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第 254 章 官府教手藝
最?基礎的場地修好之後, 接下來便要修建其他?功能性的屋舍,比如工業區的木工鋪、鐵匠爐,以及歇腳的土坯屋。
石匠和木匠還得趕著做立牌, 一種是像書肆裡那面文?萃牆似的, 用?來張貼物價規範、求購資訊、最?新規則和懲罰條目, 另一種是經?得起日曬雨淋的石碑, 每個地段都要設,用?作引路標識,也?刻上榷場最?簡明扼要的招商宣傳。
安全?、稅少、交易多,最?後總要提一句:只歡迎誠信守規的商隊。
這些都是零碎的活計,又?是新起的頭, 祝明璃自然得盯著。可她不可能一個人滿場跑, 好在下頭各處的隊長,經?過?之前修生活區、夯路、建瞭望塔等活計, 都已攢了些土建經?驗。
她便按著老規矩, 依表現選隊長,再逐層分派下去管理?。
要等這些零碎的建完了, 最?後才修交易大棚。
這活兒耗工最?大, 也?最?費人手, 祝明璃打算等暑熱退去再動工。
交易大棚必須夠大, 雖比不得長安的東西市, 可在朔方這一帶,也?要做到鼎鼎有名。一字排開,寬闊敞亮, 能容下許多攤位,大棚四周還得打井引水,又?是大功夫。
修的人多, 管起來麻煩,所以她想最?後修建,才能集中盯著。
眼?下她要做的,是另一樁事:培訓。
她之前說要四處派人做口?頭宣傳,得培訓,那便要有學堂。反正?之前也?打算建造技能培訓的學堂,眼?下可以開始張羅了。
祝明璃回了趟鳴沙縣縣城,找到在縣衙裡忙碌的徐縣令,說了建學堂的事。
徐縣令正?在寫?公文?,忙著與各縣縣令溝通。
商隊走的地方多,祝明璃打算派些兵卒,再從各縣抽調衙役,跟著兵卒一同去宣傳。既有軍隊背書,又?有縣衙背書,便不是騙人的。再者,朔方的衙役太傲,讓他?們出去走走,也?能磨磨性子。
這決定對祝明璃只是幾句話的事,對徐縣令可就麻煩了。他?初來乍到,與各縣縣令並不熟稔,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任上做得不錯,把旁縣都比下去了,如今要相互溝通,少不得打官腔、套近乎,還得向知府彙報近來情形。
總之,做實事和官場文?章,兩頭都得抓。
祝明璃跟他?說建學堂時,他?正?沒精打采地趴在案前,一聽這話,眼?裡立時有了神?採,一拍桌子,把祝明璃嚇了一跳。
“好!”
她沒想到徐縣令對建學堂這般上心。按說挖渠挖得差不多了,百姓陸續回來,已是辛勞得很,他?該想著休養生息才是。如今建學堂,雖是好事,可到底有些折騰。
不過?祝明璃盤算過?,還是覺得得提前辦,越早培養,他?們學得越多。等到榷場建起來,他?們便能憑手藝吃飯。譬如木匠可以打農具、磨木料、做各式木工活,日後無論給自家修農具、在榷場開木匠鋪,還是去官作坊幹活,都能討口?飯吃。
來往人口?越多,對工匠的需求便越大,而匠人越多,也?會吸引更多商隊前來,是個生生不息的正?向迴圈。所以即便知道眼?下時間緊、百姓也?累了,她還是希望能把這事辦起來。
徐縣令倒沒想得這般長遠。他?只覺得自己這些日子沉溺在官場文?章裡,渾身都透著股酸腐氣,祝明璃一說學堂,他?便想起在書肆的時光,頓覺“老夫聊發少年狂”,精神?頭也?回來了。
他?問祝明璃:“娘子打算怎麼辦,像書肆那樣辦研討會還是閱覽室?”說得津津有味,旁人都不知他?在興奮什?麼。
祝明璃哪裡曉得他?聯想到書肆去了,只道:“先從縣城裡挑,不論年歲幾何,都可來學堂學藝,若效果不錯,日後也?好照著樣子擴大,再教農桑畜牧。”
學堂的選址,她看中了城南角落一座荒廢的破廟,改一改、掃一掃便能用?了。自然比不得正?規學堂,連窗明几淨都做不到,可只要能聚在一處學東西,對將?來有益,便都是好的。
徐縣令連連點頭:“祝娘子說得是。我這便差衙役四處敲鑼打鼓去宣傳,衙門這邊也?能在門口?告知。”
