
姜允揉了一把靈兔的耳朵,有賴於她平常擼系統耳朵多次,手法嫻熟,把靈兔舒服得?幾乎要發出幸福的呼嚕嚕之聲,嘴上道:“你?能聽懂它的話?”
計蘭蘅:“倒不?是聽懂,就是看它的表情,猜出來的。”
還有,對於師傅的瞭解。計蘭蘅在心裡默默補充。
只要想到師傅在當下情況會說什?麼,就大?概知道這隻兔子會說什?麼了。嗯,畢竟靈棋手和棋靈的性格存在一定的共通之處。
姜允:“這樣啊,那也很厲害。”
感覺被另外兩人忽略了的邪眼:“喂。”
姜允和計蘭蘅看過?來,邪眼哼了一聲:“你?從一開始,就在佈局了吧。”
他?指向姜允懷裡的靈兔,“從一開始,你?就悄悄召喚出了這隻兔子,在佈局階段蓄能、減少消耗,為的就是在中?盤的時候給這隻笨——饞嘴兔子,瞬間賦予最大?的靈氣能量,以此來翻盤。”
“可?以啊,為了贏我,還真是費了很多心思。”
就在這時,姜允懷裡的靈兔抬起頭?,然後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邪眼:“……”
計蘭蘅默默腹誹:果然是師傅的兔子。
姜允將靈兔收回去,“我確實做了這些事。”
邪眼說的不?錯,這是鬥靈與對弈,二?者相互融合、相互促進的一種綜合性戰術。
兩人的棋力不?分伯仲,如果她能將對方棋靈的靈氣暫時吸空,便能佔據絕對的優勢地?位。
當然,像邪眼這樣的存在,靈氣幾乎是取之無盡、用之不?竭,將他?的靈氣吸空,是一件幾近為天方夜譚的事情。如果不?是他?現在是靈魂的形態,靈氣虛弱,那大?概無人能做到這一點。
而她把握住了這個特別的時機,運用戰術,成功了。
邪眼大?約是許久沒體驗過?所掌握靈氣如此稀薄的階段,所以也缺乏了一定的防範。
總之,姜允的這個勝利得?來並非容易,這也不?能說明她的棋藝就遠高於邪眼。但是,不?可?否認,勝利就是勝利,姜允對此心裡十分滿意。
漫畫家大?機率是要給邪眼安排一位宿敵棋手的,也許對方一開始的打算,邪眼的宿敵是後期成長到完全體的計蘭蘅;但現在,姜允一步步緊逼,讓漫畫家被迫放棄掉這個方案,只能選擇了她。
能與最強靈棋手匹敵的人,只能是【姜雲】。
至於計蘭蘅,姜允已經想好了最合適他?的宿敵。
姜允想著,向計蘭蘅看去,後者表情淡然,內心卻?泛起一點微瀾:師傅這個眼神……
特別像她的棋靈兔子對別人靈氣發饞的樣子。- -
果然是性格很相像。
姜允:“你?的棋靈很特別,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形態的棋靈。”
絕大?多數的棋靈都是動物、植物等?生靈,像原裡的本心琉璃鏡,已經算是極為罕見,而邪眼的這一片血海,更是聞所未聞。
邪眼抬起手,手心裡凝聚出一滴表面不?斷湧動的血球。比起方才那磅礴的血海,這個血球實在是有點小的可?憐了。
那也沒辦法,誰叫某隻兔子,一下子吞噬了邪眼的那麼多靈氣,用遊戲來形容邪眼現在的狀態,就是藍條見底。
“【煉獄空間】,”邪眼嘴角顯出一點危險的弧度,“這就是我的棋靈。你?們這些碳基生命體的很多讀物上不?是都有寫嗎,說我們棋鬼互相吞噬同類,最終誕生出棋鬼之王。那上面有沒有寫,當棋鬼之王誕生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人·間·煉·獄。”
邪眼不?乏惡意地?說,“當我誕生之時,我就擁有了無上靈氣,所到之處,屍橫遍野。殺人之多,甚至可?以用他?們的頭?來當作棋盤上的棋子。這就是我的棋靈由來,如何?”
姜允:“哦。”
邪眼:“……”
邪眼皺眉,聲音不?自覺放大?:“哦?”
姜允:“不?然?”
邪眼:“你?就是這個反應?!”
姜允:“所以,你?是需要我來做你?這個故事的氣氛應援?”