眼?下正?是農閒,不像春耕那般要日日泡在田裡,來學手藝正?合適。
他?作為一縣之主,對學堂的事另有一番見解。鳴沙縣有縣學,可那縣學與府學、國子監比起來,實是天壤之別,生源不行,基礎條件不行,人心也?不在這兒。
能進縣學的多是士紳子弟,有錢有閒,卻未必有天賦。徐縣令自己是從國子監出來的,心裡明白這些孩子在科舉上難有作為,可縣學又?耗著縣衙大筆銀子,他?每回瞧見縣學,便忍不住嘆氣。
按規矩,縣學若能出幾個進府學、甚至國子監的學子,那可是了不得的政績,他自然想要這政績,可實在做不到。
如今換個思?路,把教做文?章的縣學改成教手藝的學堂,同樣能在政績上添濃墨重彩的一筆。一個地方多了石匠、木匠、鐵匠,便再不會因缺人而發愁。
長安要做農具,一呼百應,官作坊一日便能產出數百件,可這邊,只有靈州府的官作坊能慢慢打造,便是徵召市面上的匠人幫忙,體量也?有限。若能讓手藝薪火相傳,教出更多匠人來,日後不單打農具、造風車,便是祝明璃這個班子走後,風車要維修、要夯路、要造更多工具,都有人手。
這對百姓本身也?是好事,手藝好的,還能去別的縣、去府城,甚至進靈州府。
所以建學堂這事,他?是一定要支援的,嘖嘖感嘆:“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先前修路、建榷場、造水車,他?都插不上手,可他?瞭解此地的情形,知道百姓的脾性,曉得如何安排,在建學堂上能幫上祝明璃的大忙。
方才還被那些文?書榨乾了精氣神?的徐縣令,頓時虎虎生風,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
他?忍不住想,這事若是做成了,是不是能在研討會上說道說道?文?萃報上會不會出現他?的事蹟?造水車、建榷場、修路這些他?沒幫上大忙,可建學堂自己總該能在祝娘子後頭掛個名罷?
到時候書肆裡的老熟人見了,定會大吃一驚,抓耳撓腮地想寫?信來問。
又?或者他?提前寫?信去長安?這些時日學到的東西,確實能總結提煉成書,可那不是他?的功勞。既然祝娘子沒有公開說自己是書肆東家,他?便不能替人家說。想來想去,還是得等學堂辦完了,先與祝娘子商議,把稿子寫?完,請她審過?,再送到最?近的貨棧去投遞。
徐縣令對這樁事滿懷激情,且極為樂觀,祝明璃卻相反,她不確定學堂能招來多少人。
那破廟並不大,可她擔心連那點地方都擠不滿。眼?下鳴沙縣急需勞力,她拿不出多餘的糧來給來學手藝的人,不能像田莊那樣,讓人吃飽了肚子再安心學,這無疑是樁艱苦的事。
雖說“苦學”向來是受人推崇的,可那對意志是極大的考驗。祝明璃想著,日後節度使還要建水車,到那時這些人應該已學了些基礎,便可以上午繼續學,下午做點小件雜件換口?糧。
既能幫著做些活,提供些基礎的流水線物件,也?能讓他?們明白手藝可以填肚子。
可開頭總是難的,她有時會想,自己許是在長安呆久了,許多事都太順當,如今一遇著可能不順的,便忍不住發愁。
這回她回鳴沙縣,木匠、石匠、鐵匠都跟著來了。他?們要做老師,且榷場那邊開了頭,已形成流水線,餘下的匠人留在那兒足夠應付。
祝明璃抬腳往後衙去,這邊正?熱鬧著,阿八在給大家講榷場那邊的情形。
之前水車的小模型就擱在後衙,一直沒人動,彷彿某種勳章。祝明璃走過?去,大家見了她,大夥兒連忙作鳥獸散,喚著“娘子”。
阿八也?回過?頭來,問:“娘子,難不成是教木工活兒的事?”
祝明璃搖頭輕笑:“哪有那麼快,還有幾日呢,只是有一事不解。”
阿八嚇了一跳,忙問:“何事?”
祝明璃問:“當初我讓你學木匠,這行當少見女匠,不容易。那時你瘦瘦小小的,是怎麼吃下那些苦的,堅持下去的?”
阿八很是疑惑,只道:“因為娘子讓我去,我便去了。”
顯然,這不是祝明璃想問的:“除了這個呢?”
阿八這才明白過?來,笑道:“娘子,這世上的活計就沒有輕鬆的。窮人討活路,向來艱難,只要有一條路走,我們便會咬著牙一直走。娘子若是擔心學堂招不到人,那大可放心,這裡不是繁華的長安,可也?正?是因為不是長安,來學手藝的人會更多。娘子若不信,便與我打個賭,且到那日再看。”
阿八是祝明璃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說這些俏皮話,自然是逗她開心。
祝明璃也?順著她的話,開玩笑道:“你要下什?麼賭注?”
阿八道:“這倒沒想好。”她環顧一週,“若是我輸了,將?這水車模型從後衙搬走,不再吹噓我的本事。若是娘子輸了,那娘子便答應我少擔憂些,您才二十六,怎麼一副老成的模樣?若是旁人這個年歲做出這些事,早被人誇年少有為,名滿長安了,可娘子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阿八在祝明璃手下,時常顯得有些呆呆的。她個頭高,又?強壯,埋頭於手藝,不像喜娘、焦尾、綠綺那般能言善道。
此刻說出這番話,著實讓祝明璃吃了一驚。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最?後只化作一個舒心的笑容,肩頭也?鬆了下來:“好,我答應你。”
阿八見她不惱,也?鬆了口?氣,心想自己方才真?是沒大沒小,暗暗捏了把汗。
她道:“那我便先去忙了,要當老師了,總得理?理?怎麼教。”說罷大步流星地跑了。
祝明璃搖搖頭,回了廂房。
她打算先洗漱休整幾日。這些日子一直忙著,沒好好歇過?,如今也?該聽阿八的建議,放鬆放鬆。
*
本打算三日後才去張羅學堂的事,不想徐縣令做事風風火火,不愧是當初打豪強那般利落的人,第二日,他?便跑到後衙來了,激動地對祝明璃道:“祝娘子,學堂那邊我已起了頭!”
人未至,聲先到:“什?麼時候開講?我也?想去聽一聽,看一看。”
祝明璃從廂房裡出來,蹙眉道:“衙役雖告知了百姓,可寺廟那邊修整好了嗎?”不說多好,蛛網落灰總得打掃乾淨。
徐縣令有些摸不著頭腦:“已經?灑掃乾淨了呀。”
祝明璃很是驚訝,衙役大多被派去榷場忙活了,按理?不該一日就把那麼大的寺廟打掃乾淨。
徐縣令解釋道:“那地方在城南,雖有些髒亂,平日卻也?有人去歇腳。衙役一說要拿那寺廟做學堂,教大家木匠、鐵匠、石匠的活計,百姓們便齊齊整整拿著掃帚、簸箕、木鏟去了,今兒一早就收拾得乾乾淨淨了。”
祝明璃有些意外:“可有人願意來學?”
徐縣令覺得她問了個很費解的問題。雖都是書肆一份子,但徐縣令是學子,祝明璃是東家,心態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樣。
徐縣令更能理?解學藝的人的心思?,他?道:“自然有,娘子得好好篩一篩了,得先挑那些機靈的、能教出來的。”
聽他?這口?氣,似是來了許多人。
祝明璃也?不耽擱,隨口?叫了個人,讓他?去把匠人們集合起來準備出發,又?問徐縣令:“他?們現在在何處報名?”
徐縣令道:“就在衙門口?!”
祝明璃住在最?裡間,匠人們在外院,聽到娘子叫他?們起來,便麻利地過?來了。
一行人往前衙走,繞過?正?堂便是門口?,還沒走近,遠遠便聽見吵吵嚷嚷的聲響。
祝明璃與阿八對視一眼?,阿八眼?裡都是笑意:“瞧,娘子的賭注輸了。”
徐縣令忍不住探頭來問什?麼賭注,祝娘子的性子,可不像是會下賭注的人。
祝明璃沒答,只抬眼?望去。
果然,衙門外排起了長隊,有衙役在敲鼓,維持秩序,讓人不要喧譁。
隊伍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色各異,可無一例外,面上都帶著焦躁。
他?們巴巴地望著衙門,只等徐縣令露面。
一見他?出來,便立刻吆喝起來:“縣令大人,您說的免費教手藝,可是真?的?”