邪眼:“…………”
計蘭蘅垂眸。果然師傅就是師傅,即使?是五年前,氣人的本領也很厲害。
姜允在這時候,伸出手,點戳了一下邪眼手心上方的那一團血球。
邪眼全身微微一顫,喉結滾動,“你?在做什?麼?”
“滿足一下好奇心而已,”姜允淡然地?回答,“原來戳上去,是這個感覺。至於你?剛剛說的那些事情,抱歉,我不?是當事人,也沒有親眼見證過?事情發展的過?程,再加上我的情感沒有那麼氾濫,實在是很難對此產生多餘的感觸。”
邪眼:“……你?不?怕?”
姜允:“怕?怕你?這個手下敗將?”
邪眼:“……”
姜允:“我們未來也有下過?棋吧,還是說,你?在未來贏過?我了?”
邪眼:“…………”
生氣。
尤其是看著姜允一臉“哦果然沒贏啊”的表情,邪眼覺得?更生氣了!
姜允:“我說過?了,我沒有那麼多的情緒 。等?你?真想殺我,並且能殺我的時候,我再怕,也來得?及。”
邪眼垂眼,神色有幾分莫名。很快,他?又恢復了往日似笑非笑的睥睨模樣,“你?真是夠奇怪的。”
姜允:“我倒覺得?特別,是一個更貼切的形容詞。要成為最強者,當然會有一些特別之處。”
邪眼將手握成拳,血球就在他?的手心裡消失了。
夜晚時分,睡臥在沙發上的邪眼,睜開了眼。
他?抬起手,緩緩地?貼上左胸膛。
一切正常。
和她下棋時的心臟劇烈跳動感,消失了。
那個時候,她操控著棋靈,將他?的棋靈分割出無數塊,將其吸收——於是,他?嚐到了瀕臨死亡的感覺。
以及,神經興奮、肌肉收縮、心率增加、血壓升高等?一系列反應。
簡而言之,類似於歷經高/潮的爽感。
他?在臨睡前查過?資料,是因為瀕臨死亡,所以大?腦中?掌管情緒的腦部?會分泌出一種快樂激素,讓人產生飄飄欲仙的快感。
但是,他?也能適用於人類的科學結論嗎?
一片黑色中?,邪眼的墨綠瞳閃爍著光,卻?不?再像是嚇人的鬼火,而像是夏夜裡的螢火蟲,飛過?來飛過?去,迷茫地?找不?到方向。
「……好想再注視她。」
邪眼意識到自己這個想法時,有些微驚。
今天他?的靈氣暫時用空了,沒辦法再對她做那種事情。所以他?的注視,註定是無用的。可?即使?是這樣,他?的內心深處,居然還會有這樣的想法?
自己一定是瘋了。邪眼想。
又或許,是靈氣用盡的後遺症。
總之,今天不?方便再對她做出什?麼。
等?以後,比如,明天……
邪眼又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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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允在昨晚睡了個好覺,醒來後覺得?無比的神清氣爽。
吃飯時,姜允從箬華口中?得?知一個訊息,鶴首道場的人近期會來到太一道場進行?交流切磋。
很快,她也從宿玉川、從桁也口中?聽說了相同的訊息,證明確實是真的。
太一道場不?愧是頂尖道場,交流活動幾乎就沒有停過?呢。
想到這裡,姜允看向從桁也,好奇地?問對方會在太一道場停留多長時間。
從桁也:“一般,半個月左右?”
宿玉川笑笑,沒有說話。
箬華出聲:“誒,有嗎?我怎麼覺得?你?之前大?概也就是一週左右就走了?”
從桁也的眼鏡上閃過?一道光,“以前不?重要。這次,我會多停留一些時間的。”
姜允:“很好啊,有機會一起下棋。”
“嗯。”從桁也點頭?。
他?在這一刻非常慶幸於自己戴著眼鏡。因為鏡片的遮擋,才能讓他?把這些暗流湧動的心緒藏起來。
作者有話說:1當湖十局 圍棋歷史上的真實歷史典故
清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圍棋國手範西屏、施襄夏於浙江平湖對弈,鏖戰十餘局,互有勝負。二人“落子乃有仙氣,此中無復塵機,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從棋局來看,關鍵之處殺法精謹,驚心動魄,可謂登峰造極,出神入化,將中國圍棋的高遠意境體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