學匠人手藝,向來是師徒傳承,尋常人想送孩子去當木匠,先不說找不到師傅,便是找到了,也?要送許多拜師禮,還等於把孩子給人家孝敬。
如今官府要教手藝,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大家聽到衙役說前半句,後半句都等不及聽完,便著急忙慌地往縣衙趕。
徐縣令先走出來安撫眾人,大家一向信他?,便安靜下來。
接著,祝明璃也?走了出來,眾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原以為這裡沒人認識她,出乎意料的是,大家似乎對她頗為熟悉。
那些不認識的,也?在互相問:“這就是建水車的那位娘子罷?聽服役的人說,是長安來的娘子。”
“是她。”
“能在縣衙住下的,還能有誰?只能是那位娘子了。”
祝明璃聽不到這些議論,只轉頭對徐縣令道:“來了這麼多人,得一個個問,讓匠人們做篩選,他?們比咱們倆更知道誰有天分。”
徐縣令自然同意。
祝明璃便吩咐那幾個匠人,按各自特長分為木匠、石匠、鐵匠,讓大家到想學的隊伍裡排隊。
匠人們跟著祝明璃幹活,心裡明白,自己的手藝總是要傳人的。何況在他?們手下,可比收個徒弟養老要舒坦多了,至少衣食無憂,日子也?有盼頭,故而心甘情願把手藝傳出去。
祝明璃站在一旁,聽他?們問話,尋思?著自己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徐縣令則負責維持秩序,安撫排在後面焦躁的人群。
場面熱鬧得很,整條街都擠滿了湊熱鬧的百姓。有些年歲大了、學不了手藝的,也?來了。看不到水車落成的盛況,看看這官府教手藝的盛景也?是好的。
祝明璃看著看著,發現一個特別的情形:阿八這邊排隊的人格外多,且多半是小娘子和婦人。
她站到阿八旁邊,很快便明白了緣由。
有個小娘子問阿八:“阿姊,水車便是你修的嗎?”
阿八搖頭:“水車不是我一人修的,石匠、鐵匠都要出力,在場有數十個匠人一同做。”
那小娘子道:“我聽我四伯說了,你是他?們的頭兒,是最?厲害的那個。”她頓了頓,又?道,“我從前聽人說,匠人收徒不收女,如今才知道,原來長安不是這樣的。”
她仰頭看著阿八,眼?裡滿是崇拜:“阿姊,你看看我能不能做木匠?”
這小娘子瘦瘦巴巴,黑黑黃黃,恍惚間有些像阿八當年的模樣。
她仰頭望著阿八,正?如阿八當年仰頭望著祝明璃那般。
歲月流轉,阿八已長大成人,祝明璃也?從長安的三娘成了朔方的祝娘子。可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阿八讓她跟著自己做幾個手指的動作,又?拿出幾個木匠用?的碎零件,讓她快快拼好。
不知是緊張,還是手上繭子太厚的緣故,那小娘子的手並不靈巧,沒能透過?阿八的考驗。
她自己也?知道,鼻子一酸,眼?裡幾乎泛起淚來,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八看得於心不忍,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那小娘子卻尋著了機會,連忙道:“我手雖不夠靈巧,可我力氣大。”她伸出手來,讓阿八看上面的繭子,“我家的農活都是我做的,我能搬起石塊,我能打過?許多比我個頭高的。別看我瘦弱,我渾身都是勁。”
阿八愣了愣,做力氣活雖是木匠的本事之一,可旁處或許更適合。
她轉頭看向鐵匠的隊伍,道:“你可以去那邊試試。只是打鐵會有鐵花,燙在肉上能把肉燙熟,口?子燒起來疼,一輩子都要留疤,且整日在炙熱的鐵匠鋪裡,叮叮咣咣的,你若能覺得自己能做下來,便去罷。”
小娘子對苦活累活並不在意,正?如徐縣令所言,窮苦地方的百姓,做什?麼不苦呢?
至於打鐵燙人、會受傷的事,她自有看法。
她低頭,看向阿八手上那道深深的刻痕,問:“阿姊,你手上的疤,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八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點了點頭。
那是她初學木工、還沒能用?靈巧的刀具時留下的。她不害怕這傷疤,因為那是她的來時路,見證了她成長的時光。和後衙擺著的水車模型一樣,是值得自豪的東西。
想到這裡,她已不必再問那小娘子的決心了。
阿八面上露出笑意,道:“那便去試試罷,望你能過?關?。”
小娘子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歡天喜地地走了,沒有對打鐵受傷的懼怕,只有對成為一個能靠手藝吃飯的匠人的渴望。
阿八轉頭看向祝明璃,她正?用?慈和的目光望著自己,顯然也?想起了曾經?的歲月。
阿八道:“娘子,您方才問我為何願意堅持下來,我覺得我沒答對。”
祝明璃笑了出來,揉了揉如今比自己個頭還高的阿八的頭:“我已明白了。”